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周
“春光還是舊春光。桃花香。李花香。淺白深紅,一一斗新妝,惆悵惜花……”
一個穿榆中校服的女孩,捧著書,興許是太入迷,不小心和盛滿撞到一起,她背書的聲音戛然而止。
“對不起對不起。”
女孩推了推眼鏡,微低著頭,不停道歉。
是她走路入了迷,和女孩有甚麼關係。
“沒關係。”盛滿將撞掉的揹包拾起,她揉揉撞疼的肩,輕頷首繼續朝前走。
大約走了幾步,她停下來。
呼吸停滯了好幾次,她抬眸望天,像是終於緩好情緒,深吸了一口氣,邁出步子。
事情已經過了一週,盛滿還是沒有從悲傷的沼澤地裡爬出來,反而越陷越深。
今天是參加徐行告別式的日子。
盛滿本沒有勇氣去的,但她昨天去殯儀館時碰見了在徐行棺桲前呆坐了一整天的江溢。
自婚禮那天后,盛滿沒再見過她,江溢本來就瘦,現在更瘦了,皮包著骨頭,一點脂肪都沒有,臉就這樣垮下來,空洞的眼隔絕了整個世界。
她就像個灰藍色的氣球,癟了氣,墜落在溼漉漉的泥潭。
盛滿已經夠難過了,可是可是啊。
面前的江溢跪坐在硬邦邦的地板上,深陷的眼窩幽幽望著祭臺上徐行的照片。
時間過了好久好久,江溢才回神。
她張開沙啞的口,斷斷續續地,“徐不走跟我說,他以後葬禮上的照片得用他高中的證件照,因為這樣才顯得年輕……”
“他或許也沒有想到,他根本不必有這樣的考慮,他連二十七歲都沒有活到。”
“老天一點都不公平,徐行這一生明明已經夠苦了,還要讓他死在東南亞,連個屍首都回不來……”
“徐行這個笨蛋,明明電視臺都讓他退居二線了,他卻還要丟下我跑到那虎狼窩,跟一群詐騙犯吃住在一起,就為了得到犯罪證據,他又不是警察,管那麼寬幹嘛,這下連命都沒了吧。”
“你說他這個人……怎麼這麼傻啊?”
“……”
盛滿眼睫垂下,她不知道該說甚麼安慰江溢,只能安靜站在一旁。
嗚咽聲在殯儀館飄蕩了很久,不肯落地。
窗外的落日餘暉,不知從甚麼時候照進來,落在徐行照片的一角。
盛滿撇開目光,瞪大雙眼微昂頭望向天花板,努力憋著淚珠。
半晌,江溢叫了盛滿一聲,帶著哽咽,“盛滿,你能答應我件事嗎?”
盛滿蹲下去,輕言:“你說。”
“明天你可以替我念悼詞嗎?”江溢埋下頭,好不容易擦乾的淚又掉下來,她肩膀微微顫抖,緩了好一會兒才說:“我怕我會控制不住,我不想讓他看見我這樣。”
若非江溢,盛滿根本不會來參加今天的告別式,也不會強迫自己站在臺前。
她的視線停在桌面的話筒上,耳邊倏然響起咔噠一聲,就像某人摁下了快門鍵,腦海裡閃過昨天深夜舊相機裡的一幀一幀寶貴畫面。
這段影片不長,一直在重複播放,盛滿沒再摁下按鈕。
稍顯模糊的畫面,溫熱她的掌心。
“親愛的舅舅——你知道今天是甚麼日子麼?”
梁嘉清爽的畫外音,隨著畫面一跳一跳。
徐行穿著秋季校服,手拿板刷,擦黑板的手頓了下,眼眸輕抬,“周、四?”
梁嘉走到鏡頭前,“才不是呢!今天可是你生……”梁嘉迅速吃掉冒出來的字,咳了幾聲才說:“今天是秋分啊。”
徐行輕點頭,沒回話,繼續揮舞著板刷。
“徐行,”鏡頭外的盛滿叫了他一聲。
盛滿拿起話筒,頓了半秒,溫和的嗓音響徹殯儀館大廳。
“今天是你離開世界的第一週,起初接到你離世的訊息時,我總認為這是你開的一個玩笑,但時間流逝,我才恍然,你真的離開了。
接下來,由我為大家念徐行自擬的告別詞,雖然我也不明白,他為甚麼年紀輕輕就要寫這些。”
盛滿哽咽著輕輕一笑,她努力撥出一口氣,拆開江溢交給她的告別信。
時間停頓,朵朵淚花開在信紙上。
盛滿強忍悲痛,極盡全力讓自己語意清晰。
“不知道現在甚麼天氣,也不知道現在甚麼季節。但我離開了。
離開其實沒甚麼大不了的,我只是先你們一步去了另外一個地方。
不太清楚會有誰來參加這場葬禮,但請允許我,對來了的和來不了的各位朋友說一聲,謝謝你們,還記得我,還記得有徐行這麼個人存在。
我是一個不過生日的人,每次有人問我今年幾歲?我總要思考一陣,所以我並不知道我離開的這一年,我有多大的年齡了。
我出生在1999年9月23日的榆州省太荷市,聽我哥說那天天氣不錯,桂花開得滿街都是,是個很好的秋分時節。
各位可以幫我算算,我離開的這一年,年歲幾何?
