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週
“這破地方,真就一點訊號沒有?”
梁嘉嘴裡叼著牙刷,白色的牙膏沫還掛在嘴角,她舉著手機,在民宿的各個角落踱步來踱步去。
“好不容易出來一趟,你能不能把你的手機放下。”盛滿走過去,奪過樑嘉的手機,扔到沙發上。
梁嘉微蹙眉頭,坐到沙發上,摁了摁手機,罕見地爆了聲粗口,“居然給我凍宕機了。”
盛滿順勢坐在梁嘉身邊,再次拿走她的手機,“這說明甚麼?說明老天爺也不想讓你出來散心,還要工作。”
“可是……”
梁嘉想反駁。
盛滿嘆了聲,有些無奈地,“大喜,你是請了假出來的,你的工作肯定有人接替你的。”
“可…&@#0_;、…”
梁嘉含著牙膏沫,嘰裡咕嚕說了一長串,盛滿根本就沒聽懂。
盛滿抓住梁嘉的手臂,將她拽起來,厲聲說:“以前還說我卷,我看工作以後,你才是工作狂,”她推了推梁嘉,“快去刷你的牙吧,等會兒我們好出去玩雪。”
地勢原因,榆西常年飄雪。
每到週末或者長假,這裡的遊客只多不少,以前總聽來過的梁嘉講這裡多美多美,盛滿老早就想來看看了。
這次因為梁嘉的上司終於許了欠她的年假,盛滿便拖著她來了這兒。
畢竟接連的噩耗,梁嘉確實需要換個環境散散心了。
“小滿,我們來堆雪人吧!”
梁嘉拿著雪鏟,踏著厚厚的雪走到離民宿沒多遠的冷杉樹下。
雪鏟一揮,沒過多久,一個跟人半高的雪人就這樣堆成了。
盛滿從兜裡掏出一根胡蘿蔔,插在雪人臉上,又從附近撿來兩顆大小一致的石子當作眼睛。
梁嘉則是扔掉雪鏟,摘掉頭頂的棕色毛線帽,她走到雪人的正面,搗鼓了會兒,毛線帽戴得很正。
她退後幾步,滿意地點了點頭,又拍了拍手套上的雪,聲音暗下去,“小時候,我就是在這裡堆的我人生中的第一個雪人,和我爸爸媽媽一起。”
“現在十多年過去了,我都快忘記他們長甚麼樣子了,”梁嘉自嘲地勾了勾唇,眸光淡淡地盯著面前的雪人,聲線微微顫抖,“小滿,你說再過十幾年,是不是我也會把我姥姥還有我舅舅忘掉啊……”
盛滿淺淺合上眼,記憶裡盛維和盛空的模樣已經有些模糊。
時間似乎是最殘忍的東西。
總有一天它會捲走有關於思念的一切,毫不留情。
但就像盛維曾說過的那樣,存在過的事,一定會有意義。
就像他種下的那座花園。
風兒一吹,四季的每個時節都有花盛開。
以至於後來,盛滿每次見到那些花兒,總會想起和爸爸在一起的時光。
還有盛空攢了好久的零花錢買的那臺DV,錄下了連記憶都快模糊的畫面。
這些存在過的影像,並不是杜撰,恰恰是他們每個人曾鮮活地活過的證明。
“準備好了沒!要拍咯!”
2010年的盛維站在架起來的相機後,對著鏡頭裡的三人說。
“爸!”十一歲的盛滿從沙發上站起來,臉上綻開燦爛的笑,她衝盛維招了招手,“你快進來,不然拍不到你啦!”
“來了來了,”盛維摁下快門後,趕緊跑到沈葉初身邊,攬過她的肩,另一隻手搭在沙發上,笑對鏡頭喊:“西瓜甜不甜。”
閃光燈亮起前的一瞬間,盛滿坐在沙發,頑皮地將盛空衛衣的帽子扣在他頭上,然後跟上一聲,“甜!”
