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週
“你還好吧?”
梁嘉哭累了,終於從傅治的懷抱裡的醒來,她淚眼汪汪地瞧著面前人的傷痕,嘴角若隱若現的血漬揪得她心好疼。
傅治自嘲般笑了笑,“沒死。”
“快呸呸呸!”梁嘉眉頭皺起,“甚麼死不死的,不吉利。”
傅治看她的眸光柔軟了不少,“好,呸呸呸。”
梁嘉繼續瞪他,可雙手還是不受控制地攀上傅治手臂的石膏,她垂下眼睫,聲線微顫,“你說你怎麼就這麼,這麼倒黴,遇到這種事。”
坐車來的路上,梁嘉在社交平臺上就已經刷到很多帖子,大家七嘴八舌都在議論一件事,榆理大學附屬第一醫院風溼科主任宋秀在門診被刺.傷,目前仍在搶救中。
這樣的故事過於荒謬,以至於梁嘉看到傅治憔悴的那一刻還晃了下神,才敢相信一切都是真的。
傅治重重嘆了聲,“是宋老師很久沒來複診的病人家屬不滿意,”他頓了下,目光側過去看向醫院大樓,“我今早去門診找宋老師簽字,正巧碰上那個男人拿刀衝進來。”
“不滿意?不滿意就可以殺.人嗎?”梁嘉深深皺眉,話說得過於急切連脖子都紅了,“宋老師那麼好的人,憑甚麼他不滿意,就就可以剝奪她的生命,還是以那麼荒謬的理由!!”
“可這個世界好像就這麼荒謬,”傅治彎下腰撿起那件帶血的白大褂,小心翼翼拍了拍搭在左手石膏上,“宋老師還在手術檯上,我們去看看她吧。”
“會……應該會沒事的吧?”
梁嘉跟在傅治後頭,她停頓了很久才反問道。
“刀刀戳進胸腹腔,”傅治嘆了聲,似憋著一口氣,“你也在醫院實習過,應該能明白這樣的傷很難……”
“不是還在搶救嗎?”梁嘉急得跳到傅治跟前,企圖尋找一些無妄的猜想來說服自己,“應該……應該還有希望……”
傅治勾著唇笑了聲,“怎麼可能有希望,”他本就暗淡的眸光徹底熄滅了,恐懼再次爬滿他的胸膛,“那麼多的血,半分鐘之內起碼八百毫升了,這是甚麼概念?”
和傅治的話一起落下的,還有梁嘉兜裡的手機鈴聲。
她摸到手機的那刻,微微一頓,而後深吸一口氣,但看見備註的瞬間,梁嘉再也忍不住,她剛築起的防線又一次崩塌了。
梁嘉僅僅思考了半秒,她顧不得傅治還受著傷,就衝進了醫院。
那種只差一點,就差一點的遺憾捆住了梁嘉整個童年,她不敢再經歷了。
她得跑得再快一點,再快一點,哪怕心臟已經挺不住了,但只要她還在跑,就有機會再見宋老師最後一面。
可現實,總事與願違。
梁嘉甚至還沒趕到手術室,在樓梯間就聽見一個女人顫抖的哭聲。
“媽!媽!你怎麼能這麼狠心,丟下我一個人啊,我一個人怎麼,怎麼熬啊……”
那聲聲,都震耳欲聾。
梁嘉就像是喪失了理智般,衝到手術室門前,拉住剛出來宣佈死.訊的王敬師兄,喘了口粗氣,“師兄,兇手呢?兇手抓到了嗎?”
王敬對閃現的梁嘉還有些懵,他愣了下才說:“剛從醫院三樓跳了下去,應該進ICU了,於齡悅應該知道。”
梁嘉扔下一句謝謝,又踏步在醫院的白瓷磚上,鐵鏽般的血腥味竄入喉嚨,儘管身體已到了極限,但她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
那被記憶深藏起來的痛苦記憶,像走馬燈跳了出來。
梁嘉想起十多年前,父親離世後的那幾天,母親徐雅惠帶著她坐到了警察局,對面是那個酒駕逃逸兇手的老婆和女兒。
女孩看模樣和她差不多大,抽泣聲比雙方吵架的響動還要大。
她有甚麼資格哭,梁嘉越想越氣,起身拽住女孩的衣領,將她拎起來,警察叔叔廢了些力氣才扒開兩人。
女孩抹著眼淚手指梁嘉,“你拽我幹甚麼!警察叔叔都說了,我爸爸不是兇手!而且如果沒有這件事,我爸爸至於去跳樓嗎?我也不會失去我爸爸!”
女人拽過女孩,將她護在身後,對著梁嘉破口大罵:“就是說啊,人都死了,法院也沒判,我男人根本就沒罪!以後你們一家人,別再來煩我!”
