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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一年

2026-05-06 作者:六斤厘

第一年

【渴不渴:小滿~我跟曉婷準備去看大喜,要不要一起?】

盛滿正坐在化妝臺前,她穿著一件灰藍色漸變無袖禮服,白熾燈光將她整個人照得透亮,鈴聲響起她睜眼,著急翻開手機,欣喜的神情冷下來。

她淡淡敲出一段字。

【甚麼:我家有事去不了,你幫我跟大喜問聲好吧。】

“小滿,”沈葉初從換衣間出來,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打整一番,“準備好要走咯,遊叔叔已經在樓下等了。”

“哦,好。”

盛滿禮貌對著髮型師點了點頭,提起及地的裙襬,走到沈葉初跟前。

“哇!”

沈葉初將盛滿拉到身邊,抓著她肩膀轉了一圈,盛滿這身禮服是輕紗材質,轉圈時好似流動的水波,一根杏色髮帶將頭髮盤在耳後,沒化妝也漂亮得不像話。

有句話怎麼說來著,好像是清水出芙蓉。

沈葉初滿意地點頭,“不愧是我女兒!”

“媽,做人有的時候不能太自戀。”

“我誇的是你,哪兒自戀了?”

沈葉初頓了一秒,立馬躲開質疑,“哎呀呀,不說了快走吧,不然你舅舅該等急了。”

從禮服店下樓,一輛黑色沃爾沃搖下車窗,遊鯉將小腦袋探出來,笑容燦爛地,“沈姨!滿滿姐!這裡這裡!”

路上游鯉小嘴叭叭的,一刻也沒停過。

和遊燦臣在同一個空間的尷尬,彌補了一點。

今晚是舅舅沈葉峰的兒子的百日宴,也是盛滿到現在第一次回門。

站在一棟三層酒店前,酒店庭院草坪上擺滿了高腳凳和配套的小茶几,不遠處還能看見有人正在彈琴。

盛滿想起前幾日,沈葉初交代的話。

“小滿,你一定要記得在你侄兒百日宴上,除了我跟你遊叔叔外,只有兩個人你可以無條件相信。”

“誰?”

“你外婆,和你舅舅。”

“那,外公呢?他也不能信嗎?”

“這種聚會,他不會去的。”

外公沈至渝是榆州省教育廳廳長,而外婆是榆州龍頭企業的千金,沈葉初算含著金湯匙出生的,離家前可是個驕縱大小姐。

但在小縣城長大的盛滿,從來沒見過名利場,害怕丟沈葉初的臉,盛滿本不想來的,但這些年舅舅常常給她寄東西,小侄兒百日宴她該來看看的。

“沈舅舅!沈舅媽!”

遊鯉鬆開盛滿的手,嚎了一嗓子衝到一對夫妻跟前。

沈葉初跟遊燦臣剛到就被人拉走了,盛滿尷尬地站在原地,她輕抿唇低下頭,提了提裙邊,看向腳上的這雙運動鞋,慶幸自己幸好沒換沈葉初準備的高跟鞋,不然離晚宴開場還有一個半小時,她可站不住。

“小滿。”

一雙灰色皮鞋停在眼前。

盛滿抬頭,看見穿著寬鬆西服的沈葉峰撓頭笑笑,對她說:“回來了?回來好啊,以後要是遇到甚麼事,找舅舅。”

沈葉峰嘆了聲,眼裡含淚,“你說你怎麼就長這麼大了?四年前你才剛到我胸口呢,這會兒可只比我矮一個頭了。”

“是啊,”盛滿哀哀眨了眨眼,“都過去四年了。”

沈葉峰攬過盛滿的肩,“你外婆在裡面呢,我帶你見見?”