盛滿再次睜開眼,溫熱的亮晶晶掛在她的眼角,她輕輕拍拍梁嘉的背,柔聲安慰:“不會的,還有影像替你記得他們。”
那些陳舊的照片和影片,只要翻開,記憶會再次流動起來。
盛滿頓了頓,“你想他們的時候,隨時都可以拿出來看看。”
梁嘉微微一笑,仰頭的瞬間,攤開手,輕言:“下雪了。”
潔白的雪花,像是能洗滌人的瘡疤。
鵝毛大雪紛飛,飄進人心底,世界驟然安靜。
民宿裡的沙發上,兩個手機螢幕同時亮起,而盛滿的螢幕一條條訊息跳出來,像中了病毒般,根本沒有停下的意思。
仔細看的話,都是同一類的訊息。
[@早點睡覺讚了你的影片。]
[@你臉紅了喔讚了你的影片。]
[@momo讚了你的影片。]
[……]
“沒想到剛要離開榆理,這個影片就火了,這下肯定人擠人。”
太荷市機場候機大廳,兩個大學生模樣的女孩捧著手機交流。
聽樣子,好像是在聊榆理城。
“幸虧來得早,”那個臉有些圓嘟嘟的女孩指著手機,兩眼放光,“這影片裡的麵館在哪兒啊?看起來很好吃的樣子!”
單馬尾女孩靠在鐵皮椅上,“看評論區說,好像在榆中那邊,我們就該去那邊逛逛的。”
“……”
“請乘坐M的乘客注意,飛機將於9點30分停止檢票,請未檢票的乘客抓緊時間檢票。”
機場的通報聲迴圈播放了三次,段嶠終於肯關掉手機,閉上眼全是剛才看過的盛滿一年前發的影片。
應該是推流機制的問題,這條有關榆理城的影片,釋出當時並沒有火起來,反倒是在一年後的今天突然衝上熱榜,又因為官媒的轉發,在平臺徹底爆火。
就算是不常刷短影片的段嶠,這次也刷到了。
剛刷到時,他只覺得奇怪,怎麼會關注一個根本不認識的人。
直到影片裡的盛滿穿著便服露面,他才恍惚,原來分手後這幾年,他從來沒將盛滿的部落格移出關注列表。
段嶠記得盛滿以前取的網名叫馳暉來著,甚麼時候改名成“好煩不要煩”了。
或許是出於好奇,也或許是出於對往事的懷念,段嶠頓在空中的指尖遲遲不肯落下,他將影片看了一遍又一遍。
影片的簡介是這樣的——
@好煩不要煩:
榆理:我的第二個家鄉。
十二月的臘梅,三月的薔薇,六月的黃桷,和九月的你……填滿了我對這座城市的想象,這些年我去過很多地方,但最想長住的還是榆理,我想我死後也要在榆理長眠。
“這裡是榆理,我的第二個家鄉。”
影片裡的盛滿坐在青江邊的廊橋上,搖著一把蒲扇,微風掠過她輕柔的髮絲。
溫和的旁白聲,隨著她在榆理的大街小巷穿梭。
“這裡的四季都有一種花,春天是爬滿梅子海公園青磚牆的粉薔薇。”
盛滿身穿淺綠色的薄衫,棉質的米色半裙垂到腳踝,她站在滿牆的薔薇花下,笑得燦爛。
“而夏天是無論走到哪裡都能聽見嬢嬢叫賣的黃桷蘭,不過我最愛的還是馬路上街的黃桷樹,沒錯,榆理有條街就叫馬路上街,是不是很隨意?”
