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年
“你們說他傅治有甚麼好的!他憑甚麼那麼說啊!”
梁嘉抱著一瓶酒,趴在餐桌上,一個勁地拍打著桌面,閉著眼吐槽。
沒人回話。
梁嘉猛地抬頭,左看看盛滿,右看看徐行,氣鼓鼓地撅起嘴,“你們怎麼都不說話!”
“大喜,”盛滿微蹙眉頭,滿臉擔心,欲拿走梁嘉懷裡的酒瓶,“你少喝點,別跟他置氣。”
“傅去病那人就這樣,”徐行抽出一張紙巾遞給梁嘉,“你別往心裡去。”
“可我就是往心裡去了!”梁嘉接過紙巾直接擤了把鼻涕,抽抽嗒嗒地,“我不過就是說了句喜歡他,他就算再不喜歡我,也沒必要說那麼狠的話吧。”
話罷,梁嘉五官皺成一團,幾秒後突然一拍桌面,桌上的碗筷都跳了起來。
她怒氣沖天地指著天花板,大罵:“他就是個神經病,我真是眼瞎了才看上他!!”
盛滿被嚇得一愣,回過神頻頻點頭,應和道:“對,你就當他是神經病。”
梁嘉抬手抹掉淚花,突然看向盛滿,“不聊我了!你們也都聊聊吧。”
“……聊甚麼?”
盛滿眨眨眼,不知所措地望向對坐的徐行。
“就聊,”梁嘉頓了好幾秒,她摳了摳腦袋,頭側向徐行,仿若是帶了質問的口氣,“聊你喜歡的人。”
“嗯,就聊這個!”
酒精上頭,梁嘉迷離地瞪著眼,點頭肯定自己。
餐桌上的時間好像空缺了好久好久。
盛滿微抬眼,只敢用餘光瞄上徐行一眼。
“舅舅,我跟小滿都可好奇了,”梁嘉突然搭上盛滿的背,她狐精地笑笑,“你跟陳大校花發展到哪一步了?”
“陳大校花……是誰?”
“別裝了,還能是誰,當然是我們班的陳清啊。”
“你說陳清?”徐行困惑地皺眉,“她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啊。”
梁嘉滿身的酒氣,隨著分子運動慢慢鑽進盛滿心底。
好奇怪,盛滿明明一口酒都沒沾,卻醉得臉頰緋紅。
梁嘉直起身,脫口而出:“怎麼可能?高中的時候,全校都在傳陳大校花喜歡你,你不是也喜歡她麼。”
“你聽誰說的?”
“殼殼說的啊。”
“謠言啊,難怪,”徐行抿了口酒,無奈搖頭,輕笑,“人家陳清喜歡的人,一直都是謝欽。她高中跟我走得近,完全是因為她想透過我,追謝欠兒。”
“啊?!”
頂級的八卦,徹底讓梁嘉睜開了醉醺醺的眼。
兩三秒後,她反應過來,嘟囔著嘴,“不對啊,你既然跟陳清沒關係,”梁嘉頓了頓,“那怎麼說,你有喜歡的人呢?”
“我就是有喜歡的人。”
徐行的回答,聽不出一絲猶豫。
明明早就知道了,可為甚麼親耳聽到徐行說的這一刻,還是會鼻酸呢。
“你騙鬼呢。”梁嘉眯縫著眼瞧他,她根本不信徐行,“這些年除了陳清以外,也沒見你跟哪個女生走得近。”
“反正我就是有喜歡的人,一個喜歡了很久很久的人……”
電話鈴聲突如其來,徐行視線一晃落到了盛滿身上,他歉疚笑笑後走遠,“接個電話。”
盛滿彎了彎眉梢,她也沒想到,她竟可以做到在徐行的目光投來時,並沒多大的情緒變化。
似乎不喜歡徐行的時間越長,她偽裝的功力也更加爐火純青。
見徐行走遠,梁嘉憤憤吐槽:“你要講就講完,吊我跟小滿的胃口,”她突然摟上盛滿的肩膀,問:“是吧,小滿。”
盛滿眨眨眼,假意輕鬆嗯了聲。
被梁嘉拉著又聊了幾句後,徐行著急小跑過來,神色慌張。
“不好意思啊盛滿,得拜託你照顧一下大喜了,謝欽家出事了,”徐行提上包,指了指前臺,“賬我已經結了,我先走了。”
“好,那你路上小心點。”
盛滿在徐行身上的目光還沒停留一秒,就被醉酒的梁嘉拉了回來。
“大喜,你幹啥呢?”
