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週
細雨打溼了春天,溼冷一直是梁嘉對於這個季節唯一的印象。
她不喜歡下雨,也不喜歡春天,可偏偏埋葬在這些不喜歡的一切裡。
但好在,是她最好的朋友來送她在這人間的最後一程,也算一件稍稍可以心安的喜事。
太荷市殯儀館,旁邊幾步路就是公墓,這裡對盛滿而言太過熟悉。
短短二十五餘年的人生裡,她在這裡就已經送走了很多人,卻從沒想過會有梁嘉。
“我們相聚在這裡,是因為一個有趣的女孩一週前離開了我們……”
盛滿舉著話筒,站在臺前,身旁就是白色的投影螢幕,梁嘉生前一張張生動的照片在上面閃動。
她不敢瞥眼,似乎只要她沒看見彩色畫面變黑的那一刻,梁嘉就永遠沒有離開。
但好像她的人生,總這樣事與願違。
告別式上一隻不知道從哪兒飛來的透明蝴蝶,輕飄飄落入盛滿的眼眸,在她的胸口輾轉反側後終是在投影螢幕上停駐。
盛滿輕撇頭,一落眼便撞見這張照片——八歲的梁嘉張開雙臂接住漫天的雪花,笑得那樣開懷,彷彿下一秒鐘她就要衝出螢幕來到盛滿跟前,不問緣由就給她一個擁抱。
就像當年,盛滿不問緣由給了她一把傘。
心臟從沒有跳動得這般具體過,晶瑩的淚珠從盛滿眼眶滑落,可很奇怪的是它沒有像往常一般掉落在地面。
窗外雨滴細碎地在透明窗戶上暈開,隔絕了窗外窗內兩個世界。
分明是下雨天,昏暗的太陽光卻落進來。
盛滿眨眼間,看見梁嘉就站在面前,捧著自己的臉,接住她的淚水。
梁嘉開懷笑起來,突然拍著胸脯,帶著一種“你放心吧”的口吻說:“這一生,我很滿意。”
似乎在告訴盛滿,不必為她難過。
盛滿深深吸了口氣,她知道她的病好像更嚴重了些。
可這些好像沒甚麼。
意識到這一切都是假象時,盛滿哭得更厲害了,那一瞬,她竟在後悔今早按時吃了藥。
緩過幾秒,盛滿含淚笑出來,她不願讓梁嘉看著她哭,即便這個梁嘉是她想象出來的。
她重重吐了幾口氣,盡力平復崩塌的情緒,她笑著看向視線裡的梁嘉,“大喜,我好想再聽你叫我一聲小滿啊。”
“小滿?”梁嘉疑惑轉轉眼珠,“我為甚麼要叫你小滿?”
梁嘉身子微微前傾,在盛滿眼前揮手,嗓音透著些擔憂,“舅舅,你沒事吧?幹嘛讓我叫你小滿啊?”
“你又不是盛滿。”
盛滿對於梁嘉的陳述顯然有些生氣,“我……怎麼可能不是盛滿?”盛滿還是在反覆琢磨著這句話,它就像一把利劍刺穿盛滿千瘡百孔的心臟,她莫名急了起來,“大喜,你再好好看看,我怎麼不是盛滿?”
“舅舅,你到底有沒有按時吃藥?”梁嘉眉頭皺緊,“你不是答應過我,不會再讓我擔心的嗎?”
盛滿瘋狂搖頭,梁嘉到底在說甚麼,她是在騙人的吧。
可後退時,盛滿兜裡掉出一個口香糖罐,裡面密密麻麻的白色藥片灑落一地,盛滿瞪大眼,“這些藥?”她的呼吸變快,“我生病了麼……我怎麼不記得了……”
她為甚麼會不記得。
她是不是把甚麼重要的東西記混了。
盛滿敲敲自己的頭,想要以此想起來。
“你真不記得了……3月12日……”
耳畔響起溫和的嗓音,跟一位故人好像。
3月12日?
不是的吧,怎麼算都是3月13日才對的。
嗯,那天就是3月13日,是熟悉的週三。
盛滿安頓好救下的小女孩,趕到機場時已經錯過了飛機,今晚她還在榆理定了餐廳,思來想去只好改簽到了下午三點鐘的那班。
落地五點過,收拾收拾,時間剛好。
在她的設想裡,這樣的時間安排雖然有丟丟趕,但也算剛剛好。
可惜的是,只能是設想了。
盛滿坐上的這班飛機,因為航空事故,墜毀在離榆理市僅七十多公里的太荷市百花坡。
機組一百一十三名乘客和七名機組人員,無一生還。
原來那天離開的並非徐行,而是盛滿。
原來梁嘉說的是真的,徐行根本沒有按時吃藥。
藥效似乎徹底發揮作用,一陣風過來的那刻徐行醒了。
他就這樣站在百花坡山腳,黃風鈴樹吱呀作響,思念吹散了一朵朵黃花,跟著風兒飄蕩進山頂。
盛滿離開這麼久了,徐行終於有勇氣來到這裡。
可是他還是不敢上山,只敢拜託同樣前來祭祀的人,替他帶一捧土回來。
徐行手中沉甸甸的,他要帶著這土,帶盛滿回家。
他低頭,陶土罐上貼著一張黃紙,上面工整寫著三行字——
盛滿。
這一生,我很滿意。
原來盛滿告別人間的那一天,真的是3月12日,徐行記岔了。
盛滿離開的這幾周,徐行如行屍走肉般活著,這麼說也不對的,徐行根本不是活著,他不過只是讓自己沒有死掉罷了。
*
“請問是梁嘉的家屬嗎?”
