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年
“對不起。”
突如其來的告白,徐行心頭一緊,握竹笛的手微顫,想拒絕卻反應過來該說明白的,又輕抬眉眼,“你誤會了,喜歡你的人不是我。”
失落在女孩的臉上放大,她含著淚,顫抖著反駁:“可上次,你被季老師抓住,他們都說那封情書是寫給我的。”
“那封情書的確是寫給你的,但抱歉,”徐行一頓,嘆一聲,“它不是我寫給你的。”
“騙人!如果不是你寫的,那是誰寫的?”
“喜歡你的人是個膽小鬼,我答應過他,替他保密的。”
話罷,周圍的一切都沉寂下來。
徐行垂下頭,當初就不該答應代寫情書這事的,愧疚填滿胸腔從咽喉裡翻滾出來,“對不起。”
半秒,女孩抬手抹掉淚,厲聲斥道:“大騙子!”
隨即轉身跑走。
“秦蓓蓓!”
徐行下意識追出去。
腳步卻被幾顆滾過來的青梅亂了方寸,他停下撿起後抬眼,撞上了盛滿的目光。
*
溪邊。
梁嘉拽緊一枚石子,身子後傾,手揚起,眼半眯瞄準水心。
“大喜,該你了快扔呀!”
眼前猛然一黑的瞬間,耳邊傳來催促聲。
梁嘉捏緊石子,努力控制自己顫抖的身體。
隔了三四秒,又或許根本沒有這麼久。
梁嘉頓感指尖傳來一股涼意,右手似乎空了,而後她迷迷糊糊聽到有人說話。
白光重新在眼前暈開,梁嘉恢復神智,竟瞧見石溪水面劃過七個水花。
她震驚轉頭,傅治遞來一顆用鐳射糖紙包著的水果糖。
“看不出來啊傅大神,七個!”
身後楊可諭還在調侃。
但梁嘉卻只能看見傅治手裡的那顆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酸甜的青蘋果味化在舌尖,她終是緩上勁,疑惑這才湧上心間。
卻在下一瞬間被沖淡。
傅治攤開手掌,目光直指她手心,淡漠又疏離,“那個,糖紙。”
“哦,”梁嘉一愣,尷尬地扯了扯嘴角,將糖紙放到他掌心,輕喃:“謝謝。”
他沒回話,將糖紙裝進褲兜便走了。
見他走遠,梁嘉鬆了口氣。
她摳了摳腦袋,剛剛低血糖表現得真的那麼明顯嗎?
“傅大神,你不玩了?”
楊可諭站到梁嘉身旁,望著傅治離去的背影,八卦的目光還沒鎖定,就被遠處跑來的秦蓓蓓勾住。
秦蓓蓓捂著眼,看上去像是遇到了傷心事,身後還追了兩個人,看不清,楊可諭懊悔沒帶眼鏡來。
她聳了聳梁嘉的手臂,問:“秦蓓蓓後面那兩人誰啊?”
梁嘉順著看去,猶豫一陣,“好像……”
話還沒講完,一股衝擊力迎面撞上,秦蓓蓓根本沒注意到,只顧往前跑,留下控制不住平衡的梁嘉。
而後,撲通一聲。
原來五月初的水也這麼涼,梁嘉根本不會游泳,她嗆了好幾口,漸漸感覺無法呼吸。
“大喜!”
楊可諭最先反應過來,“快來人啊!梁嘉落水了!!”
溪邊的人越圍越多。
盛滿從旁跑過,喬宜拽住她,“大喜!大喜她!”
“她怎麼了?”
“掉水裡了。”
風兒吹來,盛滿僵在原地,三年前寒冷冬夜的一幕幕包裹住她,淚水奪眶而出,砸下來。
倏然,某人肩膀撞上她的背,盛滿從窒息的回憶裡醒來,她看見傅治扒開人群跳進了水裡。
喬宜拽著她走到溪邊。
水裡有兩個男生正遊向梁嘉。
盛滿很懵,甚至隔壁班林衍將梁嘉救上來時她也是懵的。
梁嘉躺在林衍懷裡,嗆了幾口,水珠順著男孩的髮梢掉落,一滴一滴叩開少女的心門。
她迷朦中睜眼,輕顫著問:“是你……救了我?”
盛滿蹲在梁嘉身旁,見她醒過來,擦了擦臉頰的淚痕,忍住哭腔,“大喜,你沒事吧?”
“我……”
梁嘉恍惚中瞧了眼盛滿,伸出的手還沒碰上就重重跌落。
朱志銘剛扒開人群就撞見這一幕,他不免激動地,“快快快!救護車!”
楊可諭和黃曉婷擠在一起,拽著手機口吃道:“已經打了。”
松雲頂附近就有家醫院,救護車來得很快,梁嘉經過現場簡單處理被推了上去,朱志銘跟車。
見救護車後門馬上關了,盛滿衝上去,盯著躺在擔架上毫無生氣的梁嘉,止不住顫抖,“朱老師,我跟你一起去醫院吧,大喜這樣我不放心。”
“行,”朱志銘點頭,望了眼不遠處的人群,“譚睦泓!組織好班上同學,傅治和林同學你照顧一下,我跟盛滿先去醫院。”
譚睦泓右手往下扯了扯衣角,咳了兩聲道:“朱老師,你放心吧。”
楊可諭站在譚睦泓身邊,瞧著他正經的模樣,晃頭嘖了聲,竟瞥見個不速之客。
謝欽側著身,拽著手機,嘴裡嘀嘀咕咕地,“行哥,徐不走,接電話啊。”
謝欽一個七班的人,來六班湊甚麼熱鬧,他又不是林衍。
肯定有鬼!楊可諭湊上前,“謝欠兒,你給誰打電話呢?”
