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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七年

2026-05-06 作者:六斤厘

第七年

2011年5月,梨縣中學初中部,天台。

“別叫!”

幾個女生圍在一起,搗鼓著甚麼,不時傳來幾聲難聽的嗚咽。

盛滿盤腿靠坐在天台另一角,她煩躁地揭下游戲耳機,撚了撚眉心。

快期末了,盛滿好不容易找到這個清靜的地方,她必須確保這次期末及格,不然爸媽肯定不會答應她去參加暑假的滑板大賽,說不準還會把她扔到表姑家受盡學習的折磨。

沒想到這天台都還有人來。

又幾聲嗚咽後,盛滿睜開眼,將手裡的書合上,不耐煩地一腳踢在腳邊的鐵皮塊上。

刺啦的聲音劃破長空,悶熱陰沉的烏雲聚攏在一起,燥熱的風颳過來,攪得人心煩意亂。

盛滿轉身,視線鎖定前面那堆女孩,冷淡地,“知不知道,你們聲音太大了!”

“喲!這不是那個倒數第一的渣渣嗎?”

中間那個不太高的長髮女孩,雙臂抱緊,不屑地翻了個白眼,“怎麼?上姑奶奶我這兒來找存在感了?”

女孩是樓下班的,叫樓萍,平日裡打架喝酒,是個十足的混子。

盛滿懶得理她們,她雙肩背好書包,走過去,扒開人群,將那個蹲在地上渾身傷痕的女孩拉起來。

“你幹甚麼?”樓萍的小跟班攔住兩人。

盛滿手勁很大,將小跟班的手腕都捏紅了,她盯向樓萍,“我說過了,你們打擾到我看書了。”

樓萍譏笑一聲,“真好笑!倒數第一說看書?你看得懂嗎?而且剛剛聲音最大的,不是你身後那個嗎?”

被樓萍視線鎖定,女孩怯怯埋下頭,不知所措地躲在盛滿身後。

“說話啊!韓雨桐,怎麼?”樓萍嘴角歪了歪,“這個時候啞巴了?”

“道歉。”

盛滿眉頭微蹙,淡漠的眼睛盯著樓萍看。

樓萍不屑冷笑,“你誰啊?我憑甚麼跟你道歉?”

話罷,她撞了下盛滿的肩,伸手去拽韓雨桐。

“你打擾到我看書了,”盛滿扼住樓萍的手腕,側身,冷冷地,“所以道歉。”

天台一瞬間安靜下來,低啞的海嘯漸漸襲來。

樓萍看向自己的小跟班,嗆聲:“你們愣著幹嘛?”

小跟班尷尬的笑容掛在臉上,踱步過去,湊近樓萍悄悄:“萍姐,盛滿她哥跟道上的銳哥是朋友,咱惹不起。”

兩三秒後,盛滿歪了歪頭,見三人要走,再將聲量提高了一倍,“道歉。”

“你煩不煩。”

“道歉。”

樓萍見討不到甚麼便宜,嘀咕道:“對不起行了吧。”

三人逃得很快,涼風從身後吹來,捲起天台上厚重的灰塵。

氣氛稍顯尷尬,盛滿提了提書包,將手揣進褲兜,邁了幾步。

身後忽然間傳來怯怯的兩聲謝謝,盛滿很明顯愣了下。

她並不擅長接受別人的感謝,總覺得裝笑太過麻煩。

但回頭看見韓雨桐長袖下潛藏的血痕時,她還是心軟了,盛滿從書包兜裡掏出一大把創口貼,“我媽總往我包裡塞這些,”害怕韓雨桐不要,盛滿就直接塞到她手裡,“都給你。”

後來,盛滿也不記得是怎麼跟韓雨桐成為無話不談的朋友的。

但她永遠記得她們是怎樣決裂的。

那是個秋天,梨縣的天黑壓壓,溼氣飄蕩在風裡,每走一步就像是被風裹挾,喘不上氣。

周遭同學連日鄙夷的眼神像釘子般,扎得盛滿千瘡百孔。

盛滿能清楚地感覺到,她被孤立了,可她明明甚麼也沒做。

她聽見他們說,她打架喝酒進網咖,是個壞孩子。

她還聽見他們說,她哥不是死於意外,是被她扔下害死的。

八月的那場大火帶走的不只盛空,還有盛滿的靈魂。她不止一次想如果當初再堅定一點點,將盛空背出火場,是不是他就還有機會活著。

她不該丟下哥哥走的。

這樣的想法,像帶刺的藤蔓般纏繞著盛滿,她的心臟每跳動一下,就會滲血。

那天火場裡發生過甚麼,全世界除了在場的那個男孩以外,盛滿只告訴過一個人,她不願信,韓雨桐會將她的愧疚公之於眾。

但事實已經擺在眼前,她不得不信。

盛滿將韓雨桐拽出教室,拉到天台,她紅著眼,倔強地不肯掉一滴淚,顫顫地問:“為甚麼?”