藍芽耳機那頭平靜中帶著點無奈,恍如噩耗。
徐行默了幾秒,才答:“嗯,我是。”
“梁嘉現在的情況很不好,很可能就是今天了。”
“我知道了,我馬上趕過來。”
徐行踩動油門,車輛快速行駛在環城高速,他剛從太荷回來,副駕擱著一個透明塑膠框,框裡塞滿了海綿,陶土罐被擺在中央,穩穩當當。
沒記錯的話,大概是倒春寒那陣,梁嘉在連續的打擊之後終於扛不住,翻了病。
梁嘉住院這一個多月,兩進重症監護室,病危通知單下了一次又一次。
醫生說,這半年對梁嘉而言,至親之人接二連三離開,她能撐到現在已經是奇蹟了。
徐行看著愛跟自己頂嘴的梁嘉,話越來越少,臉也越來越蒼白,眼窩凹下去,一絲血色都看不見。
她知道自己快病死了,他也知道他留不住她了。
沒辦法,徐行只能答應她,到最後的那刻放棄一切搶救措施。
他沒法責怪梁嘉,因為她早就戰勝了她自己,是自己的英雄。
環城高速到榆大附院沒多遠,也還沒到五點下班,徐行沒開多久就到了。
風溼科住院部跟腎內科在一個病區,梁嘉的病床在走廊的盡頭,徐行路過護士站時,有個小護士指著桌上的玫瑰花笑盈盈調侃,“李老師,沒想到你老公挺浪漫還送你玫瑰,哪像我家那位連今天甚麼日子都忘了。”
“……”
說話聲漸行漸遠,徐行理了理衣服,他推開病房門,陽光透過玻璃窗直直落在梁嘉的病床。
陽光明媚得竟讓一個行將就木之人生動起來。
梁嘉靠坐在床上,用盡全身氣力在醫生遞過來的同意書上鄭重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那個醫生徐行不是很熟悉就見過幾面,只記得她是宋秀的學生,姓陳。
陳醫生眼眸閃動著淚,聲線顫抖著,“師姐,其實你沒必要參加這個的……”
她終於停筆,咳了幾聲,輕笑,“師妹,我答應過宋老師,只要是她的醫學試驗,無論是甚麼,只要我符合條件,梁嘉就一定不會失約。”
“我還有件事要麻煩你們,等你們解剖完我以後,能不能也把我做成一個骨架,我想陪在傅治身邊……”
開門的吱呀聲響,終是讓梁嘉轉過頭,看見徐行像變了個人,她笑了。
“舅舅,你來看我啦,終於精神好點了?”
徐行扯了扯嘴角,輕點頭,嗯了聲,他走到梁嘉病床前坐下,忍住淚盯著她。
梁嘉也像變了個人,二十五六歲本就是最愛美的年紀,可面前的人兒已經被病痛折磨得沒有一點人樣了,原本漂亮的大眼睛腫得只剩下一條縫。
徐行張口卻被酸澀的淚噎住,他愣是緩了好久才顫顫巍巍,“大喜你又變胖了,胖點好。”
梁嘉彎彎眉,假意輕鬆地,“這不是胖,是腫。我的細胞都脫水了,快死了……”梁嘉一頓,不甘卻也只能接受,“不是它們不努力,也不是我不努力,是這個病,太難了,太難了,太難了……”
徐行埋下頭,他不敢看梁嘉的眼睛,他害怕,更捨不得。
室內沒風,徐行那幾乎要蓋住眼睛的碎髮卻在微微發抖,梁嘉免不了還是擔心,“舅舅,我走了以後,記得去把頭髮理了,亂糟糟的看著沒精神,還有最重要的是,要按時吃藥。”然後再輕聲一笑地威脅,“不然我到了那邊,可要跟小滿告你的狀。”
徐行根本拼湊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他只是拼命地點頭。
梁嘉嘆了聲,稍稍猶豫了會兒,“半年前小滿跟我說,她電腦D盤裡有個加密文件夾,密碼是秋分的日子,裡面有一段留給你的影片。”
話罷,徐行微抬眸,淚墜在病榻上。
“我本來不想告訴你的……可還是覺得你該知道。”梁嘉用眼神指了指病床旁的櫃子,見徐行拿起那盆枝幹剛剛發芽的金桂,“現在這桂花我交給你了,你可別養死了。”
聽到這,徐行立馬放下花盆,眉頭剛皺起來,下一秒就聽見心電監護儀的嘀嘀聲。
那句“這是你的花,你得好起來自己養”的話終究被迫爛在了肚子裡。
梁嘉微微側頭,看向窗外灑進來的陽光,她輕輕抬手想要抓住,迷迷糊糊在最後的恍惚間,掉下淚來。
徐行看著她抓太陽的手掉下來,又喃喃說著這一生最後的一句話。
“爸……媽……你們來接我了,大喜好想好想你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