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永遠不會後悔
檀羲聽著那頭混亂又嘈雜的聲音,尖銳的警笛聲尤為刺耳,他大腦一片空白,只知道機械的喊著南喆的名字。
剎那間,所有的聲音消失,檀羲的手機,就像是從來沒有動過一樣,安靜的沒有任何一個軟體在執行。
他看著手裡寂靜無恙的手機,怔愣在原地。
不管他怎麼擺弄,都得不到南喆的任何回應。
南喆被警察帶走了。
害怕慌亂的情緒被他死死壓下,只要南喆不是落在周家人手裡,那就還有救。
他攥著手裡的手機,目光堅定。
他從不求任何人,南喆是他求過的第一個人,為了南喆,他願意求他爸。
而當檀嶽民聽聞此事後的第一反應,就是大罵檀羲“混賬”。
“檀羲,因為你的一時惡作劇,導致南喆他媽媽自殺,你還記得嗎?”檀嶽民的聲音飽含著怒氣,劈頭蓋臉的對著檀羲一頓罵,“你又惹甚麼事,連累到南家那小子了?”
檀羲倔強的仰著頭,一雙眼睛帶著懇求的看向父親,卻不肯承認自己惹事。
檀嶽民氣的狠狠抿了一口茶,濃郁的茶香也沒緩和下內心的焦躁,他站起來走到檀羲跟前,揚起手想甩他一巴掌,又看到自家兒子紅彤彤的眼眶,生生的忍下了那口氣。
“羲羲,到底發生甚麼事了。”檀嶽民終於恢復了一點理智,檀羲一聲不吭的跑進他的書房,第一句話就是要他救救南喆,剩下的一句不肯多說。
誰承想,檀嶽民的話音剛落,檀羲就猛地跪了下來,嘴角緊緊抿著,眼眶溼紅。
他還是第一次見他的兒子露出這種求人的卑微姿態。從前犯了錯,跪祠堂的時候每次都不情不願,檀家家訓森嚴,每一任繼承者從小都是棍棒鞭子底下教育出來的,一是懲治錯處,二是牢記檀家組訓,不得做出損壞檀家臉面的事。
六歲之前的檀羲調皮,檀羲的媽媽又護著他,檀嶽民也縱容著唯一的兒子,從未罰過他,直到檀母的死亡,檀嶽民徹底變了一個人。
他對檀羲的教育,嚴之又嚴,跪祠堂成了檀羲的家常便飯,鞭笞也成了檀嶽民教育他的手段,曾經那些讓檀嶽民嗤之以鼻的教育老傳統,最終還是用在了檀羲身上。
那些妻子死後的憎恨,也一併記在了檀羲身上。
等到他和兒子的關係漸行漸遠,檀嶽民才恍然察覺,兒子大了,有些感情是再也彌補不了的了。
一瞬間,檀嶽民好像蒼老了十歲,他的背早已不如之前挺拔,面板也變得鬆弛下垂,他長嘆一口氣,年紀越大,活的越通透,對兒子的愧疚也在日夜折磨著他。
檀羲三個月前回來後的狀態,差到讓他這個老父親日日夜夜膽戰心驚,他想不明白,他的兒子一向驕縱又傲氣,誰的話也不聽,誰也不放在眼裡。
沒想到這樣囂張到讓他頭疼的兒子,也有主動跪在他面前求他的時候。
檀嶽民看著倔強的兒子,沒有說話。
檀羲直視著他父親審視的目光,醞釀了很久,才下定決心把一切都說出來。
“爸爸,求你,救救南喆。”
檀嶽民目光悠長,一言不發的打量著他這個陌生的兒子。
三天前,那個倒春寒的雨夜,檀羲倔強的去跪了祠堂,全然不顧及他這顆操碎了的老父親心。
夜深天冷還有雨,他一直掛心著檀羲冷不冷,晚上十一點的時候,他還是起床,拿了條毯子去了祠堂。
可令他沒想到的是,檀羲睡的很安然,就連他開了鎖進門,都沒吵醒他,更令他意外的是,祠堂小窗上,透進來的一束光,還有三聲鈴響。
他站在檀羲身邊,盯著兒子熟睡的臉龐看了很久,也猜測了很久,窗外的人是誰。
