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人，不速之客
第二十三章：地球人，不速之客
“藍。”欲凡握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聲音急促卻沉穩，“聽我說，一會兒不管發生甚麼，你都往南邊跑，浮軌站臺在南出口，上車之後直接回家，不要回頭。”
“你呢？”羅藍藍抓住他的袖子。
“我——”
一隻異獸忽然從西北方向折返，它的體型比另外兩隻略小，但速度極快，幾乎是眨眼間就掠過了大半個園區，徑直朝摩天輪方向衝來。
羅藍藍終於看清了它的全貌。
它的身體像一隻被拉長了的蠍子，六條帶有倒鉤的節肢支撐著流線型的軀幹，尾部不是毒針，而是一條末端分叉的、像蛇一樣靈活擺動的長尾。它的頭部扁平，沒有眼睛，取而代之的是一整片不斷波動的、如同聲吶波紋的薄膜。最駭人的是它的背部，兩側各長著三隻半透明的、像蜻蜓一樣的翅膀，高速振動時發出嗡嗡的低鳴，空氣都在顫抖。
它直奔欲凡而來。
羅藍藍還沒來得及反應，那隻異獸已經俯衝到離地面不到十米的高度，六條節肢張開，像一張巨大的網，朝欲凡的頭頂罩下。
欲凡猛地推開羅藍藍，自己朝反方向翻滾出去。
“轟——”
異獸的節肢砸在兩人剛才站立的位置，地面碎裂，碎石飛濺，砸出一個直徑近兩米的坑。
羅藍藍被推出去的時候摔在了地上，掌心擦過粗糙的地面，火辣辣地疼。她抬頭，看見欲凡已經站起身，正朝異獸的反方向奔跑，而那隻異獸——
它沒有追擊其他四散逃竄的人群。
它甚至沒有看那些尖叫著從它身邊跑過的人一眼。
它轉過那扁平的、沒有眼睛的頭顱，朝著欲凡逃跑的方向，振翅追去。
目標明確。
“欲凡！”羅藍藍爬起來，朝他追了兩步，但人群像潮水一樣從她身邊湧過，把她往後推。
一隻粗壯的手臂撞到她的肩膀，她踉蹌了一下，差點又摔倒。
“讓開！讓開！”有人在喊。
“媽媽——媽媽——”
“別推我操你媽的——”
混亂中，羅藍藍被人流裹挾著往南邊推，她拼命踮起腳尖往欲凡消失的方向看，但夜色太深，人群太密，她甚麼都看不見。
腕端震動了一下。
她低頭，看見欲凡發來的訊息：往南跑，別找我，我會找到你。
羅藍藍咬了咬牙，逆著人流往旁邊擠，終於擠到了一根柱子後面。她靠著柱子，大口大口地喘氣，心臟跳得快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她開啟腕端，啟動飛車呼叫功能，但螢幕上顯示：當前區域訊號干擾，無法排程。
異獸干擾了訊號。
她抬起頭，看見另外兩隻異獸正在園區裡肆虐。一隻掀翻了彎月滑空的軌道，半截車廂從高處墜落，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巨響。另一隻盤旋在星海飛車的上空，尾部的分叉長蛇般探入設施內部，像撈魚一樣把一個尖叫的遊客捲了出來——
羅藍藍閉上眼睛，不敢看。
但尖叫聲還是鑽進耳朵裡，像針一樣扎著她的神經。
往南跑，別找我，我會找到你。
她睜開眼睛，深吸一口氣，開始朝南邊跑。
南邊的出口已經堵死了，人群擠在閘機口，有人翻越欄杆，有人踩在別人身上，有人被推倒在地，尖叫聲和咒罵聲混在一起，像一鍋沸騰的粥。
羅藍藍沒有往出口擠，她拐進旁邊的一條小路，沿著歡樂野生谷的圍牆往南邊繞。這條路她白天走過，是員工通道，通向園區的後勤區域，那裡應該有一個供工作人員進出的小門。
她跑進員工通道的時候，周圍已經沒有甚麼人了。
安靜得可怕。
只有遠處傳來的、斷斷續續的尖叫和金屬斷裂的聲響，像某種巨大生物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在夜色裡。
她跑到小門前，用力推了一下，門鎖著。
“該死……”她四處張望，在牆角找到一根鐵棍，插進門縫裡，用力撬。
門鎖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但沒有要開的意思。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嗡嗡的低鳴。
那聲音不大，但頻率低得讓人胸口發悶，像是有一隻手伸進了胸腔，攥住了心臟。
羅藍藍的動作僵住了。
她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轉過頭。
那隻小型的、追擊欲凡的異獸，不知甚麼時候出現在了她身後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它懸停在半空中，六條節肢收攏在身側，尾部的分叉長尾像蛇一樣在空中緩緩擺動。那沒有眼睛的頭部正對著她，那片薄膜一樣的結構正在快速波動，像是在掃描，像是在鎖定。
羅藍藍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的手還握著鐵棍，但手指在發抖，鐵棍和門縫之間發出細碎的碰撞聲，像牙齒打顫的聲音。
異獸動了。
它沒有像剛才攻擊欲凡那樣猛衝過來，而是緩緩地、一步一步地朝她靠近，六條節肢交替著踩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嗒嗒”聲。