見梁嘉雙手捧著手機打字,嘴裡嘀嘀咕咕著甚麼,盛滿歪著腦袋問。
“我給陳清發訊息呢,”梁嘉很認真地,“舅舅不是說她喜歡謝欽嗎?那既然謝欽家出事了,我當然得告訴她啊。”
高中畢業都快四年了,且不說陳清是否還喜歡謝欽,這大半夜給人家發訊息是不是太冒犯了。
“大喜乖,”盛滿摁掉梁嘉的手機,“陳清也許都睡了,我們就不打擾她了吧。”
“可是我都點傳送了,不如我們去現場吃瓜?”
“現場……吃瓜?你確定?”
*
榆理市醫院,太平間走廊。
謝欽靠在白牆轉角,頭垂下去,呆呆地望著太平間緊閉的門。
“他死了,”謝欽冷笑一聲,“他活著的時候,我還挺希望他死的,沒想到真死了,我居然會難過。”
“這些年,他拆東牆補西牆還債,好不容易還完了一半,結果迷上了賭,總想贏錢還債,到頭來越欠越多。”
語氣少有的平靜,謝欽就像在講一個陌生人的故事。
徐行站在謝欽身邊,不知道該說甚麼安慰的話,他才會好過一點。
他琢磨半晌,才開口:“之後想過怎麼辦?”
“先把他埋了吧,”謝欽抬起頭,白熾燈的光線刺眼,他硬生生憋住淚,卻還是紅了眼眶,“父債子償,我爸還欠了一大筆工程款沒給,我總得讓那些工人回家過個好年吧。”
徐行震驚地看向他:“你有那麼多錢嗎?”
之前就聽說,謝欽家因為早些年投資失敗,再加上他家餐廳在群興廣場大火中的損失,總共欠了將近一千萬。
這筆錢對於還沒大學畢業的謝欽而言,就像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他怎麼搬得動。
“那能怎麼辦,打工賺錢唄,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謝欽側過身,輕挑眉梢笑笑,他半開玩笑地,“我總不能像我爸一樣,當一輩子老賴吧。”
醫院走廊白熾燈照得很亮,讓人根本分辨不出究竟是白天還是深夜。
謝欽還以為他眼花了,走廊的那端站著個熟悉的影子,海藻般的長髮垂到腰間,陳清還是如第一次見那般,美得讓人恍惚。
她一步一步朝自己走來,世界的燈光趁謝欽沒注意閃了兩下。
謝欽不自覺地退了兩步,他緊張地亂瞟,“陳清?你怎麼來了?”
“謝欽,”陳清撲閃著微紅的眼眶,倔強地頭一偏,晶瑩的淚掉下來,“這些年你一直不肯接受我,就是因為你爸爸嗎?你為甚麼從來都不跟我講。”
他要怎麼講啊。
難道告訴她,他欠了很多錢,連為喜歡的人買束花都沒一點辦法嗎?
謝欽吸了口氣,臉冷下來,“我跟你說過了,我喜歡的人不是你,是秦蓓蓓。”
躲在角落的吃瓜二人組早早就來了,聽到謝欽說這話時兩人默契地看向對方,用表情交流起來。
梁嘉:“大瓜啊,感情當年那封寫給秦蓓蓓的情書是謝欽的,我舅豈不是背鍋俠?”
