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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一年

2026-05-06 作者:六斤厘

第一年

何妨吟嘯且徐行。

何妨,徐行。

早該想到的。

盛滿呆坐在電腦前,螢幕的亮光將她的輪廓暈開。

“小滿!起來吃早餐咯,今天還要去補習班,別遲到啦!”

門外響起沈葉初的催促聲。

盛滿趕緊將膝上型電腦扣下,“來了!”

盛滿這次期末考全班第一,就是在年級上差了點,不過在大神雲集的榆理中學也夠看了。

榆中的暑假沒有補習,習慣了梨縣中學的補習制度,沈葉初乾脆直接給盛滿報了個補習班,正好物理一直是她的弱項。

週一到週五早晨兩節課,週末休息。

盛滿已經上了一週了。

盛滿握著牛奶瓶,跳上路衝板,耳畔蟬鳴吵個不停,盛夏清晨的微風拂過臉頰,捎帶一絲涼爽。

補習班離家不算太遠,滑板大約十五分鐘路程。

這裡樓挨著樓,生鏽的樓道鐵欄杆,隨處可見的早餐攤販,抬頭一瞧洗得發皺的肥褲衩,各家都大落落掛在露天陽臺。

典型的城中村。

盛滿踩著滑板在擁擠的小巷穿梭,努力感受著這裡的煙火氣,最後在一棟掛著狀元樓大紅牌匾的居民樓停下。

這家補習機構據說培養出了五位省狀元,沈葉初花大價錢才給盛滿爭取到了一個名額。

盛滿收起滑板,準備上樓時瞥見地上的菸頭,她走過去踩掉火光。

還沒來得及抬眼,迎面撞上剛從狀元樓下來的男生。

盛滿揉了揉肩膀,匆匆撇眼,男生微微點頭,鴨舌帽壓得更深了些。

“對不起。”

聲音很輕。

盛滿不免回身,男生頭埋得很低,單肩揹著書包,一件寬鬆的黑背心,背影削瘦又寂寥。

這樣落寞的人,盛滿都有些不敢認,她沒法把這個他跟平日裡那個灑落的天之驕子劃等號。

“徐……”

半張的口,終是沒喊出他的名字。

盛滿垂下眼,握牛奶瓶的指尖漸漸泛白,她走進那棟樓。

整整兩節課,盛滿都沒心思聽,課後還被補習班的餘周餘老師拉去談了會兒心。

她無神地收拾著揹包,直到一個清亮的嗓音劃破長空,將她拽了出來。

盛滿走出教室,站在走廊扶在欄杆上,朝下望,梁嘉坐在對面早餐攤的小凳子上衝她揮手,熱烈的陽光穿過茂密的黃桷樹蔭,在梁嘉明媚的笑顏上暈開,紅色揹帶褲的她一頭黑色長髮,頗像個小西瓜籽。

“小滿!快來!”

剛下樓,梁嘉便招呼盛滿坐她對面,又指了指木桌上的米粉,“掐著你下課的點,專門給你點的!”

“大喜,不用你破費。”

“你給我帶牛奶,還陪我減肥,”梁嘉拿過盛滿手邊的牛奶瓶,從包裡掏出一顆藥,含嘴仰頭抿了口牛奶吞下,嘟囔道:“再說,我就想請你,不行?”

盛滿無奈搖頭,“當然,可以!”見梁嘉收起得瑟的表情,突然間嘆了聲,她摸不著頭問:“怎麼了?這不是你最愛的牛奶嗎?”

君君甜牛奶沒落後,只在太荷市賣了。

梁嘉好這口,離開梨縣後一直託盛滿給她寄,後來盛滿也搬來了榆理,見她常常唸叨,於是每次遊燦臣去太荷出差,盛滿都讓他幫忙帶上一箱。

“我想梨縣了,小滿要不,等你放假我們一起回去看看?”

梁嘉的眼亮亮的,像盛夏的晚星。

盛滿隨著她笑起來,點頭應道:“好!正好我也想回去看看。”

離開梨縣前,沈葉初就已經把房子長租了出去,即便如此盛滿還是想回去瞧一眼。

那方種滿四季的小院子,是盛維離世前,留給她和沈葉初的,最大的遺物。

三月的薔薇,六月的黃桷蘭,九月的桂花,十二月的臘梅。

是小小的盛滿,初見這個世界的美好回憶。

*

盛夏的天,還沒到正午,太陽毒辣辣地曬。

盛滿和梁嘉躲在同一把遮陽傘下,打算找個商場吹空調。

小縣城的商場很少,盛滿只能想到梨中附近的三隋廣場,走過去正巧會路過她家。

“舅舅?”

梁嘉從傘裡探頭,雙手舉在眉間,望著不遠處的水果攤。

盛滿跟著梁嘉的視線看去,徐行正低頭揀水果。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梁嘉已經拽著她跑到徐行跟前。

“舅!你怎麼在這?”