它在玩她？還是知道她跑不掉？
羅藍藍鬆開鐵棍，往後退了一步，背抵住了門。
退無可退。
異獸走到離她不到五米的地方，停住了。
它歪了一下頭，木訥地看著她——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羅藍藍在它呆滯的眼神裡看到了淚光，裡面似乎盛滿了絕望、無助和脆弱……
它緩緩抬起一條前肢想要靠近她，尖銳的倒鉤在路燈下泛著冷光——
這時，透過冷光，羅藍藍注意到異獸脖頸處有一道不知是不是因為表皮擴張而異常醒目的抓痕，只是一瞬，卻莫名眼熟……
在異獸前肢快要挨近她的臉時，羅藍藍緊緊閉上了眼睛。
“滋——”
一聲尖銳的、像是金屬高速摩擦空氣的聲音響起。
羅藍藍感覺到一股熱浪從面前掠過，像夏天正午的柏油路面蒸騰起來的熱氣。
她睜開眼睛。
那隻異獸的前肢被齊根斬斷了，斷面處噴出黑色的、黏稠的液體，濺在地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異獸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那聲音不像任何地球生物能發出的，更像某種機械故障時的高頻嘯叫。它猛地後退，剩下的五條節肢胡亂揮舞著，尾部瘋狂甩動，打在旁邊的牆上，留下深深的溝壑。
一抹黑影從天而降，落在羅藍藍和異獸之間。
黑色緊身戰衣，深邃得像要把光線都吸進去。精悍的肌肉線條在戰衣下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墨色刀刃在手背延伸而出，刀刃上那抹深紫色的金屬光澤在夜色中一閃而過。
暗刀客！
他背對著她，羅藍藍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微微側過頭，粗啞沉悶的聲音從面具後傳出來：“還能跑嗎？”
“……能。”她的聲音在發抖，但她的腳已經站穩了。
“往南跑，不要停。”他說。
羅藍藍愣了一下。
這話他剛才說過了。
不是。這話欲凡剛才說過了。
“快走。”暗刀客沒有回頭，聲音比剛才更沉了一些。
異獸的嘶鳴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更加尖銳，帶著明顯的憤怒。它的斷肢處已經不再流血，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快速生長的、灰白色的薄膜，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覆蓋傷口。
羅藍藍轉身，用力撬開門鎖，這一次，鎖“咔噠”一聲開了。
她推開門，回頭看了一眼。
暗刀客已經和異獸纏鬥在一起了。他的動作比之前更快，刀刃劃破空氣時發出的尖嘯聲連成一片，像一首瘋狂的樂章。異獸的尾部被斬斷了一截，但它的節肢依然鋒利，在暗刀客的左臂上劃出一道口子，黑色的戰衣被劃破，露出裡面的面板——
羅藍藍沒有看清。
因為她已經轉身跑了出去。
她跑進南邊的小巷子，穿過兩個街區，終於看到了浮軌站臺的燈光。
站臺上已經擠滿了人，有人在哭，有人在打電話，有人抱著孩子瑟瑟發抖。浮軌列車還沒有到，顯示屏上跳動著“延誤”兩個字。
羅藍藍靠著柱子，大口大口地喘氣。
她抬起手，發現自己的掌心全是血。
是她剛才摔倒時擦傷的，但血已經凝固了，和灰塵混在一起，黑紅黑紅的。
腕端震動。
欲凡：是不是受傷了？
羅藍藍不知道他怎麼知道的，只是趕忙回覆：小傷，我在南出口浮軌站臺，欲凡，你在哪？
訊息發出去之後，對方沉默了將近一分鐘。
那一分鐘裡，羅藍藍盯著螢幕，心臟懸在半空中，像被一根細線吊著，隨時都會掉下來摔碎。
欲凡：保護好自己。
羅藍藍靠在柱子上，閉了閉眼。
她想起暗刀客剛才說的那句話：“往南跑，不要停。”
她睜開眼睛，看著站臺頂上慘白的燈光，覺得有甚麼東西在腦子裡嗡嗡地響，像那隻異獸翅膀振動的頻率，低沉的、讓人胸悶的。
浮軌列車進站了，巨大的風從隧道里湧出來，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人群湧上去，羅藍藍被推著往前走，腳踩在站臺邊緣的時候，她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只有陌生人。
腕端上他最後一條訊息還亮著：保護好自己。
她攥緊手腕，被人流裹挾著往車門方向擠。
就在這時，站臺另一端忽然傳來一陣尖叫。
那尖叫不是恐懼，是絕望。
羅藍藍轉過頭。
隧道深處，一團巨大的黑影正沿著浮軌快速移動，六條節肢在軌道兩側交替攀爬，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它的翅膀收攏在背部，身體緊貼軌道，速度比在空中時更快，像一顆被髮射出來的炮彈。
是另一隻很大的異獸！
它追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