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週
“還敢跑!”
盛滿喘著粗氣,用力拽住遊鯉的灰色衛衣帽子。
太荷市的春天還沒回暖,還是很冷,一陣風颳過來像刀子蹭在人的臉頰。
遊鯉被這樣冷的風吹得眼眶泛紅,她咬著唇憋住,但微弱的天光落下,將她的碎影稱得憔悴,她接受不了自己的難堪,轉過身放聲大哭,“姐……”
盛滿有些被嚇到,拿出紙給遊鯉擦淚,“怎麼了?”卻又在同時被遊鯉這副樣子逗笑,“誰惹我家小鯉魚傷心成這樣,是不是你口中的那個真愛?”
遊鯉搶過盛滿手中的紙巾,狠狠擤了個鼻涕,皺眉吐槽:“他就是個騙子!說甚麼只喜歡我一個人,結果居然還有別人。”
她話沒停,“如果不是這次我覺得不對勁,跑太荷來找他,我到現在都被他矇在鼓裡。”遊鯉又接過一張紙擦似乎流不完的淚,她低聲,委屈佔滿了心臟,“姐,你說我是不是哪裡不夠好?”
盛滿捋了捋遊鯉被風吹亂的頭髮,聽見她這樣想,心疼地問:“為甚麼這麼說?”
“如果我足夠好,他肯定就不會喜歡別人了啊……”遊鯉的肩膀抽抽搭搭的,她話音很低地問:“姐,我到底為甚麼會喜歡他啊?不過就是小時候幫過我幾次,我就覺得全世界的所有都比不過他,他憑甚麼,不過就是仗著我喜歡他,我為甚麼要喜歡他,喜歡到底是個甚麼東西啊……”
見她越說越激動,盛滿直接打斷,“鯉魚,你現在最重要的是……”
甚麼時候盛滿也變成無聊的大人了,遊鯉有些生氣,將臉撇開,“你是不是也要勸我回去學習?”遊鯉並不想吵架,時間停頓了一秒,她找來臺階,“我知道我要高考了,可我現在腦子很亂,學不進去……”
哪知盛滿敲了敲她的腦門,假意怪罪,“你現在最重要的不是學習,”她笑了笑,溫和的嗓音像是春日的微風裹上了陽光的味道般,“而是洗個熱水澡,再吃個熱騰騰的早飯,然後好好睡一覺。”
遊鯉鼻頭一陣泛酸,無措的淚掉下,“可……可,”她有些語無倫次,卻倔強地瞪著大眼睛盯著盛滿看,“可我想知道。”
風揚起遊鯉的長髮,盛滿忽然看見了一個固執的身影站在自己跟前,淚光模糊中,她才意識那是十七歲的自己。
十七歲的盛滿在得知徐行有喜歡的人的那刻,也像現在的遊鯉般,對因喜歡而生出的自卑感深惡痛絕,卻沒有任何辦法,只能任由徐行勾著自己的心,連終點都不敢奢望。
而今,一別經年,盛滿長大了。
她不再有這樣彆扭的心思,卻還是沒法回答遊鯉的問題。
喜歡這個東西太深奧,很多人窮極一生都沒有找到答案。盛滿,也沒能例外。
盛滿輕柔地摸了摸遊鯉的頭,“很抱歉小鯉魚,姐在這個問題上也沒及格,沒法告訴你標準答案。”
聽到已經是大人的盛滿說這般話,遊鯉激盪的心跌回谷底,她再次叩了叩自己的心門,企圖找到答案,卻還是碰了一鼻子灰,心比剛才還疼了些。
“我搞不懂,明明做錯事情的是他,可傷心的是我。我只要想到以後都見不到他了,”遊鯉捶打著自己的胸膛,悲傷像洶湧的海水像灌滿了整個大腦,她不可置信地說:“我竟然會開始想他。”
“明明知道那框蘋果已經壞了,可我還是不肯扔,”遊鯉越想越不明白,她只能懷疑是不是自己做錯了甚麼,“姐,你說我這個人是不是犯賤啊……”
“才不是呢!”盛滿微微皺眉,“你會這樣想,是因為你喜歡他,所以你才會因為他做的錯事傷心難過,才會想到以後見不到他就開始想他。”
遊鯉的頭垂下,顯然不想聽。
盛滿微彎腰,堅定的眸子望進遊鯉眼底,她柔和地笑笑,“這不是你的錯,只是你的理智還沒有跑贏你的心。”
呼吸停滯了一秒。
遊鯉抬眸,眼裡閃著期待的光,“那它甚麼時候能跑贏?”
“我想想啊,”盛滿頓了頓,“或許等你不喜歡他的時候,就跑贏了。”
遊鯉急切地笑問:“那我甚麼時候可以不喜歡他……一週?一個月?還是一年?”
“鯉魚,這個問題的答案,你只能問你自己。因為每個人的答案都不一樣。”
“那姐姐的答案呢?姐姐不喜歡一個人用了多久?”
