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週
多少人,以朋友的名義。
愛著一個人。——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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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5月21日,週三工作日,節氣小滿。
在醫院和殯儀館忙活了一個通宵,徐行拖著疲憊的身軀開啟家門。
“回來啦?”
江溢從廚房探出個小腦袋,見徐行換鞋,她便折返回廚房將一盤煎餅端出來。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徐行的影子循著白熾燈落下來,江溢整個人被他蜷進懷抱裡,久久不肯鬆開一點。
時間晃過好久,就像回到了去年那個冷得不像樣的冬天。
正值聖誕,街邊老樹枝頭掛滿了彩燈,天剛擦黑,就急慌慌地亮起來。
因為臨時接到梁嘉的電話,徐行走得太匆忙,他只拿了件薄棉衣,便從南方飛回了榆理,剛出機場,寒風迎面撞過來,他冷得打個了顫。
計程車司機調侃他只要風度,不要溫度。徐行沒反駁,他的全部思緒都在手機上。
他一遍一遍點開和江溢的對話,可聊天還是停留在他這裡——今晚青江岸,我們能聊聊嗎?
今早梁嘉告訴他,江溢前任約了江溢見面,害怕江溢回頭的徐行,直接飛了回來。
他想,幸好今日休假,他還有機會去阻止這一切。
可落地後,不安漸漸攀上心絃,如果江溢還是沒有放下,他又憑甚麼以為他能夠阻止她呢。
畢竟對方,可是江溢喜歡了整整六年的人,分手也不是因為不愛了,而是不得已。
他是不是有些太自以為是了。
青江的晚風吹過來,徐行搖了搖頭,垂眸盯著手裡的首飾盒。
剛想回身,一個熟悉的身影跳到他跟前,歪著頭,單麻花辮掉下來,眼眸閃動,她帶著笑意問:“請問一下,這裡是青江岸吧?”
徐行沒想過她會來找他,他有些慌亂地將手背在身後,“你怎麼來了?”
“這話不是應該我問你?”江溢輕輕皺眉,“你怎麼回榆理了?還突然約我來這,我還以為你被盜號了。”
“我……”
徐行不知道該如何作答,一切發生得太匆忙,他根本就沒有準備好說辭。
可是江溢好像根本就不在乎這個答案,她脫下圍巾,踮起腳尖,呼吸聲縈繞在徐行身前,他清楚地聽見了他的心跳聲。
“笨蛋徐行,”江溢把圍巾套在徐行脖子上,皺著眉看他,“這麼冷的天就穿這麼點,耳朵都凍紅了。”
白氣沾溼了身前的圍巾,徐行認真地看著面前的人兒,世界停止的這一秒,他也不知道他在想甚麼。
他只知道,他想抱住她,以喜歡,以想念以不捨的名義。
晚風悠悠拂過江溢額前的碎髮,昏暗的路燈落下,他們的影子在月色裡相擁。
亦如此刻。
早就習慣了孤單的徐行,從來沒想過有人陪會是一件特別特別讓人心安的事。
他心尖猛然一酸,強忍著哽咽,“江溢,幸好還有你陪在我身邊。”
江溢笑了聲,“只要你想,”又輕輕攀上他的背脊,耳語道:“我就會一直一直,陪著你……”
徐行鬆開她,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人,聲音有些發抖,“……只要我想?”
江溢乖巧地點了點頭,“嗯,只要你想。”
窗外的陽光正好落進來,一點也不討喜地照在江溢的臉龐,徐行好似這才看清她。
她微卷的長髮披在腰間,白色連衣裙垂到腳踝處,左手腕環了串細銀手鐲,黃色的月桂花點綴著,這枚月桂花手環是當初徐行特地給她挑的禮物,很稱她的膚色。
江溢溫柔地彎了彎眉眼,接上剛才的話,“我就存在。”
光怎麼就這麼令人討厭呢。
討厭到徐行不過是一眨眼,家裡玄關處的那面鏡子就被它換成了一張單人相片。
討厭到徐行又想起了高中的故事。
徐行記得那是個雨天,當時他剛從圖書館出來,碰到在門前躲雨的盛滿,她雙手勾住書包肩帶,微微昂頭,雨霧沾溼了她額前的碎髮,她嘆了口氣。
“同學,”徐行輕拍她的肩,將包裡的傘遞到她眼前,“你用這把傘吧。”
盛滿疑惑回頭,見到徐行手中的傘,摘掉一邊耳機,稍帶歉意地彎彎腰。
徐行害怕她沒聽到剛才的話,再重複了一遍,“你用這把傘吧。”
“可……”
徐行看出她的不便,“我看這雨一時半會兒也停不了,我正好要等人,你先用吧。”
“謝謝你啊同學,”盛滿接過傘,“你叫甚麼名字?”
