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人，幸福滋味
第二十二章：地球人，幸福滋味
兩人坐在一艘圓形的皮筏上，面對面，中間隔著一個小小的距離。安全壓槓放下來的時候，欲凡伸手幫她檢查了一下，確認扣緊了才收回手。
“害怕嗎？”他問。
羅藍藍搖搖頭：“不害怕。”
皮筏緩緩上升，進入一個黑暗的隧道。四周很安靜，只有水流的聲音和遠處傳來的尖叫聲。隧道里沒有燈，甚麼都看不見，只能感覺到皮筏在緩慢地向上攀爬，越來越高，越來越高……
黑暗中，欲凡的聲音響起：“藍。”
“嗯？”
“如果一會兒你害怕，就抓住我。”
羅藍藍在黑暗中笑了一下：“好。”
皮筏終於爬到了最高點，停頓了一秒。
那一秒的安靜像是被拉長了，整個世界都靜止了，只剩下心跳聲，咚咚咚，快得像擂鼓。
然後——俯衝。
皮筏從高處直直墜落，風在耳邊呼嘯，失重的感覺讓心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羅藍藍下意識閉上眼睛，感覺到巨大的浪花撲面而來，涼意瞬間浸透了全身。
她聽到欲凡在笑。
不是那種矜持的、剋制的笑，而是真正的、開懷的大笑，笑聲在隧道里迴盪，像少年時代最明亮的那道光。
皮筏衝出隧道的時候，陽光重新灑下來，羅藍藍睜開眼睛，看到欲凡溼透了的臉。
他的頭髮貼在額頭上，水珠順著眉骨往下淌，睫毛上掛著細小的水珠，在陽光下閃著光。他笑得眼睛彎彎的，嘴角上揚的弧度比任何時候都大。
那一刻，他不是那個高冷的、疏離的、總是把情緒藏起來的誇州人少年。
他就是一個簡單幹淨的男孩，和自己喜歡的女孩一起玩，開心得像個孩子。
羅藍藍看著他，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怎麼了？”欲凡的笑容僵了一下，“嚇到了？”
“沒有。”羅藍藍搖搖頭，挽起一抹明媚的笑，“浪花濺到眼睛裡了。”
欲凡將信將疑地看著她，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
他連紙巾都提前準備好了。
“給。”他遞給她。
羅藍藍接過紙巾，擦掉臉上的水。
從飛筏流雲出來，兩個人在烘乾站烘乾衣服。
烘乾站是一個半封閉的小房間，熱風從四面八方吹來，暖烘烘的，像被一隻巨大的手捧在掌心裡。
羅藍藍靠著牆站著，欲凡站在她對面，兩個人之間隔著一米左右的距離。
熱風吹著，誰都沒有說話。
“欲凡。”羅藍藍忽然開口。
“嗯？”
“你……有沒有想過，以後的事？”
欲凡看著她：“甚麼樣的以後？”
羅藍藍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問了出口：“就是……如果有一天，地球村不歡迎你了，你會怎麼辦？”
欲凡的表情沒有變化，但羅藍藍注意到他的手微微攥緊了。
“為甚麼突然問這個？”
“就是……隨便問問。”羅藍藍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最近不是出了很多事嗎，異獸襲擊，索爾塔將軍自殺，有些人……有些人開始說一些不太好的話。”
“比如？”
“比如……”
“驅逐異族人？”
羅藍藍愣了愣，微微點頭。
烘乾站裡安靜了幾秒，只有熱風機嗡嗡的聲音。
然後欲凡笑了，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我母親的基因實在強大，雖然我戶籍上是誇州人，但我從小看上去更像一個魅翠人，魅翠人好像在哪裡都不太受歡迎，大家對魅翠人只有恐懼和厭惡。”
他頓了頓。
羅藍藍的心臟像被一隻手攥住了，她怔怔地看著他。
“不過，”欲凡看著她，眼睛裡有光，“我不在乎。”
“為甚麼？”
“因為你在這裡。”他說，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進了靜水裡，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你在哪，我就在哪。地球村歡迎我，我就住在地球村。地球村不歡迎我，我就住在離你最近的地方。”
“反正，”他微微揚起下巴，嘴角帶著一絲倔強的弧度，“你答應過我的，不準把我丟了。”
羅藍藍眼裡水光氤氳，臉上卻漾起一抹釋懷欣然的笑，欲凡走過來，抬手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水漬。
他的聲音有些啞，“妝花了就不好看了。”
眼裡的熱流冷卻下去，羅藍藍捶他一下：“你嫌我不好看？”
“我沒有。”欲凡的耳朵又紅了，“你……你甚麼時候都好看。”
熱風機還在嗡嗡地吹著，暖風把兩個人的頭髮吹得蓬鬆柔軟。
在這個小小的烘乾站裡，外面的世界暫時進不來。
沒有SW計劃，沒有地球文明的詛咒，沒有五十六位軍官的聯名提案，沒有那些壓在心口的千鈞重量。
只有兩個人，和一顆剛剛開始發芽的、脆弱的、卻拼命想要長大的心。
