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年
榆理的秋天跟梨縣一樣短。
一眨眼,就到了該穿秋褲的冬天。
盛滿不喜歡這個季節,太冷,沒暖氣,沒雪看,抬頭能見到的只有,烏雲,烏雲,還是烏雲。
冬天連太陽,都見不了幾面。
若是外地人,說不準早抑鬱了,但榆州人很神,遇上啥事都笑哈哈的。
就像梁嘉,明明生了場大病,卻像個沒事人。
不在家好好休息,週一到週五晚上都跑來榆中圖書室,跟盛滿一塊學習。
高中的生活,一年比一年枯燥。
各科作業留得太多,盛滿根本做不完,每回從圖書室出來,校園的街燈都關掉了不少。
“大喜,”盛滿拽緊書包肩帶,書包上的胡蘿蔔吊墜晃了晃,她看著身旁打了好幾個哈欠的梁嘉,“你不用每次都跟我學到這麼晚的,我怕你身體撐不住。”
梁嘉吃掉一個哈欠,嘴硬道:“誰說我撐不住!我可精神了!”
晦暗的街燈忽明忽暗,兩人的影子時隱時現。
“學校這破燈!修一下會死啊!”
梁嘉微昂起頭,下意識踩了下地,發起牢騷。
話音剛落,身後的笑聲融進冬日的深夜,梁嘉一記眼刀盯過去,卻突然啞了火。
盛滿好奇,也側頭。
林衍將單肩包背在身後,他雙手插在褲兜,走到梁嘉身旁。
“你……怎麼也還沒走?”
梁嘉垂下頭,冷風一吹,臉蛋紅撲撲的。
林衍輕柔地彎了彎眉,眼神不自覺撇向後方,“最近作業挺多的,就留到現在了。”
“幸虧我休學了,不然這強度我可受不了。”
“聽喬治說,下學期你不就回來了嗎?”
“所以吶,時間時間你慢些走吧。”
“下週一二九合唱比賽,我們班抽到第一個上場,你要來看不?”
“當然要!怎麼說我也是六班的人,上不了場,當拉拉隊也行啊。”
“……”
梁嘉跟林衍聊得熱絡,盛滿不太擅長搭話,她輕埋頭,安靜地看三人腳步同頻。
挨個刷臉出校門後,常青路的街燈大亮,街邊小吃攤煙火氣很足,攤販們聽著榆中學子們的八卦和抱怨,偶爾搭話。
街道擁擠,盛滿漸漸和兩人拉開了距離。
她不小心撞倒一個小攤桌上的招牌,盛滿趕緊道歉,將招牌立起,留意到上面彩色粉筆寫的話——神婆算命,一次二十。
還有來校門口擺攤算命的?
盛滿抬眼,攤主是個穿深紫色披風的女人,兜帽蓋住了她的眼睛,紅唇莫名輕輕一彎。
“小滿,快走啦!”
前方梁嘉催促聲傳來,盛滿沒再駐留,小跑過去。
興許是好奇,盛滿回頭看了眼,算命攤主已經淹沒在人群裡,她稍覺遺憾,卻在收回視線時,瞧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傅治校服外套了件棉服,兩手窩在兜裡,棉服帽子輕輕蓋在他頭頂,步伐很慢。
“小滿,”梁嘉嫌她太慢,跑過來拽她,“你看甚麼呢?再不走就趕不上末班車了。”
“哦我看……”想說的話被人群淹沒,傅治就這樣消失在她的視線,她眨了眨眼,“應該看錯了吧。”
“我就說你不要一直學,今天可是週五,大好的日子來做作業,這下好了吧,都魔怔了!”
