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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四周

2026-05-06 作者:六斤厘

第四周

“春光還是舊春光。桃花香。李花香。淺白深紅,一一斗新妝,惆悵惜花……”

一個穿榆中校服的女孩,捧著書,興許是太入迷,不小心和盛滿撞到一起,她背書的聲音戛然而止。

“對不起對不起。”

女孩推了推眼鏡,微低著頭,不停道歉。

是她走路入了迷,和女孩有甚麼關係。

“沒關係。”盛滿將撞掉的揹包拾起,她揉揉撞疼的肩,輕頷首繼續朝前走。

大約走了幾步,她停下來。

呼吸停滯了好幾次,她抬眸望天,像是終於緩好情緒,深吸了一口氣,邁出步子。

事情已經過了一週,盛滿還是沒有從悲傷的沼澤地裡爬出來,反而越陷越深。

今天是參加徐行告別式的日子。

盛滿本沒有勇氣去的,但她昨天去殯儀館時碰見了在徐行棺桲前呆坐了一整天的江溢。

自婚禮那天后,盛滿沒再見過她,江溢本來就瘦,現在更瘦了,皮包著骨頭,一點脂肪都沒有,臉就這樣垮下來,空洞的眼隔絕了整個世界。

她就像個灰藍色的氣球,癟了氣,墜落在溼漉漉的泥潭。

盛滿已經夠難過了,可是可是啊。

面前的江溢跪坐在硬邦邦的地板上,深陷的眼窩幽幽望著祭臺上徐行的照片。

時間過了好久好久,江溢才回神。

她張開沙啞的口,斷斷續續地,“徐不走跟我說,他以後葬禮上的照片得用他高中的證件照,因為這樣才顯得年輕……”

“他或許也沒有想到,他根本不必有這樣的考慮,他連二十七歲都沒有活到。”

“老天一點都不公平,徐行這一生明明已經夠苦了,還要讓他死在東南亞,連個屍首都回不來……”

“徐行這個笨蛋,明明電視臺都讓他退居二線了,他卻還要丟下我跑到那虎狼窩,跟一群詐騙犯吃住在一起,就為了得到犯罪證據,他又不是警察,管那麼寬幹嘛,這下連命都沒了吧。”

“你說他這個人……怎麼這麼傻啊?”

“……”

盛滿眼睫垂下,她不知道該說甚麼安慰江溢,只能安靜站在一旁。

嗚咽聲在殯儀館飄蕩了很久,不肯落地。

窗外的落日餘暉,不知從甚麼時候照進來,落在徐行照片的一角。

盛滿撇開目光,瞪大雙眼微昂頭望向天花板,努力憋著淚珠。

半晌,江溢叫了盛滿一聲,帶著哽咽,“盛滿,你能答應我件事嗎?”

盛滿蹲下去,輕言:“你說。”

“明天你可以替我念悼詞嗎?”江溢埋下頭,好不容易擦乾的淚又掉下來,她肩膀微微顫抖,緩了好一會兒才說:“我怕我會控制不住,我不想讓他看見我這樣。”

若非江溢,盛滿根本不會來參加今天的告別式,也不會強迫自己站在臺前。

她的視線停在桌面的話筒上,耳邊倏然響起咔噠一聲,就像某人摁下了快門鍵,腦海裡閃過昨天深夜舊相機裡的一幀一幀寶貴畫面。

這段影片不長,一直在重複播放,盛滿沒再摁下按鈕。

稍顯模糊的畫面,溫熱她的掌心。

“親愛的舅舅——你知道今天是甚麼日子麼?”

梁嘉清爽的畫外音,隨著畫面一跳一跳。

徐行穿著秋季校服,手拿板刷,擦黑板的手頓了下,眼眸輕抬,“周、四?”

梁嘉走到鏡頭前,“才不是呢!今天可是你生……”梁嘉迅速吃掉冒出來的字,咳了幾聲才說:“今天是秋分啊。”

徐行輕點頭,沒回話,繼續揮舞著板刷。

“徐行,”鏡頭外的盛滿叫了他一聲。

盛滿拿起話筒,頓了半秒,溫和的嗓音響徹殯儀館大廳。

“今天是你離開世界的第一週,起初接到你離世的訊息時,我總認為這是你開的一個玩笑,但時間流逝,我才恍然,你真的離開了。

接下來,由我為大家念徐行自擬的告別詞,雖然我也不明白,他為甚麼年紀輕輕就要寫這些。”