“還能是誰,徐行唄,”謝欽放下手機,救護車已經呼呼走遠了,他重重嘆了聲,“梁嘉是他外甥女,這麼大的事他肯定得知道啊。”
“你說徐行?”楊可諭眨眨眼,回想起來,“我剛剛看見他追秦蓓蓓去了。”
“秦蓓蓓?她怎麼了?”
謝欽瞪大眼,連嗓門都亮了不少。
楊可諭靈敏的八卦嗅覺似乎聞到了甚麼,卻在下一秒被某人關掉了開關。
“楊可諭!”譚睦泓走過來,拉住楊可諭胳膊往外拽,“班上出了這麼大的事,你還在這聊天。”
楊可諭掄起手錘譚睦泓,“冤枉啊譚棉花!”不經意看見個熟悉的身影,忙喊:“誒謝欠兒,那不是徐行嗎?”
徐行急匆匆跑過來,喘著粗氣,“棉花,你們班能幫忙嗎?”
“怎麼了?”楊可諭問。
“秦蓓蓓跑不見了,我給她打電話也關機了。”
“她剛剛去找你,怎麼會跑不見?”謝欽一個箭步上前,扯過徐行的衣領,眉頭緊鎖,“你幹了甚麼?”
“謝欽你先冷靜,”徐行摁下謝欽的手,放緩聲調平復著他的激動,“這件事說來話長,我們先把她找到行嗎?”
可謝欽似乎沒法冷靜,他指著徐行,斥道:“我告訴你,要是秦蓓蓓有甚麼問題,我不會放過你的。”
突然的怒火,招來一眾吃瓜人的目光。
黃曉婷拉過楊可諭說悄悄話:“他倆咋了?”
“我看多半是,為愛反目了。”
“啊?”
譚睦泓的影子蓋下來,他悶聲道:“楊可諭!你又在造甚麼謠?”
*
白熾燈光映照在白瓷磚上,周圍亮堂得根本看不出已經很晚了。
盛滿坐在急診室走廊,她垂下頭靜靜看著地面。
梁嘉早已在身後的病房睡下,朱志銘和同學們也已經離開,可盛滿就是不想走。
盛滿總有種劫後餘生的不真實感迴盪在心底,或許虛驚一場對她而言太過奢侈,她從來就沒擁有過,這是第一次,所以她慌了神,到現在都還沒有緩過來。
“盛滿?”
好熟悉的聲音。
盛滿抬頭,看見一個髒兮兮的少年,額頭因奔跑沾上一層薄薄的細汗,右臉頰有道很明顯的擦傷血痕。
她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病床上似乎躺著一個女孩,醫生正把她往搶救室裡推,病床周圍跟了一堆人,仔細一看的話,能看見謝欽也在裡面。
徐行當時說的那個膽小鬼,會是他嗎?
盛滿猜不到。
但她一定知道,在場的還有一個膽小鬼。
徐行緩了口氣,終於收回目光,好奇問:“你怎麼在這兒?”
“秦蓓蓓她沒事吧?”
“她從一個小山坡上滾下來骨折了,應該沒事。”
“你怎麼會在醫院,你也受傷了?”
徐行邊說邊打量起盛滿來。
他懵圈的樣子逗得盛滿笑出聲,她吃掉笑容後說:“大喜她掉水裡了。”
“甚麼?!那她……”
盛滿指了指梁嘉的病房,“醫生說她沒事,已經睡了。”她從椅子上撿起單肩包,對上徐行的眸光,“大喜給她外婆打了電話,說她自己一個人可以,還有醫生說她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哦好。”
“那我先走了,拜拜。”
盛滿提了提肩上的包,往前走了好幾步。
本以為不會等到徐行的告別,卻不想少年略帶滄桑的嗓音穿過喧鬧的急診室走廊,抵達盛滿心間。
他很認真地說:“天黑了,我送你回家吧。”
盛滿盯著地面,他的影子越來越近,漸漸與自己的融在了一起。
她緊張地捏了捏單肩包的肩帶,視線不敢上抬,輕輕地,“不用了,醫院離地鐵口很近。”
“就送到地鐵口。”
不知為何,他很固執。
如果沒記錯的話,這好像是第三次,她和徐行單獨走在一起。
很奇怪,她的步伐並沒有前兩次那樣匆忙。
“沒想到醫院裡種了這麼多桂花。”
徐行突然間停下腳步,站在一盞昏黃裡,頭微昂,望著醫院花園綠化帶裡那幾棵桂花樹,輕柔地彎了彎嘴角。
盛滿撇頭,和眼前這個少年享受著同一盞路燈,同一縷晚風,同一個月亮,和同一棵桂花樹。
“很少有人會在夏天認出這是桂花,”盛滿輕下眉眼,忽然在記憶裡找到一個人,他也很喜歡桂花,便問:“你很喜歡桂花嗎?”
“嗯,”朦朧的月色悄然灑下,好像就是掉進了徐行的眼瞳,他沉了沉聲線,“這麼說吧,只要還有桂花,我就能活下去。”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