正往宴會廳裡走,幾個男人走過來,拉走沈葉峰,邊走邊說:“沈少!你揹著兄弟們偷偷摸摸生了娃,不夠義氣啊!今天必須把你灌醉。”

盛滿頓在原地,深吸一口氣,孤身走進宴會廳。

離晚宴開場還有一個多小時,大廳裡只有零星幾個人,盛滿看了一圈也沒見到蘇玉蘭。

她淺淺鬆了口氣,角落裡小蛋糕堆成塔,盛滿走過去,挑了一個墊墊肚子。

有兩個女人端著香檳杯從另外的方向走過來,在蛋糕塔附近的長桌旁停住。

“沈葉初?她居然回來了!”那個長髮女人用手肘戳了戳黑禮服女人,“那不是遊處嗎?怎麼跟沈葉初混一起了。”

盛滿放下蛋糕,目光跟著兩人的視線看去,沈葉初拿著一杯紅酒正跟一個男人聊得開心,遊燦臣也站在她身邊。

那兩人還在竊竊,盛滿不自覺朝前走了幾步。

“他倆從前就有婚約。”

“沈葉初不是跟人私奔了嗎?哪來的婚約。”

“私奔前就定了,誰想到沈大小姐跟一窮小子跑了,”說到這,黑禮服不免還嘆了聲,“這遊處也深情,硬生生等到沈葉初生了第二個才死心,結果沒想到他老婆難產死了寡到現在,最後窮小子居然也死了,你說這怪不怪。”

大人們的前塵往事,盛滿不想聽,她指尖輕撚禮服的輕紗,想走掉。

也許是不太習慣禮服,盛滿往前走時不小心碰到黑禮服,她酒杯沒拿穩,淺黃的香檳晃了一點在她高跟鞋上。

盛滿側身提起裙邊,趕緊道了聲抱歉。

“你誰啊?”黑禮服緊皺眉,將酒杯擱在長桌上,低頭檢視高跟鞋時注意到盛滿,“穿禮服還搭運動鞋,有夠好笑的。”

盛滿輕愣,想說的話堵在咽喉,統統都被理智壓了回去,她微微彎唇頷首,朝前走了幾步。

“她就是沈葉初女兒。”

“鄉巴佬啊,難怪毛手毛腳的,”黑禮服尖利的笑聲傳來,“你說當初那場大火怎麼不把她也燒死啊,這樣也不用來丟她媽媽臉了。”

盛滿攥禮服的手發抖,她咬住牙想起沈葉初的囑託,這些人都不值得她生氣的。

倏然,一雙帶疤的手扼住盛滿的手腕。

盛滿驚地抬眼,徐行竟真切地站在了自己身旁。

“別人怎麼穿,是她的自由,她是不小心撞了你,但你也不應該用死詛咒她。”徐行掀了掀眼皮,凜冽攀上他的眉峰,他低啞的聲線再沉了沉,“她已經為撞你的事道了歉。”

黑禮服抱著手臂,不屑輕笑,“所以?”

徐行好似根本不怕得罪人,他輕哂一聲,語氣毫無波瀾,“所以,該你了。”

長髮女人跟黑禮服相視一笑後,看向徐行,“這位小弟弟,你家大人誰啊?”

“我是誰和這件事,好像沒甚麼關係吧。”

黑禮服上下打量了番徐行,一身廉價的淺咖色西裝,裡面還是件白T恤,她翻了個白眼,拽住剛巧路過的工作人員,“你們是沒有安保嗎?怎麼甚麼人都能放進來。”

工作人員扶住餐盤的酒杯,輕輕鞠了一躬,“秦小姐,他是沈先生的貴客,我們的安保您放心,沒有邀請函進不來。”

*

“怎麼坐這兒?”

盛滿坐在酒店後的庭院臺階處,光從背後酒店的窗戶透出來,微微照亮她腳邊的花叢。

沒等她回答,徐行在她身旁坐了下來。

盛滿望望快要全黑的天,長呼一口氣,“出來透透氣。”

“你呢,你怎麼也出來了。”

“我也出來透透氣,”徐行單手撐在地面,晚風掃過他頭頂的發,突然解釋道:“其實我不是甚麼貴客,我……媽是你舅舅的導師,她不喜歡參加這些就派我來了。”

盛滿點點頭,“大喜她,怎麼樣了,”嘴角撇下去,“我最近給她發訊息,她都沒回。”

“她好多了,醫生說她各項指標都在好轉,說不定再過幾天就出院了,”徐行頓了頓,“她不回你訊息,是因為我媽把她手機給收了。你知道的,她網癮很大,天天躺床上看手機,不限制眼睛都得看壞。”

盛滿沒回話,月色朦朧中她眼角亮亮的。

徐行有些緊張,“你不信?”還是沉默,他挑了挑眉,“要不,我們去看看?”