話落地時,周遭所有的聲響都停了,梁嘉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們就這樣跑出警察局,又轉過頭看向警察,目光像結了層冰,“警察叔叔,監控都拍到了,就是她爸爸把我爸爸撞了,下車看的時候手裡頭還拽著一瓶酒,現在就因為她爸爸跳樓了沒法判,所以他撞了我爸的事情就可以一筆勾銷嗎?!”
沒人能回答這個問題,大腦為了讓梁嘉活下去,埋葬了一切痛苦。
後來,梁嘉被何英接到榆理,她憑著記憶找到“嫌疑人”的家,可她們早早就搬走了,就好像甚麼都沒發生過一般,街道上的人甚至還在可憐女人死了男人,以後只能一個人拉扯孩子,沒人在乎梁嘉的爸爸究竟是因何離開。
久而久之,梁嘉自己都忘了。
若非這次,這段悲傷的回憶斷然不會被挖出來。
“大喜,大喜你冷靜點!”傅治叫醒梁嘉,一隻手用力拽住她的臂膀,生怕她衝動,“裡面是ICU,你進不去的。”
梁嘉甩開傅治,散落的長髮亂糟糟地在面龐暈開,“開門!我讓你開門。”
傅治還在勸她,“梁嘉,宋老師已經走了,斯人已逝,只能節哀。你進去能幹甚麼?”
“傅治,我再說一遍,給我開門!”
話罷,梁嘉吸了吸鼻,目光鎖定傅治手中的白大褂,她搶過來扯掉傅治的工牌,朝ICU的員工通道跑去。
“你幹甚麼?”梁嘉的舉動將傅治嚇了一跳,他衝過去攔她,“你把卡還給我。”
僵持中,員工通道的門被推開,裡面出來一個穿手術服的女醫生。
她皺眉呵斥道:“吵甚麼吵!這裡是ICU。”
即便幾年沒見,梁嘉也認出了她。
於齡悅的目光朝梁嘉投過來,緊皺的眉鬆了鬆,“師妹,我帶你進去。”
穿好手術服,走在ICU的走廊內,梁嘉跟於齡悅很默契地一句話都沒說,直到站在了封閉病房的玻璃窗前。
“看見了嗎?”於齡悅自嘲般笑笑,下巴一抬指了指裡面的病床,“那個兇手就躺在24床,他女兒要求全力搶救。”
時間停頓了幾秒鐘,於齡悅垂下眼睫,嗓音極度平靜,“這個世界真tm有病,宋老師剛剛被他砍.死,屍.體就躺在冰冷的手術檯上,現在還要我救他,拼盡全力,用宋老師教給我的東西。”
“如果可以,我一點都不想救他。”
於齡悅咬牙,最後只是嘆了聲。
梁嘉沉默地望著躺在病床上的那個男人,鋒利的眼神像把利刃,將兇手的肉颳了一遍又一遍。
而後緩了會兒,梁嘉側過身,平靜地看著於齡悅,“他是該死,他就該千刀萬剮後去死,可他現在還不能死。”
“師姐我來找你,就是想告訴你,你得救他,還得把這個人渣給救活。”
耳畔不知何時吹過來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微風,梁嘉堅定的眸光藏了點不合時宜的稚氣,她似乎措辭了好多年,才終於說出:“因為只有這樣,他才能以罪犯的名義去死。”
不然。
不然幾年之後,兇手的墳頭草一長,黑的也能說成白的。
太陽底下,就沒有新鮮事。
*
七日後,榆理市殯儀館。
“向凡,節哀。”
梁嘉穿著一身黑西裝,捧著宋秀以前最喜歡的臘梅花來到這裡。
向凡跟梁嘉高中同班了三年,直到上大學的時候梁嘉才知道向凡竟是宋秀的女兒。
大概是因為小時候的向凡恨宋秀,恨她一直住在醫院,一個月都見不了幾面,恨她愛病人甚過愛她,所以向凡乾脆直接裝不認識。
“謝謝你們都來了,我媽生前最愛熱鬧了。”向凡擠出一個笑,給梁嘉跟盛滿指了指葬禮入口,“快進去吧。”
梁嘉踏進靈堂,宋秀的棺桲四周都擺滿了鮮花,不時有外賣小哥來送花。
梁嘉站到早就到了的傅治身旁,也在花海堆的外邊,愣了好久好久,莫名紅了眼眶。
晃眼的白熾燈光落下來,將梁嘉本就單薄的影子再打薄,她垂眸盯著地板,淚顆顆砸下去。
過了會兒,梁嘉昂起頭擦掉淚,笑著蹲下去,將臘梅花和一包南瓜麵包擺在地上,“宋老師,上次複診的時候,我說下次要給你帶我做的南瓜麵包,梁嘉沒食言。你去了天堂可就別唸我了,我一定好好吃藥,不讓你失望。”
一個偉大的醫務工作者,因為一場荒唐的醫鬧,心臟永遠停止了跳動。
宋老師,你踏著花海離開了人世間,以前你醫治過的病人能來的都來了,我們都不會忘記你。
心軟的天使回到了天上。
下輩子,就別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