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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八年

2026-05-06 作者:六斤厘

第八年

2025年5月21日,週三工作日。

“遊鯉!!”

男人的聲音響徹人流湍急的太荷市火車站出口。

遊鯉打了個顫,冷汗直冒,她壓了壓頭頂的鴨舌帽,單手勾住揹包,快步跑向馬路旁,伸出手攔計程車。

“遊鯉!”

一隻結實的手臂拉住她伸出的手,嗓音壓得很低,聽得出壓制的怒氣。

遊鯉尷尬地抬頭,都說伸手不打笑臉人,她盡力咧開嘴,表情看上去很醜,“爸?你怎麼來了?”

“都要高考了,你還敢逃課!我看是我這三年沒好好收拾你了。”遊燦臣眉頭深深皺著,使勁將她拽回火車站。

路過沈葉初時,遊鯉耷拉著眼,淚眼汪汪地,“媽,救我。”

沈葉初很寵遊鯉,每次遊鯉一哭她就沒辦法了,她走上前,瞪了遊燦臣一眼,“輕點,別把鯉魚弄疼了。”

“就是就是。”遊鯉甩開遊燦臣,揉了揉手腕,見兩人沒防備,撒腿就跑。

“誒,臭小子!”遊燦臣被沈葉初抓住,在原地氣得夠嗆,“你就慣她吧!”

“你讓她去嘛,”沈葉初望著遊鯉離開的背影,忽然間嘆了聲,“她又不是不回來了。”

-

遊鯉的叛逆,差不多能追溯到她中考那年,遇到自以為的“真愛”時說起。

2022年3月,正值倒春寒,還是很冷。

“咯。”

盛滿遞來一個巧克力味冰淇淋。

遊鯉瞄了眼,側頭,顯得有點倔強,“想賄賂我?我才不會上當。”

“不吃算了,”盛滿輕笑,將冰淇淋放到嘴邊,“我一個人吃兩個。”

遊鯉轉了轉眼珠,從盛滿手裡奪走一個巧克力冰淇淋,“大冬天的,不怕感冒?”

小遊鯉甚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嘴硬的,盛滿不知道,她咬住冰淇淋,眉眼帶笑,看著身旁的人兒。

印象中,她還是個牽手都只會拉自己一根指頭的小孩來著,居然都快跟自己一般高了。

“姐,”遊鯉突然頓住,抬手看了眼表,急地含住冰淇淋,嘰裡咕嚕地,“不跟你說了,我電影要開場了,先走了。”

盛滿反應過來,拽住遊鯉的揹包,“走甚麼?你一個人去看電影?多無聊,要不姐跟你一起。”

“不了!”遊鯉慌忙擺手,想走,“我約了人。”

盛滿今天可是被沈葉初遊燦臣兩人委以重任,她必須要見到遊鯉的早戀物件,再狠狠敲打一番才能交差。

她只能被迫當這個壞人了,逼問:“誰?”

“你管他是誰?”遊鯉皺緊眉頭,說話很衝,“姐!你怎麼也跟爸爸媽媽一樣討厭了。”

話罷,她還覺得不解氣,反問起盛滿來,“難道你在我這個年紀,就沒有喜歡的人嗎?”

冰淇淋忽然化掉,滴在盛滿手心,她忙地在單肩包裡找紙巾。

包裡沒多少東西,一眼就能看到兩包紙巾躺在一起。

那瞬間,盛滿的思緒終於載入遊鯉剛才的問題。

她還在猶豫要不要按下腦海提示框的確認鍵,一個肆意昂揚的嗓音叫醒了她。

“盛滿!”

盛滿愣在原地,看著徐行朝自己跑過來,她假意擦手心的冰淇淋,眼神躲開,打了聲招呼。

“姐,”遊鯉不懷好意地憋笑,“這位是?”

“他,”盛滿愣了下,語速變得很快,視線還是沒有上抬,“他是我高中同學。”

“只是同學?”

“遊鯉,你不是要去看電影嗎?”

遊鯉搖搖頭,“這就趕我了?放心我可不當電燈泡。”她拍了拍盛滿的肩膀,咧開嘴看向徐行,“哥哥,我還有事先走了,我姐就交給你了,拜拜!”

“誒……”

盛滿見拉不住遊鯉,便快速收回視線,又簡單收拾了一下,咬住冰淇淋,餘光朝徐行彎了彎眼。

兩人突然並肩走著,沒有目的,卻很默契。

徐行爽朗笑了笑,搭話,“我剛結束電視臺的採訪,沒想到就碰到你了。剛剛那個,是你妹妹?”