盛滿:“其實,我還撞見過秦蓓蓓跟徐行表白……”
梁嘉:“這麼勁爆的事,你怎麼現在才跟我說?”
走廊的另一端。
陳清死死盯著謝欽的眼,想將他看透,卻發現謝欽套了層厚厚的軀殼,她轉而罵道:“騙子。”
“你要這樣認為,隨你。”
話罷,謝欽轉身離開,不敢留一點情面。
陳清不自覺跟上去,喊了他一聲,卻不想被徐行攔住。
她皺緊眉頭,試扒開他,“徐不走,可是你告訴我的,自從秦蓓蓓拒絕謝欽之後,他就放下了,所以我才追他的。”
徐行沒否認,將手收回,“雖然謝欽看起來沒啥,但其實他很難過,”見陳清邁步,還是叫住了她,“你讓他一個人靜靜吧。”
*
後來,盛滿很久都沒再見過謝欽。
只是聽說,謝欽賣掉了太荷的房子,還借了一大筆外債補上了那筆工程款。
再次聽到陳清的訊息時,日子也已到了寒冬,聽梁嘉說陳清好像回榆中當實習物理老師了。
時間好快,真的一晃,盛滿離高中已經隔了快四年的距離,她也走到了實習的崗位上。
盛滿實習的這家單位是家出版社,是舅舅為她引薦的,規模不大,勝在人員簡單,工作輕鬆,非常適合摸魚看書。
古文字學適合的崗位不多,沈葉初早早就為盛滿規劃,讓她去考公。
盛滿到現在也沒搞清楚未來到底想做甚麼,選這個專業只是因為她想實現盛空的願望。
出版社有個大嗓門,周圍都叫她波姐,她有些人脈。
盛滿在工位學習累了的時候,最喜歡摘掉耳機,聽她講八卦。
大到國家政策,小到哪家的狗走丟了,波姐都知道。
榆州快訊今日頭條——“榆州百強企業顏美加工廠進駐石源市,據估可拉動當地經濟至少五個百分點。”
盛滿今早出門上班前,餐桌上就聽見遊鯉唸叨,沒想到波姐也聊到了這件事,沒一會兒越聊越遠。
“你知道榆州快訊的創刊人是誰嗎?”波姐靠在辦公桌旁,雙手搭在隔板上,“榆大教授傅立宵的兒子傅毅。”
“不是叫鄧亮嗎?而且傅教授兒子不是死在太荷那場火災了嗎?”同事跟波姐聊得歡。
“鄧亮只是他的筆名,傅毅當年只是重傷,”波姐嘖了聲,繼續說:“你說奇怪不,好不容易在醫院撿回一條命,結果傅立宵不認他了,這事多半有說法。”
“還有你不知道的事?”
“你知道甚麼,九年前梨縣中學初中部死了個女孩,聽說啊就是傅毅的報道出了問題,所以後來他才改名成鄧亮的。”
“……”
話還在繼續,盛滿卻愣住了。
從沒想過,那篇牽扯徐行父親的報道,是傅治爸爸寫的。
新聞者以筆為刃,刺向的竟是無辜的人,何其諷刺。
或許,有這樣一個父親,才是傅治明明暗戀梁嘉,卻拒絕她的理由吧。
一想到快半年過去,梁嘉還在糾結自己是不是不夠好,所以才會被喜歡的人拒絕,盛滿就想立刻把波姐說的都告訴梁嘉,告訴她,她真的很好,這件事並不會因為一個男人的拒絕而改變分毫。
可掏出手機的那瞬間,盛滿猶豫了。
傅治喜歡梁嘉,這是他瞞了世界那麼久的秘密,不該也不能被旁觀者的盛滿講出去。
剛摁滅手機,訊息就來了。
【嘻嘻:滿~等會兒我們一起吃飯唄,好久沒見你啦~】
看著輸入框那段未發出的真相,盛滿愣了下,隨即刪掉。
【甚麼:好。】
上午的時間過很快,梁嘉今早沒課,下自習早早就到了。
她挽住盛滿的手,走在大街上,聊東聊西。
來到一家店門前,梁嘉直接選了窗邊的位子,掏出手機準備掃碼點餐,“我給你說啊,這家店的芝士玉米可好吃了,一定要嚐嚐。”
盛滿指尖滑動著手機螢幕,沒猶豫點了份芝士玉米,“大喜,你還有啥推薦沒?”