梁嘉靠在盛滿肩膀上,嘀嘀咕咕吐槽。
真的魔怔了?盛滿再回頭望了眼,身後確實沒認識的人,大概就是眼花了吧。
*
2015年12月9日,合唱比賽當日。
“輕輕敲醒沉睡的心靈,慢慢張開你的眼睛……”
盛滿站在玄關的鏡子前,嘴裡含了根髮圈,哼著今天比賽要唱的歌。
來榆理後,盛滿沒再執著剪短髮,她的頭髮已經剛好夠綁一個高馬尾。
“小滿,”沈葉初套上毛絨睡衣外套,靠在臥室門邊,語氣惺忪,“今天合唱比賽,媽媽就不去了啊,最近花店生意忙。”
“好。”盛滿提上揹包,“媽我走了哦。”
沈葉初最近常常半夜才回家,有時還會醉到第二天中午,就連花店都不開了。
盛滿不敢過問,唯一能做的,就是默默陪著。
走出小區,盛滿摸出手機,翻開微信。
【甚麼:媽,醒酒藥在餐桌上,你記得吃。】
等了一分鐘,照例沒回,盛滿都快習慣了。
合唱比賽在樹人禮堂,盛滿站在班級隊伍裡,在後臺等上場。
朱志銘正跟幾個男生一起熱聊,徐行靠在牆壁,頭微垂,跟他們聊得開懷。
好奇怪。
徐行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呢。
現在看上去,似乎跟前兩次的他,彷彿是兩個人。
盛滿拽著手機,只敢輕輕瞄上一眼,便收回視線。
沈葉初還是沒回她訊息,倒是梁嘉發了好幾條。
【嘻嘻:滿,我找到位子咯,我們第幾個來著。】
【甚麼:第一個。】
【嘻嘻:okk,待會兒我一定是鼓掌最最厲害的那個!】
“喬治!我們快上場了,你去哪兒啊?”謝欽喊。
盛滿摁滅手機,見朱志銘捂著肚子衝出了後臺,看上去像是吃壞了肚子。
身旁瞬間鬧哄哄的,尤其楊可諭她們。
表演可不會等人,主持人已經開始報幕,朱志銘還是沒回來,譚睦泓只好組織六班先上了臺。
盛滿站在女生那排,領頭的人叫陳清,是藝術團的團長,也是這次的女領唱。
舞臺的白熾燈伴著報幕聲照下來,盛滿在舞臺左邊第三個站定。
徐行上臺時會路過她,盛滿只敢偷瞄一眼,然後迅速正身,鋼琴第一個音符跳出來前,她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
是不是緊張過了頭。
以前當學生代表上臺發言時也沒這樣過。
盛滿緊緊攥拳,抬眸時,看見指揮謝欽,鋼琴祝竹,領唱陳清,還有林衍都已經就位了。
莫名地,又放鬆下來。
隨著一段清脆的上課鈴響,歌詞和進旋律裡。
長大後的盛滿時常回憶起這段光陰,不為別的,只是為這個時候的自己正當年少而感動。
比起在舞臺上的這次合唱,更讓她念念不忘的是,是比賽結束全班聚餐時,有人一時興起說要給缺席的朱志銘再演唱一遍。
餐廳包間裡要音響沒裝置,但一群少年赤忱而熱烈。
盛滿靠在椅子上,從包裡掏出她的相機,開啟錄影鍵。
謝欽站在最中間,一會兒朝這桌指揮,一會兒朝那桌指揮。
不知道哪個鼓點,所有人都站了起來,就連梁嘉都加入了合唱。
朱志銘哪裡見過這樣的場面,盛滿鏡頭一轉捕捉到他掩面哭泣的場面。
應該是感受到鏡頭的到來,朱志銘擦了擦淚,走到盛滿跟前,拿走她的相機,推了盛滿一把。
相機取景框恰好在整首歌的最高潮,框住了盛滿回頭的那瞬,在三重奏的聲聲旋律裡,她愣在原地,耳朵清楚地捕捉到那個少年的肆意嗓音,在唱著。
“讓我們的笑容,充滿著青春的驕傲,讓我們期待明天會更好——”
*
“日出喚醒清晨,大地光彩重生……”
盛滿一路上都在哼這首歌,到家時都還不盡興。
家裡沒留燈,沈葉初又出去了嗎?
擔心將剛才的好心情吞噬了大半,盛滿連鞋都沒換,怔怔地站在玄關,掏出手機,今早的訊息沈葉初還沒回。
盛滿猶豫半晌,打出幾個字:媽,你還……
“滿滿姐。”
悉悉簌簌的聲音突然出現,盛滿驚得開燈,差點要叫出來。
遊鯉趴在轉角,擺出噤聲的手勢,頗像只鬼鬼祟祟的小耗子。
“是小鯉魚啦,沈姨剛睡,滿滿姐可別把她吵醒了。”她小聲說。
盛滿關燈,迅速蹭掉鞋,走過去將遊鯉牽到臥室,“你怎麼來了?”
遊鯉見臥房門被關上,趕緊從身上小揹包裡摸出一張報紙,“滿滿姐,我不認字,但是我聽我爸爸說,這上面寫了沈姨的花店,”她扯了扯盛滿的褲邊,將報紙遞出去,“好像是這裡,你看看。”
[太黑心!鮮花刺客來襲!不似花店漫天要價還以次充好!]
這算哪門子標題。
盛滿捏報紙的指尖泛白,像是想起甚麼來,立刻攤開這張報紙,榆州快訊四個大字像一根針刺進盛滿心頭,淚猝不及防落下來,在報紙的正中間暈開。
“滿滿姐,你沒事吧?”遊鯉擔心得都快哭了,愣是憋住,“沈姨的花那麼好看,這上面報道一定是假的!就應該讓我爸把這些說假話的人通通抓起來!”
“鯉魚,”盛滿擦了擦鼻尖,合上報紙,蹲下身輕輕摸了摸遊鯉的頭,“這是榆州快訊,這上面的報道不會有假的。”
“不可能!”遊鯉撅起小嘴,“那一定是他們搞錯了,沈姨的花那麼好看。”
花店的鮮花如果儲存方式不當,天氣一熱有時一天就壞掉了。
這本是件太正常不過的事,盛滿怎麼也沒想到被髮到了這麼權威的紙媒上,也幸好是紙媒傳播速度不會那麼快。
難怪最近幾天,沈葉初心情不好,原來是因為這件事。
“連滿滿姐都不相信沈姨嗎?”遊鯉垂下頭,聲音越來越小,還有些抖,“如果她是我媽媽,不管她做甚麼我都相信,滿滿姐身在福中不知福。”
童言無忌的話,讓盛滿失眠了一整夜。
天還沒亮,她就出了門。
站在校門口,盛滿拽著手機想了很久,才敲出字來。
【甚麼:媽,今晚放學我來花店幫忙吧?】
聊天框到中午,都還是隻有盛滿一個人,她都快懷疑自己欠費了。
盛滿坐在“見一面”麵館,捏著手機長嘆了聲。
“怎麼了小滿?”梁嘉剛好來附近辦事,她見盛滿那濃重的黑眼圈,“昨晚沒睡好?”