急於瞭解檀羲的心態,促使著他半夜去查了監控,看到的,就是南家那個小兒子,頂著風雨,站在窗外,為檀羲舉燈照明。
那一瞬間,檀嶽民心裡很不是滋味,他朦朦朧朧意識到些甚麼,但他沒有往深裡想,叮囑安保人員,把監控刪的乾乾淨淨。
此刻的檀嶽民,看著跪在他面前祈求救救南喆的兒子,一時之間,心情複雜。
那個隱隱的猜測,好像要成真了。
檀嶽民的沉默,讓他誤以為父親不願意,檀羲也知道勸他父親去救南喆,就必須要把一切說明白,於是,他跪在地上,開始把這一切都娓娓道來。
當然,最重要的部分,檀羲還是選擇了隱瞞,他沒有說南喆綁架他的事,也沒有說南喆傷害他的過程,更沒有說他之前在學校裡是怎麼欺負南喆的,兩人最後又是怎麼滾上床的。
他只是告訴他的父親,他和南喆度過了很快樂的時光,如今南喆因為保護他,而得罪了周家。
檀嶽民聽完,良久未語,他看得出來檀羲隱瞞了他一些事情,但他也能看出來檀羲確實對南家那個孩子感情不一般。
“羲羲,你為甚麼要我救他?只是因為他從大火裡救了他?只是因為周晨拿刀威脅你他就綁了周晨打斷他一隻手?”檀嶽民的聲音平淡無波,但銳利的眼神卻直勾勾的看著檀羲,這些事,值得他感激南喆救了他兒子,但並不足以說服他去對抗周家和周家背後的李家。
檀羲抿著唇,焦急又複雜的神色在他臉上浮現,他深吸一口氣,捏緊了口袋裡的破鈴鐺。
“爸,我愛上他了。”
一句話,石破天驚,震撼了一向精明內斂的檀嶽民。
他的預感,果然是對的,這兩個孩子之間,沒那麼簡單。
只是他沒想到,是他兒子愛上了南家的小子。
“你說甚麼?”檀嶽民一隻手扶著桌子,一隻手拍了拍自己的耳朵,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不然怎麼會聽到他這個兒子說愛上了一個人。
他這個兒子,懂甚麼是愛嗎?從小到大,我行我素,從不允許任何人忤逆他,一向信奉金錢是萬能的,從不肯低頭服輸,被打了也是咬著牙忍著,現在,卻告訴他,他愛上了一個人。
一個男人。
檀羲也沒想到‘愛’這個字眼,能被他這麼輕易的說出來,他眨了眨眼,心裡卻如釋重負。
是了,自己原來也是愛南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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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南喆說不出口的愛,卻輕而易舉的向他父親坦白了。
檀羲嘴角掛上一個微笑,目光溫柔,語氣堅定道:“爸,我沒有在開玩笑,也不是一時興起,我愛他,我愛南喆。”
碩大的書房,寂靜無聲,昂貴的紫檀木書架如巍峨的山巒,貼靠在牆邊矗立,像巨人的壓迫,直直的面向檀羲。
圓潤的指甲深陷進掌心裡,他卻半點也沒察覺到疼,仍是期盼的、熱烈的、認真的看著他父親,等待著一個回答。
檀嶽民笑了一下,是被氣笑的,他緩緩坐直身子,寬厚的背挺直,目光森嚴威厲,他看著檀羲,如同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你知道爸爸最欣賞為愛不顧一切的人,你知道爸爸可以為了媽媽不顧一切,你現在是在拿這種事來逼我同意嗎?”