盛滿哽咽著輕輕一笑,她努力撥出一口氣,拆開江溢交給她的告別信。

時間停頓,朵朵淚花開在信紙上。

盛滿強忍悲痛,極盡全力讓自己語意清晰。

“不知道現在甚麼天氣,也不知道現在甚麼季節。但我離開了。

離開其實沒甚麼大不了的,我只是先你們一步去了另外一個地方。

不太清楚會有誰來參加這場葬禮,但請允許我,對來了的和來不了的各位朋友說一聲,謝謝你們,還記得我,還記得有徐行這麼個人存在。

我是一個不過生日的人,每次有人問我今年幾歲?我總要思考一陣,所以我並不知道我離開的這一年,我有多大的年齡了。

我出生在1999年9月23日的榆州省太荷市,聽我哥說那天天氣不錯,桂花開得滿街都是,是個很好的秋分時節。

各位可以幫我算算,我離開的這一年,年歲幾何?

那說了這麼多,最後一句,世界和我愛的人們還有愛我的人們,都下次再見吧。

哦對了,在徹底告別以前,我想對愛我的和我愛的人都說一句生日快樂,畢竟以後徐行就再也說不成了。

最後的最後,諸位,可別忘了生日要吃長壽麵啊。”

告別信兩分鐘不到,就說完了徐行的一生。

盛滿放下話筒的那刻,想起昨晚那段影片的最後,恰巧她也說了這樣一句話。

“徐行,今天秋分,記得要吃長壽麵啊。”

還記得,去年秋分後的兩天,徐行在論壇發過一條帖子——

@好煩:

最近忙得暈頭轉向,居然忘了吃長壽麵,今天補上。

苦澀堵住咽喉,盛滿緩緩吐氣,撇過臉抹掉臉頰的淚珠。

笨蛋徐行,下次生日,可別忘了吃長壽麵啊。

*

告別式太過煎熬。

盛滿沒勇氣留到最後,她藉口身體不適,唸完悼詞便離開了禮堂。

從壓抑的殯儀館走出來時,暖和的日光照耀著人世間。

盛滿將手揣進風衣外套的衣兜裡,合上眼昂頭,拼盡全力感受著來自太陽的溫度,希望能夠捂暖自己破碎的心。

可明明閉著眼,她的淚還是流下來。

盛滿醒過神,擦了擦眼,重新邁開步子。

殯儀館正廳前有塊種滿月季的小花園,盛滿邁下臺階,漫步進去。

“謝欽?”

一個異常熟悉的人影從眼前掠過。

不過比起以前削瘦了許多,盛滿有些不敢認,但還是叫住了他。

那人突然一怔,立馬壓了壓黑色鴨舌帽的帽簷,撒開腿就逃。

剛還不敢認,這下盛滿確定他就是謝欽,她連忙追出去,費了些勁才拽住他,她喘了喘氣,“謝欽!你跑甚麼?”

“你認錯人了。”

謝欽的聲音沉穩了不少,但更多的是一種歷經滄桑的無奈感。

“今天這座殯儀館裡,只有一場告別式,”盛滿扯了扯他的手臂,她站到謝欽面前,“你敢說你不是來見徐行最後一面的?”

謝欽的臉瞬間垂下去,乾枯的碎髮很長,蓋過了他一雙眉目,下巴上的鬍渣像是特地刮過一般,和他輪廓分明的臉一點也不搭。

他瘦了好多,看起來病懨懨的。

盛滿輕怔,她怒而罵道:“你這些年去哪兒了?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死了!你知不知道這些年,陳清找你找瘋了。”

“我知道。”

謝欽很平靜,如果不是微風吹過來,盛滿還以為她幻聽了。

盛滿輕哂一笑,“既然知道,為甚麼現在才回來?”

“我就是知道,所以才不敢回來,”謝欽扯了扯嘴角,帶著自嘲,“我欠了那麼多的錢,我沒必要把陳清拖下水,一個人挺好的。”

話罷,謝欽從外套夾層裡摸出一個白色信封,有些厚度,他沒一點留念就塞進盛滿手裡,“我沒有江溢的聯絡方式,這是我的弔唁金,你幫我給她吧。”

“你不是還欠著錢麼?”盛滿皺眉,想也沒想便把信封推回去,“徐行要是還在,也一定不會收,你拿回去攢著吧。”

謝欽退後幾步,假意輕鬆地,“我的債快還完一半了,出個弔唁金的錢我還是有的,”怕盛滿不接,他特地強調了一遍,“你必須收下。”

沒給盛滿回話的機會,謝欽抬手腕看了眼表,“我的火車要發車了,”他轉身走了幾步後,像是想起甚麼,回過頭,目光從沒有如此真摯,語氣極盡懇求,“盛滿,能再拜託你一件事嗎?麻煩你不要告訴陳清,我回來過,你就當今天沒見過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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