“等等我看看啊……這手機咋回事?”
梁嘉雙手舉著手機,自然地輸入密碼,卻在手機主頁跳轉出的那瞬間怔住了。
她慌亂地翻動著,點開微信個人介面時,怒火徹底被點燃,她氣憤地碎碎念起來。
“怎麼了?”
盛滿好奇抬眼,就看見梁嘉等電話接聽的十幾秒內,左手指尖敲擊著桌面,眉頭緊鎖,看上去很不耐煩。
那頭好像是接聽了。
梁嘉連聲喂都沒有,火氣快將餐廳的天花板都掀翻了,“傅治!!你有病吧!你是學人精嗎?從小到大,跟我上一個高中大學就算了,專業還跟我選一樣的!現在,居然還跟我用一樣型號的手機,甚至一樣的手機殼,連密碼都設一樣的。”
“你有甚麼資格,用我的生日當你手機的密碼啊?”
“還有我允許你,把我記在你的備忘錄裡麼!你把我當甚麼,你做實驗的觀察物件嗎?那真不好意思了,我是人,不是小白鼠!!”
“而且,你不是不喜歡我嗎?那為甚麼你備忘錄裡全是寫給我的情書啊!你是把我當作你無聊時刻的消遣品嗎?”
“……”
幾段話很連貫,不給人喘息的機會,也根本看不到盡頭。
餐廳的客人目光全都投過來,可梁嘉絲毫不在意,她滿腦子只有一個想法,就是拿把刀去見傅治。
沒記錯的話,這好像是盛滿第一次見梁嘉發這麼大的脾氣。
明明該跟梁嘉一同生氣的,可盛滿莫名地,笑出了聲。
這天,梁嘉連飯都沒吃,直接殺到學校,把錯拿的手機搶回。
“你偷看我手機了沒?”梁嘉質問道。
“不敢,”傅治低下頭,目光躲得遠遠的,頓了兩三秒後,他怯怯地,“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喜歡你的。”
“你恨我吧。”
四個字,讓兩人看似近在咫尺的距離,落滿了厚重的灰塵,嗆得讓梁嘉心煩意亂。
“我就是恨你,”梁嘉咬了咬唇,狠下心,“我恨透你了。”
話罷,梁嘉轉身走了好幾步,又覺得這樣不夠解氣,便折返回去,傅治還是乖乖停在原地。
梁嘉吸了吸氣,聲線微微發抖,“傅治,你給我聽好了,要是以後再讓我發現你喜歡我,那你就下地獄吧。”
“好……”
傅治點點頭,愣愣杵著,直到再看不見梁嘉的背影后,他才緩緩將後半句吐出來。
“我會藏好的。”
*
2021年2月3日,今年過年很晚,立春時節都到了,還有幾天才除夕。
深夜的無妨清吧,坐滿了人。
盛滿坐在吧檯,手邊是已空了半杯的尼格羅尼,她不勝酒力,整個人都暈暈乎乎的。
懷裡的手機嗡一聲,盛滿拿起後昂頭,螢幕的亮光浮在她白皙的臉龐。
十幾秒後,她終於輸入了密碼。開啟的一瞬,盛滿自嘲笑了笑。
和段嶠都分手這麼久了,她居然才意識到自己的手機密碼還是原來那個,她跟他的週年紀念日。
如果不是今天在學校,再碰見段嶠,盛滿都快以為她已經忘掉了這個人。
