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人，義無反顧
第三十章：地球人，義無反顧
“顧平。”他開口了，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面對一場必死的抉擇，“你犯了一個錯誤。”
顧平的瞳孔微微收縮。
“甚麼錯誤？”
“你沒有同伴，但我有。”
話音未落，顧平手中的引爆器忽然發出一聲尖銳的警報。
紅色的指示燈瘋狂閃爍，然後——滅了。
顧平的臉色驟變。他瘋狂地按動按鈕，但引爆器毫無反應，像一塊死去的石頭。
“怎麼回事？！”
水塔外牆上那塊全息螢幕忽然閃了一下，畫面被切斷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跳動的程式碼，和一個正在飛速運轉的進度條。
藍勤的聲音從水塔周圍隱蔽的擴音器裡傳出來，帶著一種壓抑著怒意的平靜：“顧平，你父親料到你會走到這一步，他不想看你萬劫不復，早在你們的資訊網裡修改了資料。”
顧平的臉扭曲了，他猛地抬頭，四處搜尋聲音的來源。
“那個傳送裝置的核心程式碼，不是用來傳送嵐嵐的，而是用來穩定約束場核心的！”
顧平的瞳孔猛地放大。
“甚麼——”
“換句話說，”藍勤說，“當那個裝置啟動的時候，它不但不會抽取約束場的能量，反而會向核心注入反相位的穩定場。倒計時不但不會縮短，還會延長。”
全息螢幕上的進度條走到了100%。
羅藍藍胸口的黑色裝置忽然亮起一道柔和的白光，不是傳送的光芒，而是一種穩定的、溫暖的光暈。那光暈順著她的身體蔓延到綁著她的繩索上，繩索像被甚麼東西腐蝕了一樣，一根一根地斷裂。
羅藍藍從柱子上滑落，跌坐在平臺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她低頭看著胸口那個發光的裝置，它在微微震動，像一顆小小的心臟在跳動。
藍勤的聲音再次響起：“那個裝置現在正以最大功率向反物質核心注入穩定場，倒計時已經暫停了。但——”
他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這隻能爭取十分鐘。十分鐘之後，穩定場會耗盡，倒計時會重新開始。你們需要在那之前，從物理上拆除那個反物質裝置。覃賓已經下去了，但他一個人不夠。”
顧平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他扔掉手裡廢掉的引爆器，張開那對巨大的翅膀，朝羅藍藍撲過去——
一道墨色的身影擋在了他面前。
欲凡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飛上了塔頂。墨色戰衣在風中獵獵作響，面具下面的那雙眼睛亮得像兩顆寒星。
“你的遊戲結束了，顧平。”欲凡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顧平的耳朵裡，“你讓我做的選擇，我現在給你答案。”
“我兩個都救。”他異常堅定道。
顧平的臉扭曲到了極點，豎直的瞳孔裡燃燒著瘋狂的火焰：“你以為你是誰——”
利爪帶著破空聲朝欲凡的喉嚨抓去。欲凡側身避開，同時右手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刃，反手刺向顧平的翅膀根部。
兩人在塔頂狹窄的平臺上纏鬥在一起。顧平的力量遠勝於欲凡，但那對巨大的翅膀在狹小的空間裡反而成了累贅。欲凡像一條泥鰍一樣在他身下滑來滑去，每一次出刀都精準地落在鱗片的縫隙之間。
但欲凡的身體狀況太差了。
那些舊傷在劇烈運動中全部裂開，血從戰衣的縫隙裡滲出來，在腳下匯成一小攤暗紅。他的動作越來越慢，每一次閃避都像是在泥潭裡掙扎。
顧平看出了他的虛弱，一爪狠狠地拍在他的胸口。
欲凡的身體像斷線的風箏一樣飛出去，撞在水塔邊緣的欄杆上，欄杆被撞得變形，他整個人卡在欄杆和立柱之間，嘴裡湧出一大口血。
“欲凡——”
羅藍藍想衝過去，但被欲凡的聲音喝住了。
“別過來！趕緊走——”
欲凡看向她，用唇形告訴她：請相信我。
她清楚，以她的能力，過去不但幫不上甚麼忙，還隨時可能被顧平挾持干擾欲凡應戰。
羅藍藍咬破了嘴唇，轉身朝鐵梯跑去。
顧平一步一步地走向卡在欄杆上的欲凡，那雙豎直的瞳孔裡燃燒著一種近乎病態的興奮。