“沒有為甚麼!”韓雨桐別過臉去,看上去陌生得嚇人,她咬了咬牙,狠狠地,“要怪就怪你自己。”

如果不是你把我從泥沼裡拽出來,一隻常年生活在陰溝裡的老鼠,若見過了光,它可就再也不甘回到過去了。

沒辦法的,盛滿,如果你不替我被孤立被霸凌,我就又要再次墮入地獄了。

你那麼好,肯定不會介意的吧。

盛滿不懂,為甚麼她把她從沼澤地裡拉出來,她卻被她毫不留情地推了下去。

果然,她就是不擅長交朋友。

從那以後,盛滿又一次變成一個人,熟悉的一個人。

周圍的嘲弄聲很多,她只能把孤獨壘成高牆,將自己保護起來。

不過沒多久沈葉初就因盛維的事為盛滿休了學,所以盛滿對學校發生的事知道得並不多。

只是聽說韓雨桐成了樓萍的小跟班,因為盛滿不在學校,於是便挑選了下一個獵物。

可早年間的新聞突然爆火,被霸凌者莫名其妙成了霸凌者,站到了道德的懸崖邊。

有個不知姓名的女孩,為了自證清白,真的墜下了懸崖。

有時候盛滿會想,跳樓死的那個應該是她,不該是那個無辜的女孩。

她將這件事視作她最後的秘密,從不敢告訴任何人,包括梁嘉。

可是心底時不時冒出不一樣的聲音,在告訴她,即便被全世界否定,也要活下去,因為活著就有希望。

這事情竟不知不覺,在時間的長河裡淌過了九年。

盛滿抬手擦了擦淚,昂起頭,太陽好大。

深深吸了一口氣,盛滿垂下眼,視線在手中的信封上停留了幾秒,便將信收進了包裡,從長椅上起身,準備離開。

“盛滿?!”

上揚的音調,一聽就知道是誰。

盛滿定身,回頭看見徐行正朝自己跑過來,胸前的工作牌一晃一晃的。

跑路帶起的風拂過他的髮絲,整個人看上去像只毛茸茸的開心小狗,“你怎麼在這兒?”

好奇怪啊。

明明剛剛還很傷心的,為甚麼見到徐行拂亂的頭髮時,盛滿卻沒忍住笑出聲。

她低眉,“我來面試,”又抬眼,盯著徐行頭頂翹起來的呆毛,笑問:“你呢?”

“我實習跑現場呢!”徐行舉起工作牌,輕挑眉正經一笑,“你看我的工作牌。”

榆州電視臺。

實習記者。

徐行。

日光的一角落在徐行的名字上,微風吹過來的一瞬間,盛滿忽然想起幾年前,高三那會兒,徐行站在她的身旁,一筆一劃在誓師海報上,簽下他名字的場景。

已經變成大人的盛滿,跟當年一樣,愣住了。

這一刻,盛滿才發現她人生試卷的答案,一直是別人的。

大學專業是哥哥的理想,工作是媽媽推薦她才去試的。

她好像從沒為自己活過。

不知過了幾秒,徐行叫醒她,晃了晃她的眼,“同事在叫我了!我得走了。”

盛滿愣回神,應道:“好,加油啊徐記者。”

徐行轉身跑了幾步,許是想到甚麼,折返回來,“盛滿,今晚有空嗎?”

“?”盛滿驚地,脫口而出:“你要約我?”

徐行並沒有否認,也不管盛滿答沒答應,他離開前揚了揚手,“那今晚桃村不見不散!”

*

“給。”

手臂一陣沁涼,盛滿抬頭,接過徐行遞來的冰啤酒。

拉環拉開的瞬間,啤酒花滋滋往外冒,盛滿抿了口,捎帶調侃說:“原來你約我,是為了找我喝酒。”

“算吧,”徐行坐下,左手臂打直放在膝蓋上,昂頭一笑,“非常非常傷心的時候,如果有人陪,即使甚麼話也不說,都是一種安慰,所以你就當我不存在吧。”

桃村矮樓天台屋頂的風掠過,她明明掩飾的那樣好,他為甚麼會看穿自己。

盛滿微微皺眉,想說話卻在張口的瞬間啞住了,她悶聲,“你……”

徐行的視線落過來,眉眼一翹,嗓音極盡溫柔,“這句話還是你告訴我的,忘記啦?”

