前十年
秋天少不了糖炒栗子和桂花。
今年似乎還有新的奇遇。——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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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滿離開快一年,徐行才有勇氣將她電腦桌面上那個名為“堪堪”的文件夾開啟。
裡面有十段影片,徐行調成了自動播放模式。
熟悉的溫和嗓音響起,鏡頭開始運轉,“我爸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
大約是二十五歲的盛滿走在鏡頭裡,穿著一件短袖碎花裙走在茂密的黃桷樹蔭下,陽光偶爾落在她白皙的臉上。
下一秒鏡頭跳轉到盛滿的故鄉,那方種滿四季花的小院子還是和記憶裡的一樣。
“哎呀小滿,你怎麼回來了?有人要看房?”
鏡頭外的話,打破了這個靜謐的氛圍。
“沒有丁嬢,我回來錄個影片。”盛滿走出鏡頭,大概隔了半分鐘,才重新出現,螢幕上還配了行字——沒想到剛回來,就碰到了鄰居阿姨,小小寒暄了下。那就繼續吧。
盛滿翻轉攝像頭,將鏡頭對準了這方小小的院子。
“我對我爸的印象,用幾個詞就可以形容——消防員、攝影師、老好人、老婆奴,當然還有一個最重要的詞,合格的花匠。”
“從我記事起,我爸就特別喜歡打理他的花園,大到是不是該翻新一下圍牆,小到哪年哪月該種甚麼花,他事無鉅細。”
鏡頭悄悄帶過了許多花,最終在這面已經凋謝的薔薇處停下,“我爸最滿意的作品,就是這面牆的粉團薔薇,春天粉薔薇甚至會開到院子外面去。”
“看我找到了甚麼,”盛滿移近鏡頭,對焦沒對好,畫面有些糊,可她還是保留了下來,“這是我小時候跟我哥埋起來的遊戲卡帶。我爸居然沒發現。”
間隔了幾秒,畫面裡打出一行字:他應該發現了,只不過又幫我們藏了起來,是怕我們被媽媽罵吧。
“我爸除了種花以外,最愛的就是拍各種影片。”
話音剛落,鏡頭的清晰度掉了好幾幀,電視機的滋滋聲彷彿將時光拉回零幾年。
“盛維,你找到小滿了沒。”
模糊的鏡頭逐漸拉近,臺上是幼兒園的彙報表演,盛維的鏡頭迅速掠過一個個小孩,最終在梳著雙馬尾辮的女孩停下。
熟悉的嗓音響起來,“你看那個是不是?”
“我看看,”沈葉初靠過來,突然大笑,“哈哈哈哈誰給我家小滿化的腮紅啊,太喜慶了。”
隨著咔噠咔噠的背景音,下一幀變成了沈葉初抱著剛一歲的盛滿,指著鏡頭,試圖讓沉迷玩手的盛滿看過去。
下一幀是盛滿從幼兒園放學,咯咯笑跑向鏡頭。
再下一幀,盛滿躺在沙發上,雙手捧著比她臉還大的遊戲機玩得起勁。
畫面開始加快,盛維記錄的點點滴滴劈里啪啦砸過來。
最後被盛滿的旁白回收,“這就是我的爸爸,一個藏在鏡頭後的男人,他總是在記錄別人,卻好像忘了記錄自己。”
*
“空空,”盛維罕見地出現在鏡頭裡,他抱著一個小娃娃,朝鏡頭裡的小男孩彎下腰,“你看這是誰呀?”
盛空害羞地笑了笑,“妹、妹。”
鏡頭跳轉。
盛空趴在嬰兒搖籃旁,盯著正酣睡的盛滿,“爸爸,為甚麼妹妹總是在睡覺啊?她甚麼時候能陪我玩啊?”
“妹妹還小,等妹妹長到跟空空一樣的年紀,就能和你玩啦。不過那個時候,就是空空不願意和妹妹玩了。”
鏡頭外的聲音回答他。
盛空鼓起腮幫子,嗓門很大:“我才不會呢!”