“不是的!”檀羲挺直脊背,雙目赤紅,急切反駁道:“爸,我沒有逼你,我是真的愛上他了,我知道你接受不了,可我是認真的。”
檀嶽民垂眸,平靜的目光靜靜凝視在檀羲身上,他的目光沒有半點感情波動,很平靜,可細細看進去,卻能看到他眼底微弱的疑惑。
“羲羲,你是認真的?”檀嶽民看到了南家小子為他兒子的付出,也看到了南家小子的深情,他欣賞為愛勇敢的人,但他仍是對自己這個向來熱愛遊歷花叢的兒子的感情,產生了深深的懷疑。
檀羲點了點頭,第一次那麼堅定又認真的直視他威嚴的父親,“爸爸,南喆為我犧牲了很多,我不能看著他被周家人害死。”
他無法想象,落在監獄裡的南喆,會被周家人報復成甚麼樣子,周晨睚眥必報,必不可能放過南喆,如今有能力救下南喆的,只有檀家,只有檀嶽民。
真的很痛苦,南喆入獄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讓他擔憂又痛苦。
“羲羲,你知道的,我老了,檀家未來是要交給你的,如果你爭氣點,現在檀家就是你說了算的,是你自己不願意進入檀氏的權力中心,是你自己放棄了權柄,如今你又輕飄飄的一句話,就要搭上檀家百年基業嗎?”檀嶽民的話聽起來冷酷無情,可更像是一種試探。
如果他的兒子真的找到真愛,他會祝福,至少南家小子的人品他是信得過的。但感情的事不能兒戲,如果做不到一如既往的深愛,那他會乾脆利落的拒絕。
局勢的變化,已經讓檀家不得不站隊,只有秦家上臺,檀家才有一線生機,與李家為敵,本就是局勢所迫,而檀羲提出的請求,也順理成章的成為了一個引子。
複雜的局勢和檀父的心理波動,檀羲一無所知,他眸光波動,深深的愧疚和掙扎在他眼底浮現,他明白自己要救南喆,檀家需要付出很大的代價,可如果不救南喆,他會死的。
他好不容易聽到那個可惡的綁匪說愛他,他怎麼能輕易讓南喆死呢。
檀羲依然堅定地跪在那,做好了和父親打持久戰的準備,甚至想好了如果父親不肯幫忙,他要怎麼做。
他去和周晨同歸於盡。
檀嶽民看著傲然挺立的兒子,還是心軟了,他說:“檀羲,你根本不懂愛。”
“我懂!”檀羲進入書房後第一次大聲吼著,“我懂,南喆可以為了我奮不顧身,可以為了我去死,那我為甚麼不可以?我和他有同樣的想法,我和他擁有同等的愛。”
“你確定那不是愧疚嗎?”
愧疚?
激動的檀羲第一次陷入了迷茫,愧疚?為甚麼會有愧疚?因為南喆救過他,因為南喆為了他敢去殺人,因為南喆撫平了小時候怕火的創傷?
那是愧疚嗎?
檀羲的腦海裡浮現著和南喆相處的一點一滴,迷茫的眼神也在一點一點變得堅定無比。
他說出口的話擲地有聲,沒有半點迷茫含糊。
“不是的爸爸,那不是愧疚,那就是愛情。”
那雙明亮的眸子裡,不再滿是愧疚痛苦,也不再是迷茫無助,而是堅定的、勇敢的希望和愛。
檀嶽民沒在對他的愛情發表任何意見,他端起冷掉的茶,很慢很慢的喝了一口。
“檀氏未來是你的,你有權利決定做甚麼,只要你不後悔。”
“永遠不會。”
檀嶽民輕笑一聲,沒說甚麼,他已經做好了為兒子捲入權利更疊旋渦的準備,未來的波雲詭譎他可以一力承擔。
但這段感情,他選擇靜觀其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