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週
“你家那位呢?”
盛滿踩在白色長絨地毯上,跟在梁嘉身後,話家常問。
水晶燈的光照下來,映在潔白的婚紗上,有些過於晃眼。
今天盛滿本打算去不似花店幫沈葉初忙的,臨時接到了陪梁嘉試婚紗的邀約。
新娘子試婚紗,新郎缺席,怎麼也說不過去。而且,傅治這個人喜歡了梁嘉這麼久,沒道理不出現。
盛滿很是好奇。
“你說傅治?”梁嘉扁扁嘴,“他工作忙,沒時間陪我,還有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跟他啥關係。”
梁嘉跟盛滿提過山體滑坡這事,傅治下意識替她擋住那些落石,心裡肯定是在意她的。
所以盛滿自然而然地以為,他倆經此一事後早把窗戶紙捅破了,她只能嘆息,“還以為經過上次那事,你跟他關係就好起來了。”
“人上次說不恨我。”梁嘉無奈地聳肩,“我還能說甚麼。”
有情人就該相愛相守。
盛滿不想看著明明相互在意的兩人,因為嘴硬錯過彼此,便勸道:“大喜,既然你倆都決定要結婚了,我覺得你該跟他好好聊聊……”
梁嘉立馬打斷盛滿,義正言辭地說:“假結婚!”
盛滿輕愣,“可假結婚的前提是你想讓你外婆安心,”她盯著梁嘉,帶著拷問的目的,“那現在你倆這算甚麼?”
梁嘉快速移開視線,略慌地,“我……請帖都發出去了,哪有收回來的道理。”她的視線落在擺出來的各樣婚紗上,胡亂指了件,又看向服務員,嘴角輕彎,“我試試這件吧。”
見梁嘉根本不帶一絲猶豫逃離,直奔試衣間,盛滿重重嘆了口氣,她環顧四周,在大廳中央的真皮沙發上坐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盛滿有些無聊,剛打算掏出手機看看,就聽見一個清爽的女聲。
“你好,我來還婚紗。”
盛滿的目光被扯過去。
離沙發就幾步遠的收銀臺前,來了個穿灰色上衣,下身牛仔長褲的短髮女人,她的手邊放著一袋裝好的婚紗。
盛滿微微偏頭,認出了她,“江溢?”
江溢聽到聲音回頭,見到盛滿的那刻還有些懵,“盛滿?你怎麼會在這裡?”
盛滿邁步過去,禮貌輕笑,“我陪大喜過來試婚紗。”
“徐行?”
這試探的一聲,很悄然。
仿若颱風天前最後的寧靜。
某些人的魂魄瞬間墜入到窒息的深海,淚倒灌進心底。
盛滿嘴角輕輕扯動,她抬眼望向天花板。
連淚水都忍不住,好沒用啊,她怎麼會這麼沒用呢。
江溢都還沒哭呢。
沉默持續了好久,收銀臺的工作人員像是感受到甚麼,顫顫著解釋:“不好意思,我看這張租單上留的是他的名字,所以……”
“對,”江溢低眉,嘴角彎了彎,她轉過身,“當時是他籤的字。”
“好的,”工作人員點點頭,指著單據右下角的空白處,遞出一支筆,“徐太太,那就麻煩您在這兒上面籤一下字,就可以了。”
接過筆的那剎,江溢的目光被空白旁邊的那個名字捆住,久久不肯下筆。
認識這麼多年,徐行簽名時的最後一筆還是喜歡飛出那條規定的橫線,好似自由翩躚的蝴蝶,亦如他的人生,短暫但熱烈。
江溢忽然笑了笑,拽著筆在徐行落筆的旁邊,簽下自己的名字。
就這樣,幾個月前的徐行和當下的江溢,又一次重逢了。
字簽好後,工作人員拿走單據,低頭動了動滑鼠。
“那個,這張單據我能拍個照片麼?”江溢頓了頓,淡淡一彎眼角,眸光亮亮的,“我想這應該是最後一次,我和他在一起了。”