“現在?”

天很黑,周圍只有窗戶的光漏出來。

可盛滿清楚地看見,徐行起身,邁下一個臺階,側身伸出手,說:“嗯,就現在。”

夜寂靜得瘋長,悠悠盪盪。

徐行根本沒給盛滿拒絕的機會,直接握起她的手,將她拽離這漆黑。

“晚宴開始還有一個多小時,這裡離醫院來回不過二十分鐘,你難道真的想在這裡坐一個小時?”

盛滿意識到的下一秒鐘,她低頭看向徐行拽著她跑的手,那一刻,盛滿拽起禮服的裙邊,她有種荒唐的錯覺。

月光灑落,在草地上勾勒出一前一後兩個影子,似在私奔。

他們跑過草地,跑過醫院大廳,站到病房門口時,盛滿莫名笑出聲。

徐行鬆開盛滿的手,指了指病房,先推門進去,“大喜!”

掌心的餘溫還殘存著,盛滿輕輕攥緊拳,耳朵漲紅埋下頭。

“舅,你怎麼這麼早就回來啦?”

“我還給你捎了個人。”

還沒回過勁,盛滿瞧見病房裡的徐行手在背後,朝她勾了勾,她趕緊走進去。

“小滿!我聽殼殼說,你家不是有事嗎?”

坐在病床上的梁嘉差點沒站起來。

看到梁嘉這個活潑樣,盛滿破開笑,忍住哽咽,“現在沒事,你還好吧?”

“非常好!”梁嘉舉起手臂,假裝秀秀她沒有的肱二頭肌,“小滿你放心吧,我梁大喜可是打不死的小強。”

“那你以後還敢停藥不。”

“有你監督,我肯定不敢啦,我發四。”

“哎呀真不巧,”梁嘉拍拍腦門,像想起甚麼大事般,“殼殼她們剛走,你們碰上沒?”

“沒。”

幸好沒碰上,要是那兩人看見剛才的場景,說不準明天學校八卦就傳瘋了。

盛滿暗暗鬆了口氣。

*

一個月後。

榆中高二的分科考成績出爐了,分班結果終於塵埃落地。

上週梁嘉來辦休學手續,順便也考了個試。

盛滿站在烏央烏央的人群中,分班大紅報貼在公告欄,盛滿在心裡默唸一定要跟梁嘉是一個班。

她從一班鑽到六班,心願也有了回答。

“盛滿盛滿!”楊可諭看見她過來,高興地指著紅報上的名字,“我們都在六班,這下好了,小喬治還是班主任!”

“陳清、傅治、黃曉婷、梁嘉、林衍、秦蓓蓓、喬宜、盛滿。”

盛滿壓住嘴角的笑,視線在紅報上挨個看下去。

“譚睦泓、向凡、徐行……”

身後人潮擁擠,肩挨著肩,初秋悶熱的天讓人有些煩躁,但不知從哪兒來的涼風,將盛滿心底黏膩的燥熱拂開。

某一刻,盛滿突然有了實感,那個總叫自己同學的徐行,真的跟她成為了同班同學。

“小滿,新教室在一棟507誒,”楊可諭晃晃盛滿的手臂,“要不我跟曉婷先去搬書,你去搶個好位子?”

盛滿愣回神,發現已經被楊可諭拽出了人群,她有些懵地扯了扯嘴角,“好,好啊。”

看著倆女孩拉著手跑了沒幾步,楊可諭突然抱著一摞書折返回來。

“這摞書,你先幫曉婷抱過去,”楊可諭一點也沒客氣,急地把書扔進盛滿懷裡,又跑走,“記得要快哦,我和曉婷要靠窗的位子四五排!”

“哦好。”

盛滿低頭看著懷裡的這摞快到下巴的書,視線繞過書柱小心地邁步,書稍微有點多她的腳步也有些沉重。

教學一棟在致遠廣場附近,高三和大部分的高二年級都在那一棟,離校門近,大概是校領導們覺得可以給高年級的人學習省點時間。

教室在五樓,又正巧碰到電梯維修,可有的爬了。

盛滿站在臺階處,望著長長的階梯,手臂夾緊懷裡的書柱,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走了上去。

樓層太高,懷裡的書越來越笨重,盛滿漸漸感覺自己撐不住了,邁到最後一個臺階時,身子不聽使喚地往後傾。

完了完了。

大腦宕機的這一秒,盛滿緊閉上眼,以為自己要摔了。

卻發現自己的肩被一雙手穩穩抵住,粗喘的呼吸聲伴著風縈繞在盛滿耳邊,她定了定身。

“沒事吧?”