“你看看你，暗刀客。”他輕聲說，“渾身是血，連站都站不穩了，還想救人？你以為你是誰？”
欲凡抬起頭，嘴角掛著一絲血痕，卻笑了。
“我不是誰。”他說，“但我知道，你已經輸了。”
話音剛落，水塔底部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
整座水塔劇烈地晃動了一下，顧平差點沒站穩。他猛地低頭，水塔底部的一面牆壁從裡面被炸開了，唐波渾身是土從那個洞裡衝出來，手裡攥著一個還在發光的金屬盒子。
那是反物質核心的約束場發生器，唐波把它拆出來了。
“阿勤！”唐波對著耳麥道，“約束場發生器已經拆下來了！核心還在裡面！還有多久？”
藍勤的聲音從擴音器裡傳來：“穩定場還剩四分鐘！把發生器送上來，我在東面飛車上裝了臨時約束容器，把核心轉移進去，爆炸就能徹底解除！”
唐波抬頭看了一眼塔頂。欲凡卡在欄杆上，顧平站在他面前，羅藍藍正沿著鐵梯往下爬。
“藍藍！”唐波喊道，“我把發生器扔上去！你接住它，從塔頂扔給阿勤！只要核心離開水塔範圍，爆炸就解除了！”
他彎下腰，用盡全力把那個發光的金屬盒子朝塔頂扔去。
金屬盒子在空中劃出一道銀白色的弧線，直奔塔頂。
顧平的眼睛猛地睜大，他意識到那是甚麼，那是他精心佈置的反物質核心，是他毀滅地球村的王牌。如果它被扔給藍勤，一切就完了。
他張開翅膀朝盒子撲去。
欲凡低頭看了一眼水塔下方。唐波站在底部，羅藍藍正從鐵梯上往下跑，藍勤的飛車懸停在東面的半空中，飛車的艙門敞開著，裡面是一個銀白色的臨時約束容器。
他懂了。
他從欄杆的縫隙裡把自己撕了出來，整個人像一支離弦的箭一樣衝向顧平。他的左手已經使不上力氣了，只能用右手死死地扣住顧平的軀體，指尖嵌進翅膀與皮肉的縫隙裡，血順著指縫往下滴。
在欲凡鉗制住顧平的同時，羅藍藍接住了盒子，以最快的速度爬向離藍勤最近的地方——
顧平不顧一切折斷那隻翅膀，用力掙脫束縛後飛身過去擋在羅藍藍和塔頂邊緣之間，另一隻巨大的翅膀完全展開，遮住了整個平臺。
羅藍藍眼前情況危急，直接抱緊懷裡的金屬盒子，縱身一躍，從水塔的側面跳了下去。
墨色的身影在半空中接住了急速下墜的羅藍藍，從她懷裡拿走盒子的時候不小心扯斷了她脖子上的項鍊。
欲凡將羅藍藍精準投放到唐波的位置後又俯衝著一把接住了下落的項鍊。
欲凡看著手裡的項鍊微笑，又低頭看一眼懷裡的盒子，這盒子可是一顆隨時可能爆炸的反物質核心，他怎麼捨得讓她冒險。
顧平站在塔頂邊緣，愣住了。他看見唐波接住了羅藍藍，又看見那個少年抱著盒子在空中調整姿勢，朝著藍勤的飛車方向飛去。
不，不是飛去，是墜落。
欲凡已經沒有力氣啟動戰衣的飛行系統了。他只是藉著跳下的衝力，像一顆流星一樣劃過夜空，朝著那架飛車的方向。
還差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藍勤從飛車裡探出半個身子，拼命地伸出手：“扔過來！”
欲凡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把懷裡的金屬盒子朝藍勤的方向推了出去。
盒子在空中翻滾了兩圈，精準地落進了飛車的艙門裡。
藍勤一把接住，轉身把它塞進臨時約束容器。
容器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指示燈從紅色變成了綠色。
爆炸解除了。
地球村得救了。
但欲凡的身體失去了所有的支撐——
兩個都救，他做到了。
只是，他沒有把自己算進去。
他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從半空中開始下墜。戰衣已經完全失去了動力，他的眼睛半閉著，嘴角掛著一個淺淺的弧度。
他聽到了羅藍藍的聲音。
“欲凡——”
透過面具，他看向了她——
羅藍藍，別過來——
她正朝著他墜落的方向拼命奔跑，伸出手，像是在試圖接住一顆即將破碎的星星。
但他落得太快了。
他離她太遠了。
一個巨大的陰影從頭頂掠過。
顧平從水塔頂上飛了下來，那對巨大的翅膀在夜空中展開，像兩片不祥的烏雲。
他沒有去追那個反物質核心，他知道已經來不及了。
他飛向欲凡，伸出利爪，一把抓住了欲凡的後頸，把他從墜落的軌跡上拎了起來。
欲凡被吊在半空中，血從他的身上滴落在顧平的爪子上。