烘乾衣服之後，欲凡帶著羅藍藍玩了星海飛車、夢幻密林、彎月滑空，還有那個據說“最適合異性玩”的黑森林跳樓機。
每玩一個專案，欲凡都會偷偷觀察羅藍藍的反應，她尖叫的時候他會緊張，她笑的時候他會跟著笑，她害怕的時候他會不動聲色地站到她前面。
下午三點多，兩個人坐在園區裡的長椅上休息。
欲凡買了兩杯冷飲，一杯水果味的給羅藍藍，一杯原味的給自己。
烈日當空，坐在長椅上，羅藍藍捧著冷飲深深吸一口，水果的清甜瞬間在舌尖化開，不知為何，這簡簡單單的一刻，竟讓她感到無比幸福。
“好玩嗎？”欲凡問。
“好玩。”羅藍藍點點頭，笑得很真。
“那下次還來？”
羅藍藍愣了一下。
下次。
這個詞語太美好了，美好得讓她不敢去想，但她還是笑著說：“好啊！”
欲凡看著她的笑容，嘴角也揚了起來。
他開啟腕端，看了一眼時間：“還有一個專案，環星摩天輪，要玩嗎？”
“當然！”
兩個人站起來，向環星摩天輪方向走去。
夕陽開始西沉了，天邊的雲被染成了橘紅色，像一幅巨大的油畫鋪展在天際。摩天輪緩緩轉動著，每一個膠囊座艙都像一個小小的星星，在暮色中閃著光。
排隊的人不多，很快就輪到他們了。
膠囊座艙不大，剛好夠兩個人面對面坐著。隨著摩天輪緩緩上升，地面上的景物越來越小，人群變成了一個個移動的點，遊樂設施變成了彩色的線條，遠處的山丘變成了連綿的曲線。
座艙升到最高點的時候，整個歡樂野生谷盡收眼底，燈火開始亮起來，像無數顆星星落在了地面上。
“藍。”欲凡說。
“嗯？”
“我有東西給你。”
欲凡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深藍色的絲絨質地，看起來有些舊，像是被儲存了很久。
羅藍藍接過盒子，開啟。
裡面是一條項鍊，銀色的鏈子，吊墜是一顆小小的星星，星星中間嵌著一顆藍色的寶石，在暮色中閃著溫柔的光。
“這是……”羅藍藍覺得它很漂亮。
“我親手做的。”欲凡的聲音很輕，“它有一個魔法，能保護摯愛之人。”
他頓了頓，眸色如明月清亮，深深看向羅藍藍的眼睛。
羅藍藍的臉唰的一下紅透了。
她有些害羞地低下頭，欲凡伸手從盒子裡取出項鍊，繞到她身後，幫她戴上。
他的手指微微發抖，冰涼的指尖偶爾碰到她後頸的面板，激起一層細小的顫慄。
項鍊戴好了，星星吊墜落在鎖骨下方的位置，藍色的寶石貼著她的面板，涼涼的。
“好看。”欲凡說，聲音有些啞。
環星摩天輪緩緩下降，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燈火越來越亮。
羅藍藍摸著胸口的星星吊墜，忽然想起外婆說的話。
“如果你想清楚了，就去做吧，那是你的選擇，你的人生。”
她想清楚了。
不管那個詛咒會不會降臨，不管未來有多少艱難險阻，這一刻，她不想放手。
永遠都不想。
“欲凡。”她說。
“嗯？”
“謝謝你沒有把我丟了。”
欲凡看著她，笑了。
那個笑容很暖，很真，像冬天的第一縷陽光，穿透了所有的陰霾和寒冷。
“傻瓜。”他說，“是你找到我的。”
摩天輪緩緩下降，窗外的燈火像星河倒灌，流淌在夜色深處。
兩個人走出座艙，並肩往出口走去。
夜色很深，風很涼，但羅藍藍不覺得冷。
因為她脖子上戴著的那顆星星，好像一直在發著光，暖著她。
也因為她身邊那個少年，一直緊緊握著她的手，怎麼都不肯鬆開。
那枚懸在鎖骨下的藍寶石像一顆小小的、不會熄滅的星。
月亮很圓，星星很亮，夜色溫柔得像一首沒有歌詞的小曲兒。
突然——
猛烈的撞擊聲——
轟然倒塌的震動聲——
“啊啊啊——”
一聲聲尖叫從環星摩天輪東南方向傳來，尖銳得像刀片劃過玻璃。
緊接著，更多的尖叫聲此起彼伏地響起，人群開始騷動，原本井然有序的出口瞬間亂成一鍋粥。
“那邊怎麼了？”
“有東西——天哪！那是甚麼——”
“快跑！！！”
人群騷動亂竄——
羅藍藍踮起腳尖往聲源方向望去，只見遠處星海飛車的區域，一個巨大的黑影正在設施之間快速移動，所過之處，金屬支架發出刺耳的扭曲聲，火花四濺。
那黑影的身形比之前在籃球館見到的巨怪更加龐大，輪廓卻不太一樣。
它的身體不再是簡單的蜈蚣狀多腳長條，而是呈現出一種詭異的、介於爬行和飛行之間的姿態。
它在半空中懸浮片刻，然後猛地俯衝下來，撞碎了夢幻密林的穹頂，玻璃碎片如暴雨般傾瀉而下。
“是進化體。”欲凡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羅藍藍側頭看他，發現他臉上的笑容已經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冷冽的凝重。
“甚麼？”
“新型進化體。”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淬了冰，“又加強了。”
話音剛落，又是兩隻同樣的黑影從東邊和北邊同時出現，三隻異獸呈三角陣型，將歡樂野生谷的核心區域圍了起來。
這不是隨機襲擊。
這是有預謀的圍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