“嗯,她叫遊鯉。”盛滿輕點頭,微卷的長髮安靜垂下,頭髮擋住她大半的視線,盛滿才能偷偷瞄他一眼。

鬧市莫名安靜。

兩個人就這樣邁步,街邊的路燈畫出身前長長的影子。

盛滿想著身邊的人,和那包他送給自己的紙巾。

時間有時挺像個小偷的,但七年過去,那包紙巾一直被珍藏到現在。

“徐行,”盛滿抬眼看他,很認真地說了聲,“謝謝。”

一句遲到很久的謝謝。很久是多久,十一年,哦不,也可能是七年,或者說一年。

“謝我幹啥?”

徐行摸不著頭腦。

“反正,就是很謝謝你。”

謝謝你不止一次將我從沼澤地裡拽出來,即便你已經記不得了。

*

再聯絡,大概是深秋了吧。

這麼說也不對,榆理的秋天很短,所以不算秋天,是冬天。

那時,正在西北旅行途中的盛滿收到一封簡訊。

是徐行發來的。

盛滿開啟前,還特意去微信瞧了瞧,確認她沒有不小心把徐行刪掉,才點開那封簡訊。

「盛滿:見字如面,再有一小時,我就到石源市了,或許會有幾個月都不會再登陸這個號碼,勿念。徐不走。」

短短几行字,盛滿沒想到那天徐行隨口講的要去當調查記者這事竟是真的。

盛滿問過徐行,“你不怕嗎?”

那時,午後的陽光落在他高挺的鼻樑上,徐行深吸氣再肆意一笑,無比堅定地,“既然沒法阻止黑暗滋長,那就把真相告訴世界!”

有些地方沒有記者,是怎麼也看不見真相的。

他不願做那種追流量歪曲事實的記者,他只願將真相公平公正公開地講給世界聽。

彷彿這樣就能撫平,十幾年前那個男孩心裡的疤。

盛滿搖下車窗,任憑路過的風吹散她的長髮,車窗外的大西北藍天白雲分明,牛羊遍地,一切都是那樣靜謐。

她考慮了會兒,給徐大記者回了這樣一封簡訊。「徐行:收信好,還記得高三那年你無比堅定寫下你的理想,那個時候我一股腦地想要實現我哥未完的願望,都忘了考慮自己想做甚麼。而今你我都在路上了。願平安順遂。盛小滿。」

2023年的春節很早,盛滿想趁著除夕前再出去旅行一趟,早聽說石源市今年小年夜有煙花大會,正好去錄個素材。

徐行這幾個月除了偶爾給梁嘉發去報平安的訊息外,就像消失了般。

梁嘉研究所的實驗根本離不得人,一聽說盛滿要去石源,立馬賄賂好姐妹替她去看看徐行這幾個月過得咋樣。

盛滿沒辦法,只能擠了個時間,拿著梁嘉給的地址,叩開徐行租的房子。

“盛滿?”

徐行明顯愣了一下,“你怎麼來了?”

盛滿抱著一捧臘梅花,目光朝徐行身後看,調侃:“不方便?家裡有人?”

徐行無奈低眉,讓出位子,“沒有,你先進來吧。”

盛滿在玄關脫掉鞋,光腳踏在地板上,熟練走到茶几旁,將花瓶裡已經焉了的海棠扔掉,換上臘梅。

她盤腿坐在沙發旁的地毯上,擺弄著花瓶裡的臘梅,“都快春節了,你怎麼不貼對聯呀?我看這層樓就你這個門單調。”

徐行鎖好門,也走過來坐下,“我不怎麼過春節,而且這只是租的房子,平時也就我一個人住。”

盛滿微微皺眉,“那怎麼行?就算一個人,也要過節,”她頓了頓,“你有空嗎?要不我帶你去商場備點年貨?”