不喜歡一個人麼……
盛滿似乎沒有資格回答,因為現在的她還沒有不喜歡徐行,還沒有放下徐行。
即便知道徐行已經結婚了,有了愛的那個人。
盛滿也控制不住地喜歡他,也做不到不喜歡他。
她的心似乎跑得太快了。
看著遊鯉真摯的目光,盛滿害怕說出來自己的答案,小姑娘會從此害怕得不敢再開始下一段感情。
她舉起手腕,假裝看錶,“呀!時間不早了,你得趕緊洗個熱水澡,不然會感冒的。”
*
“姐,”遊鯉用毛巾擦著半乾的頭髮,從浴室裡出來,她環顧一週,才找到盛滿,走到陽臺,順勢坐在她身邊,“你看甚麼呢?”
盛滿合上DV機,故作高深,“一個秘密”
“哼,”遊鯉抱緊雙臂,鼓著嘴,“不說就不說。我也不是很想知道。”
盛滿被她逗笑,合上DV機的那刻,語氣罕見地認真,“這裡面的東西,很珍貴,等你結婚那天,”她低眉,髮絲散落在日光中,又溫柔笑起來,“我再開啟送給你。”
“?”
“我才不稀罕。”
遊鯉挑眉,鬆開手臂,咳了幾聲。
“不稀罕就不稀罕,我稀罕就行。”
盛滿抬眸,趁遊鯉沒注意,開啟攝像頭,將鏡頭對準還在鼓氣的她,“鯉魚,看鏡頭!”
鏡頭裡的遊鯉鬆了鬆眉頭,盛滿正經著咳了一聲,左手握成話筒狀伸到遊鯉眼前,“我代表爸媽問你一個問題,以後還離家出走不?”
“姐!”遊鯉的目光斜過來,她扔掉毛巾欲搶走DV機,高聲喊:“我算知道了,這DV裡肯定全是我的黑歷史!”
“哎呀,”盛滿躲過遊鯉的攻擊,鏡頭一直沒移開過,她假裝撇嘴,“小鯉魚長大了怎麼變暴躁了,學會打人了。”
見鏡頭一直不肯收走,遊鯉整了整衣服上的褶皺,直挺起背,斷斷續續地,“哪……哪有?你少胡說八道了,”她頓了頓,目光終於落在鏡頭後的盛滿身上,“那你問了我問題,你也得回答我一個問題,這樣才公平。”
盛滿緩慢地點頭,“行,那你說,要問我甚麼?”
塵埃飄蕩在空中,像有魔力般定了很久。
遊鯉輕埋眉,語氣不免比剛才低了些,“姐,你還離家出走嗎?”
盛滿被這問題問懵了,“我哪有離家出走。”兩秒後,見遊鯉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猜了個大概,“你管我出門採風叫離家出走?”
“不算嗎?”遊鯉抬頭,卻又再次低下,程度比剛才還要低,“每次都要走好幾個月,有時候好幾天都沒一個電話。”
盛滿愣了下,遊鯉沒有說錯,她似乎沒法反駁,“……小鯉魚說啥就是啥吧。”
時間的塵埃落了好久。
沉默在這有些許冷的春天,凍住了。
遊鯉再也忍不住,她微瞪著雙眼,眼眶泛紅,顯得很固執,“你還沒回答我呢,你還走嗎?”
盛滿釋然一笑,她摁掉DV機的開關,眼尾微微一翹,“不走啦……在你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前,我都不走啦,行不?”
“勉強……還行吧。”
“行了,快去吹頭髮吧,這麼冷的天。”
安慰好遊鯉後,盛滿起身走到陽臺邊,側身輕靠在玻璃窗前,巨大的落地窗將太荷市最繁茂的商務街印得清楚。
還沒一小會兒,兜裡的手機震了震。
時間還早咧,誰會這麼早給她打電話,盛滿想不出來,她摸出手機。
大喜?
梁嘉這個常常熬夜泡在實驗室,早已養成晚睡晚起的習慣,怎麼會現在給她打電話。
盛滿莫名不安,她摁下接聽,“喂?”
那頭靜了好久,但還是隱隱能聽到嗚咽聲。
“大喜?大喜?”還是沒應,盛滿急了,“你還好吧?”
“……”死寂的沉默後迎來爆發,梁嘉放聲大哭:“小滿……我舅舅他……他……”
“徐行?”盛滿直起身,“他怎麼了?”
“他……他……”梁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走了……”
遊鯉的吹風機呼呼響,和外面捲過來的風兒攪在一起,在盛滿耳膜處炸開。
“他走了?”盛滿呆呆重複了一遍梁嘉的話,她還是不肯信,帶著僥倖,“他去哪兒了?出國了?”
“小滿,我在這個世上,再沒有親人了。”
梁嘉的話,像一記重錘,敲得盛滿耳畔嗡嗡響,世界晃盪了一下。
她結束通話鍵都忘了摁,放下手的那刻手機滑落在地板上。
吹風機的響動好大,不知道甚麼時候吹進了盛滿心窩,燙得她掉出淚來。
盛滿微微撇頭,目光撞進牆上掛鐘的秒針裡,滴答滴答,淚像斷線的珍珠灑落。
九點三十二分,那個存在在盛滿記憶裡的少年,在某一天,真的成為了她永遠的回憶。
徐不走,你不是叫不走麼。
為甚麼要開這種諧音梗的玩笑話,太老套了。
今天又不是愚人節。
可是,徐行。
就算今天真的是愚人節,這個玩笑也一點都不好笑,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