“高二六班,徐行。”
盛滿禮貌笑笑,“好巧啊,我也是六班的,不過我比你小一屆,”說著她撐開傘,輕輕揮手,“謝謝你的傘,我會還你的。”
後來再見到盛滿,是在詩詞社。
她就坐在自己斜後方,有時徐行不經意間回頭,總會撞見她撇開的眼。
久而久之,兩人成了能說上一兩句話的,點頭之交。
連朋友也算不上。
少女模樣清冷,眸子卻亮亮的。
那雙眼睛在抬頭看他的一瞬間,會突然亮起來,像蒙塵的琉璃被人呵了一口氣,露出底下幽深透亮的光澤。但也只是一瞬間,因為她總是快速躲開他的視線,徐行很少能和她對視超過兩秒鐘。
這是徐行高中時期對盛滿唯一的印象,以致後來在榆大圖書館再見面時,徐行想了很久才記起她的名字。
盛滿還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樣子,素面朝天的臉,頭髮鬆鬆綁在腦後,面前的桌上攤著一本厚厚的專業書。
徐行後來才知道,盛滿坐在這裡,是為了等他來。
可他並不知道的是,她已經這樣等了他一年又一年。
然後終於等到他回了頭。
那時所有人都以為這段感情裡先動心的那個人是徐行,只有盛滿知道她從高中就開始了。
高一的時候,盛滿常常會捧著書專門繞遠路去辦公室,就為了能路過徐行教室的窗前看他一眼。
高二的時候,盛滿偶爾會鼓起巨大的勇氣,叫住徐行以借他詩詞摘抄本的藉口,多跟他說上兩句,哪怕只是一句簡單的謝謝不客氣,都會讓盛滿高興好久。
上高三後,盛滿下晚自習總會走到隔壁那條街,在熱鬧的小吃攤前尋找徐行的身影。
大學前三年,盛滿兼職結束就會坐在徐行常去的圖書館,那張離門禁最近的書桌從來都是旁人的末選,卻是盛滿最愛的位子。
大四實習那年,因為梁嘉的關係,盛滿跟徐行的關係漸漸從點頭之交的朋友,變成了無話不談的好友。
畢業後,大概是盛滿喜歡徐行的第十個年頭,盛滿終於等到徐行和別人結了婚,她與他還是隻能做朋友。
喜歡徐行的第十個年頭,
盛滿還是沒能迎來圓滿。
可這麼講,似乎不太對。
盛滿高中時與徐行分明是一個年級,而且徐行哪怕忘掉所有,也不會忘記盛滿。
這段有關於暗戀的故事,主角不該是盛滿和徐行,而是盛滿和段嶠。
喧鬧的光,終於吵醒了徐行。
他坐在沙發背上,從兜裡摸出一塊長方形的藍色銘牌。
徐行強忍著淚,重重緩了吐出氣,才勉強有勇氣將覆在銘牌上的手移開。
十年過去,這塊銘牌一點也看不出蒼老的痕跡,徐行儲存得很好。
頭頂的白熾燈落下,穿過徐行的髮梢,清晰地印出——高一六班,盛滿。
淚一滴滴砸下來,盛滿離開的第十一週,徐行才敢讓自己像個孩子般哭一場。
他不敢抬頭,因為門口玄關掛的根本不是鏡子,而是半年前徐行和盛滿去海邊,他拍下的她,他眼裡的她。
單人相框下的鞋櫃上,還有一張合照,單獨的第一張合照——那是十九歲的盛滿和十八歲的徐行。
相框裡的徐行臉微微側著,風兒掀起他淡藍色的衣角,他懷裡的那捧桂花飄落幾片花瓣,落在盛滿的手心。
徐行費了些力氣走到玄關,拿過相框,手輕輕攀上去。
過了幾秒,徐行開始說話,即便已經沒人再聽他講這些酸掉牙的話。
“小滿,還記得那個時候,大喜怪我倆不看鏡頭,可那時我也不敢看你,只能盯著地面上的兩個影子。”徐行自嘲笑笑,“那個時候我就在想啊,這兩個黏在一起的影子,一個是我的,要是另一個也能是我的就好了。”