江溢盯著手機剛拍的照片,想起徐行曾說過,他們會一直在一起,而今天人永隔,這個願望似乎永遠只能是說說而已了。
她不能再想他了,這樣就沒法活下去了。
江溢迅速摁滅手機,深吸一口氣回頭,朝盛滿禮貌點了個頭,“我等會兒還有個採訪,就先走了。”
“江溢,”盛滿回過神,擦掉眼角的淚珠,她上前從包裡掏出一個白色信封,“上次因為陳清在,所以沒機會給你,這個是徐行朋友謝欽的弔唁金。”
“謝欽?”江溢微微朝後退了半步,她沒見過謝欽,只是聽說他曾是徐行最好的朋友,“我聽徐行講起過,他的日子好像也很苦,之前結婚的禮金徐行都沒收,所以這錢我更不可能要了,麻煩你幫我還給他吧。”
剛說完,似是怕盛滿會將弔唁金硬塞給她,江溢沒留戀說了聲再見便離開了婚紗店。
留下盛滿愣在原地,她盯著手裡的信封,重重地嘆了口氣。
悲傷的情緒還沒徹底緩過來,身後傳來梁嘉扯著嗓門的喊聲。
盛滿轉身,看見梁嘉舉起手機一把拉開試衣間的簾子。
梁嘉拆掉剛戴好的頭紗,拖起及地的婚紗,語速因怒氣而變快,“你說甚麼?!不是說好的,明天領證麼?”
“你怎麼又改時間?”梁嘉緊皺著眉,叉腰質問:“傅治你給我說清楚!你是不是不想和我結婚?我告訴你,我就明天有空,你要敢不來,咱倆就不要再見了。”
話音剛落,手機聽筒裡便傳來由遠及近的喊聲,“傅醫生!病人室顫了!”
電話那頭動靜很大,傅治的那句道歉都還沒講完,嘟嘟聲就傳了過來。
“傅治!!你個王八蛋!”
梁嘉的指尖因緊捏手機泛白,她漲紅著臉,罵聲響徹整個婚紗店。
站在她身後正整理著婚紗裙襬的工作人員被這聲嚇了一跳,很明顯愣了一下。
梁嘉將手機扔到真皮沙發上,煩躁地搶過工作人員手裡的裙襬,“我不試了,”又迅速冷靜下來,愧疚地朝工作人員彎了彎眉眼,“對不起啊。”
工作人員尷尬笑笑,目光鎖定盛滿,似在求救。
盛滿收好弔唁金,走過去問:“怎麼了大喜?”
“傅治根本就不想跟我結婚,”梁嘉雙手抱在胸前,嘟囔著嘴,盛怒的聲音越來越小,“或者說,他該跟他的那些病人結婚。”
盛滿撫了撫梁嘉的背,笑說:“大喜,傅治怎麼會想著和別人結婚?”
“怎麼就不會,”話頓了會兒,梁嘉緊皺的眉耷下去,氣鼓鼓地,“反正他又不愛我。”
“好了都是氣話,剛不還說請帖都發了,收不回來了?”見梁嘉鬆了鬆眉眼,盛滿繼續勸:“況且,你不也是請假出來試婚紗的嘛,今天不試婚禮就沒得穿了。”
梁嘉扁了扁嘴,沒再回話。
盛滿朝不遠處的工作人員使了個眼色,溫和地,“麻煩再拿一件吧。”
*
“我不想試了,就這件吧。”
梁嘉坐在正廳沙發上,雙腿伸直,兩手敲打著小腿肚,她不常穿高跟鞋,試婚紗的這一下午站得腿痠。
“真選好了?”盛滿坐在她旁邊,她能看出來梁嘉還是有些生氣,不過是懶得再計較了。
梁嘉點頭,嘆了聲,“反正他又不來,我就選我自己喜歡的,”她頓了頓,眉又微微皺起來,“他的西裝我才懶得挑。”
“好吧,”盛滿識趣地聳了聳肩,“你倆的事我不摻和了。”
話剛落下,電話鈴聲就響了。
梁嘉微皺的眉頭更深了些,顯然不想接。
盛滿見狀撿起沙發上樑嘉的手機,備註沒見過,她只好將手機遞到梁嘉跟前,“不是傅治打的,備註是於齡悅師姐。”
梁嘉滿臉疑惑,於齡悅是她之前讀醫學院八年制大三見習ICU時的帶教一線,當時梁嘉是見習小組長,所以才加了她的聯絡方式,後來發現她竟是宋秀醫生的學生便熟絡了起來,不過樑嘉離開臨床後兩人就很少再聯絡了。
於齡悅怎麼會給自己打電話。
出於禮貌,梁嘉重重吐了幾口因傅治而起的怒氣,擠出笑接下電話,“喂,師姐?有甚麼事嗎?”