少年清亮的嗓音,傳過來。

盛滿回身,眼前的書本被人收走一大半,視線逐漸清晰,她看見了徐行。

半秒後,盛滿低下頭,耳朵全紅了,小聲地,“謝謝。”

“不謝!”徐行路過她,抱著高高的書,語調上揚,“書不用拿那麼多,等會兒我幫你搬點吧。”

“謝謝。”

她輕悄悄地,聲音淹沒在徐行的搭話裡。

榆理的秋天總是陰沉沉的,但不知道哪一刻,蓋住日光的烏雲移開了一點點,在走廊灑落,盛滿隨著這樣的光,一步步踩在徐行的影子尖,小心又翼翼。

就像後來,盛滿每天清晨進教室的第一眼,她的視線總有意無意地,落腳在徐行的座位。

她小心翼翼守著一個秘密,這個秘密全世界,只有她知道。

梁嘉不在的這段日子,盛滿放學又回到了以前在梨中上學的時候,看著空蕩的只剩下她一個人的教室,她還要坐一會兒才走。

廣播已經放了幾首歌,盛滿收好作業,背上書包提起滑板,將門窗都鎖好,電梯門叮一聲開啟。

“徐行?”

他怎麼回來了,放學的時候盛滿見他是最早走的啊。

徐行應該是沒想到盛滿還沒走,他微微垂眼,尷尬地咳了聲,“那個,你還沒走啊。”

鴨舌帽壓住他的碎髮,盛滿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是能感受到他猶豫了一秒,然後摁下電梯鍵,說:“不進來?”

走進電梯的那刻,盛滿恍然想起暑假在補習班樓下見到的那個背影。

電梯門合上,徐行沒出去。

盛滿用餘光瞄了眼靠在角落裡的他,還是單肩揹著書包,校服外套敞開,裡面是件黑背心。

沉默的氣氛,安靜得只能聽見電梯的下降聲,直到出了校門,他們也沒說一句話。

榆中位於榆理市中心,往前走隔壁那條街就是榆理大學,每到放學,這條常青路學生就非常多,高中和大學生五五開。

路上嬉戲打鬧聲不絕於耳。

盛滿跟在徐行身邊,卻不知道該不該開口講第一句話。

她能感覺到,徐行並非難過那麼簡單。

一步一步,盛滿將手背在身後,雙手緊緊拽住滑板,她輕埋著頭。

只期望能陪徐行走一段路,他能好受些。

暮秋的涼風打著旋地吹過來,有些猝不及防,盛滿猛然定住,腳邊灑落下一片片黃色,柏油馬路上瞬間多了數不清的花瓣,不經意看,好似墜入無邊宇宙中的星辰大海。

盛滿抬頭,伸手去接這場桂花雨的雨滴。

她忽然想起,徐行好像很喜歡桂花來著。

“徐行!”

徐行只顧往前走,根本沒在意盛滿是何時被自己甩在身後的,聽到聲音他趕忙轉身。

微風吹過,有個少女蹲在地上,稀碎而盛大的桂花雨一下,於某個時刻擊碎了徐行的防線,他不自覺就朝前走。

盛滿昂起頭,桂花落滿她的頭頂,她像只小橘貓蹲在地上,指著地面上的桂花,輕輕笑。

徐行看著地面上那彎用桂花花瓣堆成的月亮,又移開視線,在盛滿的眼眸裡沉淪。

好久了,真的好久了。

他已經記不清多少年,沒有這樣認真地看過月亮了。

來到榆理的這幾年,徐行囫圇吞棗地過著每一天,他似乎都快忘了,生活是無數個美好鮮活又金貴的瞬間組成的。

他想。

散在地上的,就像桂花小小的一生,在夏天的尾巴落幕,也在陰雨的秋季登場。

那一刻,我像一個撿垃圾的小孩,第一次知道,原來這疾苦的人間,真的有人如此熱愛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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