下一個鏡頭似乎就打了臉。
盛空緊皺眉頭,甩掉遊戲機,“盛小滿!你煩不煩啊?你害得我又輸了。”
“爸爸,”盛滿嗚咽著朝盛維跑過去,抱住他的腿,“哥哥兇我。”
“空空,你不是昨天才保證了不會再兇妹妹了嗎?”
“那昨天她不是也保證了,不會打擾我打遊戲嗎?”
“哥哥……對不起。”
鏡頭再度跳轉。
餐桌上,盛空正對著蛋糕許願,盛滿在旁邊打著拍子唱生日快樂。
蠟燭熄滅的下一秒,盛滿將奶油抹了盛空半個臉頰,盛空當然不甘示弱,盛滿帶上了小丑鼻子。
鏡頭裡的沈葉初也沒逃掉兄妹倆的手。
“你們怎麼糊媽媽一臉?”沈葉初假裝生氣,眼神撇向正在錄影的盛維,“爸爸的臉好乾淨啊!”
兄妹倆對視一笑,“是啊,爸爸的臉真乾淨!”
畫面黑掉後,跳出來一行字:我哥長大後,矯情了許多,開始不跟我拍照了。
“我找了很久,才從老相機裡翻出來一張稍微正經一點的合照。”
盛滿對著鏡頭,展示CCD的螢幕,說著就帶了點哭腔,“不知道為甚麼,看到這張照片,突然就有點想他了,雖然他總是欺負我,總是搶我的冰淇淋吃,小時候還經常把我放到冰箱上……”
*
“沈葉初!你又揹著我吃甚麼呢?”
盛滿氣鼓鼓地將畫面對準背坐著她的沈葉初。
沈葉初微微側身,心虛地彎了彎嘴角。
盛滿太瞭解她了,從記事起,沈葉初就最愛吃蘋果,但奈何她偏偏就對蘋果過敏,可她對蘋果的愛已經到了就算過敏進醫院也要吃的地步。
盛滿皺緊眉,走到沈葉初跟前,“是不是蘋果?”
“怎麼可能,”沈葉初將手背在身後,躲開盛滿質問的眼神,“我早多少年就戒掉了。”
“是嗎?那你的嘴巴怎麼紅了。”盛滿停頓一秒,然後嘆了口氣,“過敏藥吃了沒?”
沈葉初趕緊起身,又再咬了口蘋果,“你不說,我差點就忘了,馬上就去吃!”
只留下盛滿無奈搖頭。
有人說媽媽是個超人,甚麼都會。
可我的媽媽,直到我爸去世她才第一次學會使用高壓鍋和洗衣機。
生活逼得她必須堅強,其實這麼說也不對。
我媽只要像過去暑假那樣把我丟給我表姑,跑回榆理,她照樣可以做回她的大小姐。
可她沒有這樣做,長大後的我問過她,為甚麼就因為我不想離開梨縣,就真的拒絕了外婆帶她回家的要求。
那個時候她笑笑,就說還能因為甚麼啊,因為你是我女兒啊。
因為我是她的女兒。
黑色的螢幕終於跳出彩色的畫面。
畫質不算清晰,大概是十多年前記錄下的。
“小滿是大孩子了,不能哭了,在幼兒園要跟老師同學好好相處,知道沒?”
沈葉初站在幼兒園門口,朝那個瘦瘦小小的背影招手,沒忍住哭了出來。
畫面一次次跳轉,也逐漸清晰。
“小滿你真的不帶電熱毯嗎?要不你就住家裡吧,反正榆大那麼近。”
沈葉初站在小區門口,微微彎腰朝坐在計程車後座的盛滿說。
“媽,我都上大學了,你就別總擔心我了,我一個人真的可以的。”
盛滿揮揮手,叫司機開了車。
車都開出去好遠了,盛滿還能看見沈葉初站在原地。
就像過去的每一次出門,沈葉初總要看到看不到盛滿為止,才會停下擔憂的目光。
這樣的事情還會發生很多很多次,沒有緣由,或者說愛本就沒有理由。
*
“看,我們家小遊鯉,還在熬夜奮戰暑假作業。”
遊鯉坐在書桌前,寫一個字就抹一把淚水,她放聲大哭:“姐!你別拍了好不好,我已經夠傷心了。”
盛滿在鏡頭後嚴肅起來,“那還敢一個暑假都不做作業?”