梁嘉咧開嘴,突然的一聲把徐行嚇得夠嗆。

徐行捂著胸口,無奈嘆了聲,支支吾吾地,“我有點事,你倆呢?”

“我跟小滿想老家才回來的,”梁嘉挽上盛滿的手,頭微微靠在她的肩膀,調侃道:“誒你那孿生兄弟怎麼沒和你一起?我記得他不也是梨縣人嗎?”

“婆婆,結賬。”

徐行沒理梁嘉的話,將脆梅遞給一個佝僂著背的老太婆。

“四斤五兩,一共五十四塊錢。”

尖利刺耳的聲音,盛滿聽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這才愣回神,這家水果攤老闆是那個常年缺斤少兩的沈婆。

不過半年沒回來,這方集市竟只剩下她一家水果店。

不用想,多半被沈婆擠走了。

“多少?!”梁嘉鬆開挽盛滿的手,衝上前奪過那袋脆梅,“才這麼點就四斤了?婆婆你莫不是誆人吧!”

“甚麼誆人!”沈婆昂起頭,拍了拍身旁的秤,“老子用的是市場局給的公平秤,你這小娃怕不是想吃霸王餐吧!”

梁嘉愣了一秒,喘了幾口氣,便破口:“你講點道理,我說了不給錢嗎?我是說你這稱不準!”

“大喜,”徐行攔住梁嘉,“婆婆我掏錢。”

“舅舅!”

梁嘉皺緊眉頭,賭氣瞪了眼徐行,退回盛滿身邊,嘀咕吐槽:“我舅就是個大傻子。”

盛滿嘴角擠出弧度,她瞭解沈婆,沒賺到這筆錢肯定不會罷休,還不如花錢買個教訓。

“徐不走,你可真是個大冤種!”

梁嘉拽著這袋不足重的脆梅,嘖嘖吐槽。

徐行低下頭,將袋子拿過來,輕嘆,“就當買個教訓吧。”

半秒後,像是意識到甚麼,他抬眼看向盛滿,開懷笑道:“原來你那個時候,是這個意思。”

盛滿不自覺破開笑,她自然埋頭躲開他的目光,“我也沒想到,你還會去沈婆那買水果。”

“吃一塹長一智,”徐行從口袋摸出兩顆青色的脆梅,仔細用手擦了擦灰塵,遞到盛滿眼前,真摯地,“那天是我錯了,向你道歉。”

盛夏的風吹開盛滿悶熱的心,她望向徐行手臂的那條疤,假裝鎮定撿走那兩顆脆梅,燥熱的風吵得盛滿耳畔嗡嗡,一時竟分不清是蟬鳴還是埋藏心底的聲音。

“你們在說甚麼啊?”梁嘉好奇的眼光盯過來。

徐行輕挑眉梢,肆意的嗓音上揚,“秘密。”

秘密,就好像咚咚的心跳聲。

悄無聲息,卻又如此驚天動地。

那一天,十六歲的盛滿擁有了一個,只有徐行和她才知道的,故事。

*

徐行和盛滿她們道別後,徑直去了稻花舞社。

他知道謝欽一到暑假就會來這裡,只要在這裡等,他一定能堵到謝欽。

自從秦蓓蓓骨折後,謝欽再也沒理過他。

一段友誼的走散,從來都是漸行漸遠,他失去過,已經不想再經歷這樣的長痛了。

剛到舞社就碰到謝欽下課,他抓起薄外套搭在肩上,又將鴨舌帽取下,推門出來。

“欠兒!”徐行趕緊追到他跟前,將手裡的塑膠口袋在謝欽眼前晃了晃,“你猜我買了啥?”

見謝欽沒回話,徐行開啟袋子,將梅子硬塞進他手裡,又咧開嘴,“脆梅!請你吃!”

謝欽的腳步定住,他低頭,掌心脆梅的涼意被他反覆摩挲。

半晌,他斜眼一瞧,嗓音低沉,似壓制著怒氣,“徐行,你到底要幹啥?”

徐行輕愣,空氣中粘滯著塑膠口袋的滋滋聲,除此之外,靜得連呼吸聲都沒有。

“我還有事,走了。”

謝欽咳了兩聲,扣上帽子,便插兜朝前。

甚麼時候,他們之間變成了這樣。

徐行不明白,難道僅僅只是因為他告訴了秦蓓蓓真相?還是說謝欽知道了甚麼。是傅治同他講的麼?

苦澀在咽喉不停翻滾,徐行還是捨不得跟曾經的好友說再見。

跟著謝欽走了很長的一段路,徐行終於止住腳步,蜷縮的指尖微微泛白,他抬眼,陽光很刺眼,但怎麼也擋不住徐行的視線。

“謝欠兒!”