“不用了,我真不過春節。”

十幾年過去了,每年春節,徐行都只能看著別人團圓,而自己只能窩在世界的一角,看月亮流淚。後來長大一點,他的淚也流乾了,徒留孤寂。

徐行起身背過去,平淡地,“你先坐著,我去給你切個橙子。”

“沒勁,”盛滿嘆了聲,從包裡掏出手機,嘀咕:“日子嘛總得有點盼頭,怎麼也要有個氛圍,幫你外賣一個春聯算了。”

下單很快,預計十幾分鍾就到了。

盛滿瞄了眼廚房徐行忙碌的身影,又看了看出租屋的陳設。

這是間兩室一廳的小房子,裝修很簡單,但徐行收拾得很乾淨。

特別是書房,盛滿慢慢走到木質書桌前,膝上型電腦旁邊放著一張相框,很是乍眼。

相框裡的徐行臉微微側著,嘴角掛著清淺的笑意,風兒掀起他淡藍色的衣角,他懷裡的那捧桂花飄落幾片花瓣。

盛滿像是著了迷,拿起這張相框,手指附在相片落款的時間上。

相片裡定格了兩個人,站在少年徐行身邊的,是個帶草帽的短髮女孩。

盛滿看向她的那一瞬間,心像被人拽住般,酸澀湧上來。

她雖不認識她,但盛滿一下子就認出了她,原來徐行放在心上十幾年的人和自己這般像。

可為甚麼,徐行能看見她,卻看不到自己呢。

這一刻,盛滿寧願那個她和自己完全不同。

“小滿,你看甚麼呢?”

徐行提了雙棉拖,叫醒盛滿。

“哦我……”盛滿慌亂地放下相框,套上徐行遞來的棉拖,不知所措地笑笑。

“你還沒見過她吧,”徐行繞過她,伸手拿起桌上的相框,盯著相片裡的女孩溫柔笑起來,“她就是江溢。”

盛滿停頓了一秒,假意笑說:“徐不走你真不夠意思,這麼久了才看到她照片,我跟大喜可想見她一面了。”

“你倆現在發展到哪一步了?”

她也不知道她為甚麼會問這個,話說出口的瞬間便後悔了,她微微垂眼,並不期待徐行回答這個問題。

咚咚咚——

門響的那刻,盛滿暗暗鬆了口氣。

徐行放下相框,指了指大門,“我去開門。”

徐行走到門邊,手放在門把手的那刻,他深深吸了口氣。

本以為會是自己臥底的那家美妝工廠的同事來找自己,可鎖芯轉動的那秒,徐行踏出玄關,竟瞧見一個熟悉的人。

這個人是個怎樣的人啊。

徐行愣在門前,看著她尤為認真地給自己貼春聯。

時間彷彿倒流回十二年前,徐行十二歲生日,那天他侷促地坐在太荷市火車站前的麵館裡,眼淚啪嗒啪嗒掉進碗裡,那是何榕離開前給他點的最後一碗麵,他一口都沒動,桌上還放著一張去榆理找大姨何英的車票。

何榕走得那樣決絕,徹底把徐行丟給了別人,並告訴他,要是敢回來找她,她和徐周就死給他看。

有個短頭髮的小女孩從隔壁桌走過來,坐到徐行跟前,敲了敲他面前的桌面。

徐行沒敢抬頭,也不敢回應,就這樣沉默了好久,幸好她也沒話。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火車都快停止檢票了。

徐行才擦了擦淚,望向天花板整理好情緒,對面那個女孩早就走掉了,不過桌上多了張便條。

徐行好奇拿過來,黃色的便籤上的字跡清秀——

[雖然不知道你為甚麼傷心,但你媽媽說的對,過生日怎麼也要吃碗長壽麵。生日快樂,陌生人。]

這張便條的落款是張笑臉,沒有名字。

後來,徐行從太荷中學轉學前才打聽到,她是隔壁班的。

再後來,她的名字成了徐行珍藏在心底十幾年的秘密,除了他,沒人知道。

“江溢。”

徐行輕輕叫了她一聲。

十二年了,那個曾安慰徐行的小小少女也長大了。

江溢回頭,溫和地朝徐行彎了彎嘴角,過道微弱的燈光照亮她的眼眸,“徐不走,小年夜都到了,怎麼能不貼春聯?不是說了,就算一個人也要把生活過好嘛,又沒聽話。”

“你瞧,”江溢指著她剛貼好的春聯,笑著看他,“這才叫過節。”

“人家春節都是團圓,我就一個人,不過也行。”

“甚麼叫不過也行?一個人也要好好生活!而且我不是來了嘛,今年你不是一個人了。”

過道里昏暗潮溼,窗戶都沒有。

可徐行看見了束光,暖烘烘地照過來,落在他的心上,厚厚的,有些重量。

那一刻,徐行終於知道,即便已過深秋,日子漸涼,在他身上也有一個無法取代亦不可戰勝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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