“你以為你贏了？”顧平怒吼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嘶啞得像砂紙在玻璃上摩擦，“你以為救下地球村就結束了？”
他的翅膀猛地一振，帶著欲凡朝水塔的方向飛去。
不是降落，是撞擊。
他抱著欲凡，像一顆炮彈一樣撞進了水塔的中部。鏽蝕的鋼板被撕開一個巨大的口子，兩人一起滾進了水塔內部。
羅藍藍站在地面上，眼睜睜地看著那個洞口，聽著裡面傳來的金屬碰撞聲、碎裂聲……還有顧平瘋狂的笑聲。
“不要——”她想衝進去，但被唐波一把攔住了。
“來不及了。”唐波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水塔的結構已經被破壞了……它要塌了。”
“可是欲凡還在裡面——”
“我知道……”唐波的手臂像鐵箍一樣箍住她，不讓她往前一步。
水塔開始搖晃。
從底部到頂部，那些鏽蝕的鋼板發出一連串不堪重負的呻吟，像一頭垂死的巨獸在發出最後的嘆息。裂縫從底部蔓延上來，一條，兩條，無數條，像蛛網一樣爬滿了整個塔身。
然後，它開始坍塌。
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從中間開始斷裂，每一層都砸在下一層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塵土沖天而起，遮住了探照燈的光芒，遮住了星光，遮住了一切。
羅藍藍跪在地上，被唐波擋在身後。塵土撲了她一臉一身，她的眼睛裡全是灰，但她沒有閉眼。
她看著那座水塔變成一堆廢墟。
一片死寂。
塵土慢慢散去。
廢墟上甚麼都沒有，沒有聲音，沒有動靜，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
藍勤從飛車上跳下來，手裡拿著一個生命探測儀。她在廢墟上跑來跑去，探測儀的螢幕閃爍著，發出單調的“嘀嘀”聲。
然後她停下了，肩膀塌了下去。
探測儀的螢幕上，甚麼都沒有。
藍勤轉過身，看著唐波和羅藍藍，嘴唇在發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唐波閉上了眼睛。
羅藍藍站了起來。
她的臉上全是塵土和淚痕，衣服被撕破了好幾處，膝蓋在流血。她站起來，推開唐波的手，一步一步地走向廢墟。
“欲凡。”她喊了一聲。
沒有回答。
“言瑞欲凡！”她又喊了一聲，聲音更大，更用力，像是要把整個夜空都喊穿。
沒有回答。
只有風從廢墟上吹過，帶起一陣細碎的塵土，在月光下像一片金色的霧。
她跪在廢墟前，把手伸進那些破碎的鋼板和混凝土塊之間，拼命地挖。指甲斷了，手指磨破了皮，血和塵土混在一起，變成黑色的泥。
她沒有停。
唐波和藍勤都走過來，蹲在她身邊，開始挖。
沒有人說話。
他們挖了很久。
挖到最深的地方，羅藍藍的手指碰到了一個冰涼的、光滑的東西。
她把它從碎石裡抽出來。
是一條銀色的鏈子。
她把鏈子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很緊。
她想起他最後看她的那一眼，隔著面具，隔著塵土，隔著生與死的邊界。
她能感覺到那雙眼睛在笑，溫柔得彷彿盛滿了星河。
她終於哭了出來。
撕心裂肺的、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的嚎啕大哭。她趴在廢墟上，把臉埋在那些冰冷的碎石裡，哭得渾身都在發抖。
夜風從荒地上吹過，帶走了塵土和硝煙，帶來了遠處銀杏樹的氣息。
遠處，唐波站在廢墟的邊緣，手裡攥著那塊從廢墟里找到的、被燒焦了一半的墨色面具殘片——
他的嘴唇動了動，最終甚麼也沒說。
藍勤走到羅藍藍身邊，把崩潰的她緊緊抱在懷裡——
這一次她下定決心，如果有奇蹟，她會把藍家一直深藏的那個秘密說給她聽。
廢墟下面，水塔的最深處，顧平的翅膀已經化為了灰燼，鱗片散了一地。
他變回了人類的模樣，赤\裸的、瘦削的、渾身是傷，他的手裡還攥著那張全家福，照片已經被血浸透了，但他至死都沒有鬆開——
欲凡就躺在他的旁邊。
少年的臉上沒有甚麼痛苦的表情，嘴角掛著一個淺淺的弧度，像是在做一個很長的、很好的夢。
他的右手微微蜷著，躺在手心裡的那顆星星吊墜，在最後一刻，閃爍出劇烈刺眼的光芒——
嘴角彎起一抹不落幕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