遊鯉不敢丟下筆,還是一邊抹淚一邊寫作業,嘴裡叨叨著:“不敢了,下次絕對絕對不敢了!!”
下個鏡頭。
盛滿無奈笑道:“我老妹,又在一晚一個奇蹟了。”
遊鯉突然轉頭,吸了吸鼻,懇求,“姐,你能幫我寫作業嗎?我今年的壓歲錢分你一半。”
“不!能!”
“姐姐……”遊鯉捂臉痛哭,“姐姐是大壞蛋!!”
盛滿哈哈大笑後,“是大壞蛋也不幫你寫。”
*
“大喜!”
盛滿舉起DV機,嗓音清亮。
梁嘉站在烘焙社課堂上,小臉沾上面粉,聽到聲音回頭,看見教室走廊的盛滿開心地抽出忙碌的手揮了揮。
下一秒,又是熟悉的一聲。
“大喜!”
梁嘉穿著病號服有些虛弱地坐在病床上,聽到聲音從書本里抬眼,見到盛滿來看自己,高興地喊了一聲。
“梁大喜!”
剛下晚自習,從圖書館出來的梁嘉,聽到聲音看去,見盛滿就站在一棵黃桷樹下,開心地朝她奔來。
“梁嘉~”
剛在ICU值完夜班,梁嘉打了個哈欠準備去買個早餐就回寢室補覺,突然感覺到有人在叫她並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回頭,原本死氣沉沉的眼眸瞬間被點亮,她高興地跳起來,“小滿!”
“大喜!”
剛從考場出來的梁嘉,揹著書包安安靜靜穿過有說有笑的人群,聽到聲音抬頭,看見盛滿站在馬路對面朝自己招手,她雙手奮力揮著。
“梁女士。”
剛結束博士論文答辯的梁嘉,推開教室大門,撇頭看見捧花的盛滿,激動地掉下淚來。
她委屈地,“你不是沒空,不來了麼?”
盛滿把懷裡的花遞出去,抱住梁嘉,“你畢業我怎麼可能不來?”
畫面黑掉,跳出一行字:這個影片永遠未完待續。因為我們還會拍很多很多照片,我還會叫她很多很多遍。
*
“小滿,你別喝了。”
鏡頭裡的盛滿拿著啤酒瓶一下子就喝了半瓶,桌上還有數不清楚的空酒瓶。
梁嘉害怕就走過去,從她手裡把剩下的酒搶了過來。
盛滿見沒酒了,兩隻手蓋住臉,抽抽嗒嗒地哭起來。
“小滿,不過就是個男人,追你的人那麼多,這個不行大不了我們換一個?”
盛滿拿開手,蹲在椅子上,哭著問梁嘉,“大喜,我不明白,為甚麼他喜歡玫瑰。”
“他為甚麼非要喜歡玫瑰啊!”
“他到底為甚麼喜歡啊?我又為甚麼就只喜歡薔薇呢?”