頭頂的星星閃了幾下,盛滿低眉彎了彎眼,她帶上了假笑的面具,只有這樣才能藏起不想說的心事。

可徐行似乎對她為甚麼難過並不關心,微昂起頭看星空,自顧自地講起他的故事。

“小時候我只要不開心,我哥都會帶我來天台吹風,有時候我倆數星星能數一個晚上。時間過得真的好快啊,一晃,我哥離開已經快十年了。”他收起笑意,“你知道嗎,十年前那天,是我吵著鬧著要我哥陪我去商場買蛋撻。”

晚風輕撫著不安的心緒,盛滿很明顯地感受到徐行停頓了兩秒,才繼續說話。

“有段時間,我甚至會想,我哥是被我害死的。”

愧疚會綁架一個人的靈魂。

這個道理,盛滿在十三歲的時候就知道了。

徐行這樣灑脫的一個人,不該被回憶困住,他就該大步朝前走,去體驗生命的廣闊。

盛滿幾乎是脫口而出的,“才不是呢,”她有些激動地反駁,“那場火是別人點的,跟你有甚麼關係。”

“是啊,”徐行看向盛滿,清澈的眸子倒映著月光,他帶著勸解的意味,娓娓地,“事情過了好幾年,我才想清楚,我不該把我對於我哥的愧疚變成加害者對我的傷害。”

星光墜滿地面,桃村的夜空劃過幾顆流星。

盛滿捏緊手心的啤酒罐,冰涼的觸感提醒著她,她還活著。

那晚,盛滿灌了好幾瓶酒,她卻一點沒醉。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盛滿跪坐在地毯上,從床底掏出她藏了十年的鐵皮箱,鎖已經生了鏽,鑰匙被縫進了盛空留下的胡蘿蔔吊墜裡,盛滿毫不猶豫剪開,廢了好大的力氣才開啟上鎖的童年。

箱子裡沒多少東西,兩份榆州快訊,角落裡還塞著一封信,相框背扣著。

盛滿昂頭,深吸一口氣後,終於翻開了那個相框,那是她十三歲生日那天拍的全家福,也成了最後一張。

相片裡的爸爸和哥哥還是那麼年輕。

盛滿的手輕輕攀上去,柔柔笑起來,眼淚一顆一顆砸落。

她緩了會兒,擦了擦臉頰的淚花,從兜裡摸出今早李朔給她的信,她拆開讀了下去。

「盛滿:

見信好。

很冒昧,再次寄信給你。

重生的這三年,我很努力地吃藥複診,生活卻還是沒變。

生病之後,我的成績一落千丈,打罵越來越頻繁。真的好累,整宿整宿睡不著,白天還要笑著面對世界,還要應付韓雨桐她們。以前我很怕痛,打針都不敢睜眼的,現在捱打卻一點感覺都沒有了。

不只痛覺,還有嗅覺,味覺,最近我甚至連聲音都快聽不見了。這感覺就像是有個保鮮膜將我死死捆住,我喘一口氣都要拼勁全力。

不知道為甚麼,除了死,我對甚麼都提不起興趣。

醫生讓我住院,我媽卻說我沒病,是醫院黑心想掙錢。可是,我真的沒病嗎?

身邊沒人相信我說的話,後來我就不說了,反正也沒人聽。或許這封信,你也不會看的,但我想寫給你。

雖然我們從沒見過,但莫名地,我感覺我們很像。

我給你講一個秘密吧,這個秘密我連醫生都沒講過。

不知道你還記得三年前,我們學校初中部跳樓的那個女孩子嗎?當時我爸媽鬧離婚,我被迫休學,樓萍霸凌的物件變成了我的發小韓雨桐,後來你出現代替了她,再後來你也離開,她們最後選中了她,沒過幾天她就因為那篇新聞跳了樓。

其實,那篇新聞是當初樓萍她們為了捉弄我寫的,跟那個女孩子毫無干係,可她卻因此而死,是我害了她。

所以我早就該死了,是我多貪了三年的時光。

盛滿,對不起,答應你要為了盛叔叔活著,是我食言了,但我真的累了。

你太善良了,所以千萬不要因為我的死埋怨你自己,這是我自己的決定,與你無關。

另,隨信附上一張銀行卡,密碼是這是我攢了很久的零花錢,我不知道該如何報答盛叔叔的恩情,但我也只有這個了。

唐雯,絕筆。

2014年10月10日。」

筆跡清秀而工整,彷彿一氣呵成。

盛滿的視線在落款停留了很久很久,淚光中她好像看見唐雯跑過來,抬手擦掉她的淚,笑說:“沒關係的,你沒有錯。”

盛滿吸了吸鼻,忽然咧開嘴,嗓音低沉,一字一句地,“你也沒錯,我們都不應該把對受害者的愧疚,變成加害者對我們的傷害。”

夜色浮沉,月亮定睛一瞧,竟看見兩個女孩緊緊抱在一起。

唐雯輕拍盛滿的背,她很少說話這般堅定,“嗯,你說的對,我們都沒錯。”

*

2021年8月11日,太荷市公墓。

盛滿捧了束黃薔薇,站在墓碑旁,她頭低垂,已經盯著墓碑上盛空的名字好久了。

“盛滿?”