“梁嘉,快來醫院!”電話那頭說得很著急,聲線微微發抖,“宋老師出事了!還有傅治師弟給宋老師擋了幾刀,兩個人現在都還在搶救室呢!”
“我……我,我馬上來!”
梁嘉站起身,迅速收拾好東西,掛掉電話後,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小滿,婚紗的事情你幫我弄一下,傅治出事了,我得去趟醫院。”
陰天總是黑得很早,街邊的路燈亮起,汽車駛過晃眼一瞧光點連成一條線。
接到電話後,梁嘉的思緒亂糟糟的,她靠在計程車後座,風從半開的窗戶口灌進來,揚起她的長髮,她不時摁開手機,傅治還是沒有訊息。
密密的酸澀莫名其妙湧上心頭,梁嘉捏緊手機。
她不明白,她跟傅治的關係,甚麼時候需要旁人來告知。
她也想要聽傅治講,而不是別人來說。
車程不長,司機把梁嘉放在醫院急診的入口,入口前有條馬路,梁嘉站在那盞紅綠燈下,盯著綠燈亮了又滅,始終不肯邁出那一步。
梁嘉站的地方旁邊有座小橋,小溪淌過沖刷著甚麼,嘩啦啦的。
面前高樓建築上有塊大紅招牌,很醒目——榆理大學附屬第一醫院急診。
入口形形色色的人,匆忙的救護車推出一輛輛急救擔架,沒人會在乎梁嘉究竟在這裡站了多久。
除了傅治。
今天的一切發生得太突然,幾個小時過去了傅治還是沒完全緩過來,他捂著左手剛打的石膏,慶幸當時刀落下來的那刻他拿這手擋了一下,不然就真下地獄了。
他提著渾身是血的白大褂,垂下頭走出醫院急診,像只頹喪的小狗。
臺階上影子映下,傅治恍然抬頭,不屑地搖了搖頭,天居然都黑了,他這是在手術檯上待了多久啊。
細碎的星光灑落天際,傅治回過神,竟瞧見個熟悉的人影,就這樣站在醫院門前的馬路對面,路上車來車往,不時掀起一陣陣風,裹挾著稍許厚重的灰塵。
他記憶裡的那個少女,眉頭緊皺,雙臂抱在胸前。
傅治躲過一輛輛車,終於跨過這條不算太長的斑馬線,來到梁嘉跟前站定,稍顯侷促。
幾分鐘過去了,兩人沒一句話。
梁嘉灼熱的目光彷彿要將傅治燙個洞出來,卻在柔軟的月光落下來的這一秒裡,化作了一滴滴心疼的眼淚。
她哭了。
傅治愣住,下意識間丟掉手中的白大褂,他抬起右手在梁嘉的眼角旁頓住,又再收回手。
他的一切動作,梁嘉都盡收眼底,不知為何,她心底陣陣泛酸,哭得更厲害了些。
無措的情緒一瞬間爬滿傅治的心頭,他不知道該如何安慰面前的愛人,想來想去,終於在猶豫後輕輕將梁嘉擁入懷抱。
這一刻,梁嘉所有所有的委屈,在這一刻,山崩地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