但那麼多的努力,似乎在見到他的那一刻,全都變成了徒勞。
聽說酒精可以麻痺回憶,盛滿拿起手邊的尼格羅尼,苦笑搖頭。
傳言根本就是騙人的。
“你別喝了。”
梁嘉不知道甚麼時候到的,反正一來,就搶走了盛滿的酒。
“可是,”盛滿埋下頭,鹹鹹的淚花滑過嘴角,她沒有擦,“我想他了。”
梁嘉在她旁邊坐下,將酒還給盛滿,自己也點了杯,她重重地嘆氣,“你跟段嶠明明都還愛著,幹嘛分開啊,哪像我跟傅治,恨也不是愛也不是。”
“不一樣,”盛滿端起酒杯和梁嘉碰了下杯,“他要出國,我也不能攔著別人去追求他想要的吧,所以我跟他是隻能分開。但你跟傅治,只是沒有說開而已。”
“有甚麼不一樣,”梁嘉抿了一大口酒,嘀咕道:“不都是互相喜歡,卻不能在一起。”
不知道在哪個時刻,清吧的吉他彈奏聲忽然換了旋律。
溫和得就像涓涓的溪流,一點點沖刷盛滿心間的礁石。
“他讓你憔悴許多,他讓你失魂落魄,他一舉一動你不停地對我說。”
熟悉的清亮嗓音,在某個瞬間,和進細水長流的旋律裡。
盛滿轉頭,清吧的燈光昏暗,她的視線掠過滿桌的人群,落在那方小小的舞臺上。
暖黃的光束輕悄悄落下,描摹出朦朧的輪廓,臺上捧木吉他的那個少年,好似被月光浸泡過一般。
“我想知道他哪裡比我好更多,在你心中如何和他平起平坐,我知道我比他付出得還多,但是我總換不了你的回首。”
徐行的歌聲漸漸,盛滿指尖摩挲著酒杯,觸感分明冰涼,可神經反饋給大腦的卻是另一種。
那一刻,盛滿摸了摸滾燙的臉頰,才確信自己喝醉了。
不能再喝了。
“小滿,酒還沒喝完,怎麼就要走了,”梁嘉扁扁嘴,眼神直勾勾望著吧檯上的酒離她越來越遠,她撅起嘴,“我都沒盡興。”
“女孩在外喝酒,不能太醉。”
盛滿非常正經,唬得梁嘉一愣一愣的。
雖是立春,但天還是很冷的,寒風時不時刮過來。
盛滿微仰起頭,邊走邊吹了會兒冷風,她清醒多了。
酒勁過後,通常伴隨著思緒翻湧。
盛滿突然在一棵臘梅樹下停住,枝頭搖晃的臘梅好像她脆弱的心。
她開口:“大喜,你知道嗎?今年是我喜歡他的第六年,高中的時候我只敢偷偷看他,考上大學後才發現人家有喜歡的人,於是我等啊等,終於等到他不喜歡她了,我以為我們可以在一起好久好久,但最後我們還是沒有逃過分開的結局。”
“誰不是呢?”梁嘉回身,走到盛滿身邊,也昂起頭,“那個王八蛋喜歡我,卻死都不承認,我要怎麼做,才能從他嘴巴里聽到那句,我喜歡你啊。”
“你們聊甚麼?”
徐行單肩背了把吉他,突然出現在兩人身後,目光也朝枝頭盛放的臘梅看去。
盛滿感受到身後微喘的呼吸聲,側頭,“徐行?”
“舅舅!”梁嘉打了個冷顫,她捂住胸口,皺緊眉吐氣,“你嚇死我了!你怎麼在這兒啊?”