“原來相愛的人,也是會走不到一起的。”
*
盛滿最近喜歡一個人在城市裡,漫無目的地遊走。
“我前幾天把之前的論壇翻出來看,”盛滿坐在咖啡店,相機放在桌前,她開啟手機,“我才發現之前關注的‘何妨’居然是徐行。”
“我後面跟徐行講這件事,”盛滿像在跟朋友聊天一般,跟鏡頭自言自語,“他說,他其實早就知道‘馳暉’是我了。”
“他把論壇裡‘何妨’的名字改成‘好煩’就是想讓我認出來,”盛滿笑笑,“但我根本沒往那個方向猜。”
“然後,我剛剛翻他的主頁,發現他一四年發的這條帖子下面有個他的評論。”
說罷,盛滿將手機對準鏡頭。
2014年10月12日@好煩:
秋天少不了糖炒栗子和桂花。
評論@好煩:
今年似乎還有新的奇遇。
盛滿驚歎於命運的神奇,“我一直以為,他跟我一樣也是今年才把我認出來的。”
“根本沒想到,我倆一四年再見的時候,他就已經認出我了。”
盛滿敲擊著手機螢幕,“我剛質問他,為甚麼早就認出我卻不告訴我,”又突然放下手機,看樣子有些生氣,但又不是在生氣,“他說他害怕我早就把他給忘了,火災那麼深刻的事,我怎麼可能會忘?”
“徐行真的是個笨蛋!”
“他要是早點告訴我,說不定……”
*
“提問徐記者!”
盛滿突然舉起相機,半握的拳伸到徐行面前。
徐行剛還在笑,正經起來,“咳咳,你問。”
“你為甚麼要陪我出來呀?”盛滿邊錄影片邊往後退著走,“好不容易休假,在家待著不好嗎?”
徐行挑了挑眉,繾綣的眸光繞過相機,看向盛滿,“盛大博主,你這不是明知故問麼?”
盛滿猛地轉身,支支吾吾說,“?聽不懂。”
“哦,聽不懂啊?”徐行加快步子走到她身旁,“因為我……”
盛滿像是被甚麼勾住般,停住腳步,溫柔地,“好美的晚霞啊……”
徐行側頭,見盛滿沒再往前走,便走過去,跟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橙紅色的瑰麗晚霞在天空中平鋪開來。
但勾住他目光的不是晚霞,而是這個正在記錄晚霞的人。
他不自覺地掏出手機,開啟攝像頭,輕問:“喜歡?”
盛滿點頭,“嗯,”她從相機裡抽出眼,看向身旁的徐行,“你拍我幹啥?我出鏡費很貴的。”
“沒關係,我付得起。”
*
“告白!過來過來!”
畫面裡的小狗正跟一張紙巾,玩得不亦樂乎,看上去傻里傻氣的。
聽到盛滿叫它,立馬竄過來。
“你為啥要把你的玩具放在你的窩裡呀?”盛滿指著角落裡的狗窩,上面堆滿了各種各樣的玩具。
告白汪了聲,跑到狗窩處,前腳指了指窩裡的玩具,然後躺在了狗窩旁邊。
盛滿看懂了它的意思,“原來你是想讓你的玩具休息好一點呀!”
告白再次汪了聲。
過了幾天,盛滿再次開啟鏡頭,“我家狗真的太可愛了,它睡在狗窩外面,它的玩具就睡在裡面,然後最可愛的就是,它今天睡外面,明天睡裡面,輪流睡大床哈哈哈哈哈。”
*
“誒等等是不是還少個人!”
高三六班同學聚會,眾人心血來潮提議拍一張合照。
楊可諭點了點人頭數,發現除了謝欽外,還真少了兩個人,她環顧了餐廳包廂一圈,“盛滿快過來!徐行呢?”
徐行根本沒聽見楊可諭在叫他。
他的目光追隨著穿榆中藍白色校服的盛滿。
盛滿樂呵呵朝人群走過去,微卷的長髮披下來,輕輕晃動著。
時光慢下來,仿若回到五六年前拍高中畢業照那天,徐行也像這樣喊了盛滿一聲。
不過,那個時候,盛滿並沒有回頭。
可現在不同了,今年大概是徐行喜歡盛滿的第十個年頭,徐行終於等到盛滿不再喜歡旁人,等到她回過頭看見了他,只看見了他。
他的青春,回頭看了他一眼,像在告白,又像是在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