那說了這麼多,最後一句,世界和我愛的人們還有愛我的人們,都下次再見吧。
哦對了,在徹底告別以前,我想對愛我的和我愛的人都說一句生日快樂,畢竟以後徐行就再也說不成了。
最後的最後,諸位,可別忘了生日要吃長壽麵啊。”
告別信兩分鐘不到,就說完了徐行的一生。
盛滿放下話筒的那刻,想起昨晚那段影片的最後,恰巧她也說了這樣一句話。
“徐行,今天秋分,記得要吃長壽麵啊。”
還記得,去年秋分後的兩天,徐行在論壇發過一條帖子——
@好煩:
最近忙得暈頭轉向,居然忘了吃長壽麵,今天補上。
苦澀堵住咽喉,盛滿緩緩吐氣,撇過臉抹掉臉頰的淚珠。
笨蛋徐行,下次生日,可別忘了吃長壽麵啊。
*
告別式太過煎熬。
盛滿沒勇氣留到最後,她藉口身體不適,唸完悼詞便離開了禮堂。
從壓抑的殯儀館走出來時,暖和的日光照耀著人世間。
盛滿將手揣進風衣外套的衣兜裡,合上眼昂頭,拼盡全力感受著來自太陽的溫度,希望能夠捂暖自己破碎的心。
可明明閉著眼,她的淚還是流下來。
盛滿醒過神,擦了擦眼,重新邁開步子。
殯儀館正廳前有塊種滿月季的小花園,盛滿邁下臺階,漫步進去。
“謝欽?”
一個異常熟悉的人影從眼前掠過。
不過比起以前削瘦了許多,盛滿有些不敢認,但還是叫住了他。
那人突然一怔,立馬壓了壓黑色鴨舌帽的帽簷,撒開腿就逃。
剛還不敢認,這下盛滿確定他就是謝欽,她連忙追出去,費了些勁才拽住他,她喘了喘氣,“謝欽!你跑甚麼?”
“你認錯人了。”
謝欽的聲音沉穩了不少,但更多的是一種歷經滄桑的無奈感。
“今天這座殯儀館裡,只有一場告別式,”盛滿扯了扯他的手臂,她站到謝欽面前,“你敢說你不是來見徐行最後一面的?”
謝欽的臉瞬間垂下去,乾枯的碎髮很長,蓋過了他一雙眉目,下巴上的鬍渣像是特地刮過一般,和他輪廓分明的臉一點也不搭。
他瘦了好多,看起來病懨懨的。
盛滿輕怔,她怒而罵道:“你這些年去哪兒了?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死了!你知不知道這些年,陳清找你找瘋了。”
“我知道。”
謝欽很平靜,如果不是微風吹過來,盛滿還以為她幻聽了。
盛滿輕哂一笑,“既然知道,為甚麼現在才回來?”
“我就是知道,所以才不敢回來,”謝欽扯了扯嘴角,帶著自嘲,“我欠了那麼多的錢,我沒必要把陳清拖下水,一個人挺好的。”
話罷,謝欽從外套夾層裡摸出一個白色信封,有些厚度,他沒一點留念就塞進盛滿手裡,“我沒有江溢的聯絡方式,這是我的弔唁金,你幫我給她吧。”
“你不是還欠著錢麼?”盛滿皺眉,想也沒想便把信封推回去,“徐行要是還在,也一定不會收,你拿回去攢著吧。”
謝欽退後幾步,假意輕鬆地,“我的債快還完一半了,出個弔唁金的錢我還是有的,”怕盛滿不接,他特地強調了一遍,“你必須收下。”
沒給盛滿回話的機會,謝欽抬手腕看了眼表,“我的火車要發車了,”他轉身走了幾步後,像是想起甚麼,回過頭,目光從沒有如此真摯,語氣極盡懇求,“盛滿,能再拜託你一件事嗎?麻煩你不要告訴陳清,我回來過,你就當今天沒見過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