徐行直起背,提了提肩上的吉他,眉梢微挑,“我在無妨清吧兼職駐唱。”
“原來剛剛唱歌的人是你啊,”梁嘉眼眸亮閃閃的,她都不知道她舅唱歌這麼好聽,總感覺他在忽悠自己,於是抓住漏洞質疑,“可怎麼這麼快就結束了,清吧不是還沒打烊麼。”
徐行抬手挑了挑髮梢,眼神躲開,輕咳一聲,“有人接班,我下班了。”
看起來沒撒謊,梁嘉半信半疑地點點頭,“這樣啊,”臘梅花香隨一陣風飄過來,梁嘉忽然挽住盛滿的手臂,“舅舅,剛剛我跟小滿都聊了自己的秘密,該你了。”
徐行一臉懵,“可我甚麼都沒聽見。”
“反正不管,輪流制,就該你了!”梁嘉得意地拉著盛滿走遠,“而且,上次喝酒,你好像還有話沒講完呢。”
“甚麼話?”
“你還沒說你喜歡的人是誰呢?”
盛滿腳步頓住,目光和徐行撞上。
酒精導致的錯覺蔓延,她竟感覺徐行視線的終點是她。
深夜的鬧市街頭,汽車的轟鳴聲一陣一陣,蓋住了很多嘈雜的噪音。
卻怎麼也蓋不住徐行肆意昂揚的嗓音,他眉眼輕彎,眸光閃閃地,“我當然有喜歡的人,只不過這麼些年,她從來沒回頭看過我。”
“真的嗎?你不說是誰,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在騙我。”梁嘉還是不信。
徐行輕柔勾了勾唇角,低啞的嗓音在這月色裡浮沉,“我不騙人,她叫江溢。”
這一秒鐘,寒風打落枝頭臘梅的這一秒鐘,花瓣成片成片灑落,時光的沙漏像是暫停了。
除了徐行的這句話,盛滿好像還聽見,哐噹一聲——
愣了半拍,她才驚醒,原來是年少時珍藏在心底那顆的脆梅,掉了出來,而她的心瞬間千瘡百孔。
“江溢?我怎麼從沒聽過這名字?舅,不會是你編的吧。”
“怎麼可能,我和她初中就認識了,你不信?我給你看她朋友圈。”
“沒想到啊舅舅,你藏得夠可以的,既然喜歡,怎麼不追?”
“她有喜歡的人,我不想打擾她。”
“……”
腦海中不斷重複著今天徐行跟梁嘉的交談。
盛滿靠坐在臥室的飄窗上,手拿酒瓶一口一口,可怎麼也醉不了,反而喝得頭疼。
她敲敲腦袋,摁開手機,和螢幕亮光一起走進盛滿眼底的,還有徐行在“今天你種樹了嗎”論壇裡發的貼子。
2017年9月23日@何妨:
又一年生日,我有在好好吃長壽麵。
復讀的每天,都好害怕,你會遇見更好的人。
可是轉念又一想,你就該遇見的。
喜歡你的人好多,我不過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那個。
從不奢望你能等我,畢竟我們根本就沒甚麼太大的關係。
盛滿從前以為這段話是寫給陳清的,那個時候的她還以為徐行要復讀所以拒絕了陳清,但順理成章地,高考結束後他們就會在一起。
沒想到,江溢才是徐行青春的主角。
她長甚麼樣,是甚麼樣的性格,盛滿統統都不知道。但可以想象,她一定是個很美好的女孩,不然也不會讓徐行念念不忘這麼久。
盛滿摁掉手機,頭靠在窗邊,窗戶沾上溼噠噠的霧氣,她抬手擦掉。
昂頭那瞬,窗外昏暗的街燈下,輕盈的雪花緩緩降落,寂靜的夜色中只剩下簌簌的落絮聲。
好奇怪的天氣,立春時節竟然也會飄雪。
盛滿輕輕推開窗,任憑凜冽的寒風吹亂她的長髮,她伸出手,感受專屬於隆冬的,山呼海嘯。
下雪了。
榆理好久好久都沒下過雪了。
新年好啊,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