盛滿放下手機,“沒有,就是我媽媽……”
談話被前後腳進來的三人打斷。
梁嘉一見徐行,撐著桌子揮了揮手,“舅!你跟謝欽一起來吃啊?”
麵館的位子不多,一桌勉強能坐下四個人,明明空位還有一桌,徐行卻在後腳的傅治坐下後,硬著頭皮跟盛滿擠到一桌。
“我允許你擠過來了嗎?舅。”梁嘉嘟囔個嘴,罵罵咧咧移了移位子。
徐行坐下後將手揣在校服衣兜裡,單腳踩在小桌子的橫槓上,欠欠地挑一挑眉,“不許,我也坐了。”
謝欽抽了個塑膠凳子坐下,半開玩笑說:“大喜,你舅好歹是你長輩,尊老可是美德。”
“蟹老闆,你就會幫他說話!而且我允許你,坐過來了嗎?”
“我閉嘴行了吧。”
盛滿安靜地坐著,她插不上話,便埋頭掃了眼手機,沈葉初還是沒回復。
擔心漸濃,像扼住咽喉的手,盛滿被壓得提不上勁。
盛滿好想直接飛奔去花店,看看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
但偏偏她不能,不似花店在碧波區,坐地鐵都要四十分鐘,下午還要上課,翹課的話只會平添沈葉初的煩惱。
“小滿,大喜,你倆的小面來咯!”
冬日剛出鍋的小面熱騰騰,盛滿醒了醒神,摁滅手機,朝陶錢輕輕彎了彎唇。
梁嘉雙手捧著麵碗,暖了暖手後,叫住陶錢,“陶叔,你家這桌子啥時候換個大點的,四個人坐太擠了,放學這麼多人生意都錯過了。”
“擠?那要不,”陶錢撓撓後腦勺,兩手放在腰間的圍裙上,盯上一個人坐的傅治,“我把你們這桌子跟那個靚仔拼一起?”
時間咯噔了一下。
謝欽和盛滿不自覺就看向徐行。
盛滿拿筷子的手頓在半空,她迅速移開視線,眨眼輕笑,“不用了陶叔,我們四個坐剛剛好。”
“誒靚仔,你不吃了?”陶錢喊。
梁嘉視線跟著陶錢看去,傅治拿上傘起身,準備離開。
“推我幹嘛?”梁嘉斜了眼謝欽,覺得莫名其妙,轉了轉眼珠又看向盛滿,繼續剛剛的話題,“小滿你剛剛說,你媽媽怎麼了?”
“啊,”梁嘉思緒太過跳躍,盛滿愣了一下才回:“就是我媽媽的花店上了榆州快訊。”
“真的?是甚麼新聞啊。”梁嘉問。
“我媽媽賣給別人的花壞了,也不知道這事怎麼就上新聞了。”盛滿垂眼,“我總覺得,事實不是那樣。”
“是不是報道錯了,”梁嘉拌著面,搖頭吐槽:“現在有些記者為了錢,簡直顛倒黑白,喪心病狂!”
榆州快訊算比較權威的報社了,盛滿雖然也期望那篇報道是假的,但還是不免悲觀,“紙媒應該不會有這種吧。”
“誰說不會有。”
回話的人,不是梁嘉。
徐行幾乎是搶答的,語氣卻淡淡的輕鬆。
盛滿看向徐行,他明亮的眸子瞬間像下了一場秋雨。
小面飄蕩的火辣氣息,點燃了這間麵館。傅治止住腳步,折返回來,扯過徐行的衣領,他漲紅著臉,嘴角不停抽動著,“你再說一遍。”
“怎麼,你還想打我啊?”徐行掀了掀眼皮,將傅治的手甩開,臉陰沉下來,“我欠你的,早就還清了。”
傅治看了眼梁嘉,又轉向徐行,一哂,“人命債,你一輩子都還不清。”
“傅去病,”沉默都沒維持半秒,謝欽起身拉了拉傅治,低言勸道:“陶叔還要做生意呢。”
也許是怕耽誤陶錢做生意,傅治沒回話,謝欽便攬過他的肩,準備拉走。
冬天的榆理天氣本來就不好,厚重的烏雲蓋住了陽光,一滴雨都掉不下來。
麵館的氣氛,好似暴雪前最後的寧靜。
徐行低頭,搖頭自嘲,“曾經我也相信眼見為實,”他故作輕鬆地從桌子拿了兩根筷子,夾了塊梁嘉手邊的鹹菜,“可我前幾天才明白,有些事,親眼所見也不一定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