“三年前,大喜逼問我喜歡的那個人到底是誰,我不敢回答,只能編一個人。江溢這個人從頭到尾都不存在,我喜歡的人一直都是你,沒別人。”
江水為盛。
水滿則溢。
江溢即盛滿。
但,盛滿再沒機會知道了。
喜歡徐行的第十個年頭,
盛滿還是沒能迎來圓滿。
或許這句話該這樣說,才對的。
喜歡盛滿的第十年。
徐行徹底失去了他此生摯愛,
永遠永遠,沒法圓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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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念的風根本就沒停過,它繞來繞去,掀起客廳照片牆上的拍立得,那是盛滿和徐行在一起的十一週時光裡的全部回憶。
風路過客廳的沙發,他們曾在這裡相擁看各式各樣的影片,一起哈哈大笑,一起攥著紙巾痛哭。
然後吹到飯桌,過去兩人總會為誰去洗碗大戰幾百回合。
沒一會兒繞到陽臺,這裡被各種花點綴著,徐行會在盛滿出門採風時,照顧她的花。
還有角落裡的那個狗窩,告白或許永遠也搞不懂,為甚麼它的主人只是像從前那樣出趟差,這一次就再也沒有回來。
最後,思念猶如過堂風,吹進臥室,有時候晚上下雨沒法出去散步遛狗,盛滿就會開啟她買的唱片機,邀請徐行跳華爾茲。
這個家裡,都是她的味道。
盛滿留給徐行的遺物太多了,多到他連開啟的勇氣都沒了。
因為每拆開一份,他的心就會撕裂一寸。
徐行在盛滿的電腦前呆坐了一天,還是決定開啟D盤,找到她藏起來的加密文件夾。
影片緩衝了一會兒,好久沒見的盛滿就這樣出現在了螢幕上,出現在徐行眼前,如此鮮活地捂嘴笑起來。
影片裡的盛滿咳了兩聲,突然正經起來,說:“徐不走,歷時將近兩年,我終於把想送給你的禮物準備好了。可不許說你不過生日和節日,生活還是得有點儀式感,再說了誰說只有生日和節日才能收禮物,我就是單純想送你。”
盛滿頓了頓,繼續說:“你不總說,只要世上還有桂花,你就能活下去麼?所以我在榆理和太荷各個地方栽了棵桂花樹,一共九十九棵,等你全部找到,我就答應你一個願望,趁現在還早,你可以好好想想你想要甚麼,甚麼都可以哦!”
影片很短,一分鐘不到,就黑了屏,世界再度陷入死寂。
不知道過了多久,盛滿的電腦亮起來。
@好煩不要煩:
大家好,我是好煩。
是好煩不要煩的男朋友。
很抱歉通知大家,好煩不要煩這個賬號將永久停更。
好煩不要煩已於3月12日空難去世。
3月11日晚她給我發的最後一條訊息是,她新影片已經剪輯完畢,選題說要給我個驚喜。她去世以後,我在她的電腦裡找了很久很久,才從加密文件裡翻出來。
這段日子,是我此生最難熬的時光。
我太想她了。
想到甚至需要靠精神藥物,才能不去想她。我常常想等我七老八十去黃泉地底下找你的時候,你肯定不記得我了。
想到這裡,我真的想隨你而去。
你怎麼能這麼壞啊,留給我最後的影片裡,竟然是種滿全世界的桂花樹。
好像,我不得不,在這疾苦的人世間走下去了。
小滿,不管你會不會在奈何橋等我,我都會愛你一輩子。
在我心裡,你早就是我未過門的妻子了。
一生一世,絕不會食言。
2025年5月21日小滿。
徐行(好煩)。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