下個鏡頭巧妙變成滿街的黃桷蘭,初夏的陽光並不刺眼,它穿過黃桷樹蔭落在石磚路上,盛滿一身簡約淺藍色短裙,一蹦一跳就這樣正正好踩在陽光的碎影上。
一秒後,影片裡的車笛聲響,馬路上街的路牌剛還被陽光縈繞,瞬間就陰下去,盛滿也換上了暖和的大衣。
她將頭微微埋進咖色圍巾裡,雙手揣在大衣衣兜,從榆理北邊走到了南邊。
“其實整座榆理城都很隨意,大概是因為這裡的冬天太長了,從十月底直到第二年的三月初都是灰濛濛的冬季,所以造就了榆理人樂觀開朗的性格。
在這裡的冬天,臘梅花滿街都是,香氣撲鼻,既然是冬天,那怎麼能少得了美食!提起榆理,人們第一個想到的可能都是火鍋吧,其實我更喜歡這碗榆州小面。”
話音剛落,一碗熱騰騰的小面煙火氣飄蕩在空中,盛滿搖頭晃腦吃了一大口。
“吃完麵剛出門,我居然見到了十幾天沒見過的太陽!忘了告訴你們,在榆理人心裡,下雪和見到大海的心情都比不上,冬天的這束陽光。”
下一個鏡頭,瞬間跳轉到榆中門前的那條常青路上,暖陽破開烏雲灑下來,盛滿攤開手接住這束陽光。
“你瞧,桃村的嬢嬢和大爺們,又出來曬太陽啦。”
“說完了榆理的春夏和冬,還有個季節,在這座城市很神秘,那就是秋天。
這裡的秋天永遠開始於一場雨,秋雨打溼桂花,至此暑氣消散。”
桂花雨的香氣像有甚麼魔力般,逃出螢幕,挑逗著每個看影片的人的嗅覺神經。
“榆理城幾乎每條街道都栽有桂花樹,可我更喜歡竹泉寺的這棵百年桂花樹,在榆理有個傳說,據說有情人將紅繩鈴鐺掛在這兒,月老會保佑他們終成眷屬。”
鏡頭又轉到竹泉寺,寺廟後院有棵粗壯的桂花樹,每到秋天,廟裡的小和尚總要拿起掃帚,將桂花打整摞好。
盛滿將手放在嘴邊,對著鏡頭悄悄說:“不過竹泉寺現在最火的可不是月老,而是財神,我剛替你們許了願,掙大錢!”
最後,每個生動的畫面在盛滿的手中跳動,她輕咳一聲,顯得有些正式。
“提起榆理,我總有說不完的話題,比如五道口的巷子火鍋,南街吃了一個就停不下來的麻辣兔頭,還有一到冬天就美得不像話的白果林。”
“這裡是榆理,我的家鄉,這裡除了沒有海,很少下雪外,你能想到的它幾乎都有的地方,歡迎你來作客。”
影片到這便結束了。
段嶠想起曾和盛滿談戀愛時,她曾盯著冬天榆理霧濛濛的厚雲層看了很久。
那個時候段嶠搞不懂,便問:“你在看甚麼?”
“我在想,”盛滿頓頓,“今天究竟是會出太陽,還是下雪。”
段嶠瞄了眼灰色的天,“你說的這兩種,P值小於零點零五,機率學上幾乎不可能發生。”
話音落下的幾秒後,一束罕見的陽光也落了下來。
“居然真出太陽了,”盛滿低眉輕笑,“段嶠,既然今年冬天見到了太陽,要不明年冬天我們去榆西看雪?”
段嶠隨著盛滿笑起來,無奈地,“合著在這兒等我呢。”
後來,可惜的是他們沒等到冬天。
但今年,在這個並不是冬天的季節,段嶠請了長假,背上行囊,上了山。
進山口好似分隔開兩個世界,這邊是殘酷麻木的現實世,而那頭雪山像個銀裝素裹的童話世界。
只不過,山上並沒有賣火柴許願的小女孩。
盛滿,我去了你一直想去的榆西,見到了你念過無數次的雪山。
那裡美得讓人恍惚,就像身處一個夢。
現在夢醒了,我該走了。
仔細想來你說得對,我們都是那種不願為了對方放棄一切的人,註定不能長久。
分手這麼久,事到如今,我好像終於可以問心無愧地說一句,我放下你了。
人生漫長,願你仍有勇氣和生活周旋到底,也願你找到餘生摯愛。
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