徐行的聲音。

盛滿抬眼,並不驚訝,“你也來了。”

她用的是也,這還是盛滿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承認她哥哥也是群興廣場縱火案的受害者。

徐行也沒有很驚訝,輕昂頭,淡淡地,“時間真快啊,一轉眼,都過去十年了。”

“是啊,越長大時間好像越快,”盛滿瞄了徐行一眼,也看向有些陰沉的天,“對了還沒恭喜你,實習期就升了職。”

“你呢?聽大喜說,你放棄了錄取名額。”

“嗯,我想通了,這輩子我好像還沒為自己活過,”悶熱的風吹來,盛滿從沒覺得如此輕鬆,她輕柔笑起來,語氣愈發堅定,“我才不想過一塵不變的生活,我想去看山看海,見天地見眾生見自己。”

“那你之後要去做甚麼?”徐行問。

“種花吧,”盛滿看向他,“不知道大喜有沒有跟你說過,我有個部落格,粉絲不算多,以後或許就當個植樹區小博主。”

“聽大喜講過,”徐行一頓,稍稍思考了半秒,“叫甚麼來著。”

“不重要了,”盛滿輕彎腰,將手裡的黃薔薇擺到墓碑旁,便轉身走了幾步,“我打算換個名字重新開始。”

微風揚起盛滿的裙襬,她迎風踏步。

徐行在原地愣了會兒,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說:“盛滿,不管你以後要做甚麼,都要開心。”

盛滿勿地止住腳步,回過頭,不再掩飾她的情緒,“我其實很想知道,你是從哪兒看出來我不開心的?”

“反正我就是知道。”徐行將手揣進褲兜,路過盛滿走了會兒,在公墓出口的那棵桂花樹下停住,他轉身站定。

風兒悄悄。

徐行就這樣站在一場盛大的桂花雨裡,他溫柔的話循著桂花香走到盛滿身邊,她聽見他說:“盛滿,答應我,不管以後你因為甚麼傷心,都不要埋怨自己。”

這句話,怎麼會如此耳熟呢。

小時候,剛上幼兒園,因為分別的悲傷盛滿在幼兒園哭了一天。

等到盛維來接她放學時,她都不敢認。

盛維笑嘻嘻逗她:“小滿,爸爸來了,怎麼還哭呢?”

盛滿捂著眼睛,“我還以為,因為我昨晚上偷吃了哥哥的冰淇淋,你們覺得我是壞孩子,你們就不要我了。”

“傻瓜!”盛維揉了揉她的小腦袋,“記住,以後不管你因為甚麼傷心,都不要埋怨自己。”

“甚麼意思?”

“等小滿長大了就知道了。”

再長大一點,盛空也說過同樣的話,可盛滿還是不懂,直到十三歲那個夏天。

這一刻,當徐行也說出這句話的這一刻。

盛滿和盛夏的風一同愣了好久好久,微風掀起身旁少年的衣角,腦海中模糊的記憶和這個畫面重合。

她忽然憶起十年前,也是在這個地點,同樣的桂花樹下,只不過那個時候差不多是深秋了,風一吹桂花落滿地。

盛滿雙手抱膝靠坐在樹幹旁,有個小男孩聽到她的嗚咽,走到她身邊。

“你怎麼了?”

盛滿不想被人發現她的難過,抬起頭倔強地瞪了男孩一眼,便又埋下頭,“不要你管。”

男孩坐下來,拍拍掌心的灰塵,嗓音輕輕地,“非常非常傷心的時候,如果有人陪,即使甚麼話也不說,都是一種安慰,所以你就當我不存在吧。”

這話何嘗不是徐行在說給自己聽呢。

徐徵離開的這兩個月,徐行感覺自己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沁涼的秋風吹過來,頭頂的桂花就這樣掉下來,細碎又盛大。

徐行垂眼,“我哥也死在了那場大火裡,如果不是我非要他陪我去群興廣場,他不會死的,是我害了他。”

盛滿愣了半秒,抬頭看他,飄落的桂花雨很溫柔,明明自己都走不出來,她卻安慰起他,“我爸和我哥以前跟我講過,不管因為甚麼傷心,都不要埋怨自己。”

“所以我們,應該朝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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