肆意的嗓音叫住了謝欽。

“蟹老闆!”徐行頓了頓,“不是說好的,你要僱我當一輩子的朋友嗎?在圖圖心裡蟹老闆從來不是奸商,說的話一諾千金。”

謝欽陡然一愣,童年的記憶被翻開。

2011年太荷市群興廣場。

謝欽跟徐行提著一袋剛從蛋糕店帶出來的蛋撻,一人一個又一個,邊吃邊聊。

單數,是分不清的。

牛皮紙袋裡只剩下最後一個蛋撻,兩人互相都不讓,站在街邊僵持了好久。

直到一個髒兮兮的小女孩,從兩人手裡奪走了那最後一個蛋撻。

兩人驚地對視一秒,立刻追出去,卻不想她一口就給吞掉了。

“你,你,你家大人呢!”

謝欽氣得手都在抖,最後壓住怒氣環顧了一週,企圖找到女孩的父母,用嘴說話。

“唔啊——”

女孩仰頭,沙啞的哭聲,彷彿不是人類的分貝,刺耳也難聽。

謝欽擰著眉,就差把耳朵捂住,他有些不耐煩,“你搶了我的蛋撻,我都沒哭,你哭啥?”

“謝欠兒,你說清楚,那是我的蛋撻。”

“我的!”

“是我的。”

“你多吃了一個,那是我的!”

“……”

見兩人吵起來,女孩並沒走掉,反而扯扯徐行的衣角,又拽拽謝欽。

她眨巴著淚光閃閃的大眼睛,用手竭力比劃甚麼。

徐行微怔,蹲下身,輕柔摸了摸女孩的頭,眼眉輕彎,雙手開始比劃。

群興廣場分明是人潮湍急,但此刻世界的喧囂暫停了,只留下兩個用手語交流的孩子。

謝欽安靜待在兩人身旁,直到徐行起身,他才開口問:“她怎麼了?”

“和媽媽走散了,又迷了路,讓我們送她回家。”

“當真?別不是甚麼新騙局。”謝欽湊到徐行耳邊,盯著女孩,還是不信這個說辭。

“有用這麼流利的手語騙人的騙子?”徐行斜了他一眼,伸手去牽女孩,“你不去,我去!”

愣了兩秒,謝欽將手裡的牛皮紙袋揉成一團,瞄準花壇旁的垃圾桶,一招投進,罵罵咧咧追上去。

那天下午,兩個男孩帶著個小女孩,從太荷市城東問到了城西,太陽都落了山,終是在一家店鋪外等到了著急的母親。

女孩的媽媽也是個聾啞人,紅著雙眼,激動比劃著。

謝欽看不懂,他莫名有些妒忌學過手語的徐行。

道別時,女孩還從兜裡摸出兩根紅繩,小手一編,一個不太像中國結的中國結就打好了,她送給了徐行。

謝欽耷拉個眼皮,酸道:“真稀罕。”

“送你?”

“我才不要!醜死了。”

傷心還沒真正來襲,女孩鬆開媽媽的手跑回來,又跟徐行聊了一陣,另一箇中國結也編好了。

她昂起頭,真摯的目光閃動。

謝欽眨了眨眼,故作高冷,“我不要。”

徐行沒憋住笑,替謝欽收著了,見女孩走遠後,將中國結塞到謝欽手裡,“你就收著吧,這可是雙錢結,小妹妹祝你財源廣進。”

謝欽咳了兩聲,假裝不情願拿過那結,又盯上徐行手裡的,好似不太一樣,“你那是甚麼?”

“冰花結。”

“啥意思。”

“秘密。”

黃昏的光漸漸熄滅,路燈還沒有上班。

好像,似乎,他們還在吵架來著。

兩位少年忽然在一陣悶熱的風裡,笑出聲。

徐行無奈搖了搖頭,想起今早竟然只是為了一塊蛋撻爭得面紅耳赤,他挑眉調侃道:“沒想到蟹老闆這麼,幼稚。”

“我也沒想到徐圖圖這麼,”謝欽抱著手,眯了眯眼,“摳門。”

這件事沒過多久,謝欽家裡突遭變故,迫不得己從太荷搬去梨縣。

謝欽還記得,走的那天,他坐在麵包車上,徐行騎著腳踏車追了他三條街。

只是為了告訴他,千萬別忘了徐行。

原來,這些快被遺忘的回憶,早已寫在了他人生扉頁的註腳。

也罷,大人的事,又與徐行何干呢。

謝欽微微抬眉,吸了吸鼻,轉身朝徐行招手,咧開嘴,“徐不走,走啊!吃麥噹噹不?你請客!”

“不,你請客。”

他們到底是甚麼時候成為朋友的。

謝欽早已經記不起了。

不過管那麼多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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