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雨夜
到後半夜,雨越下越大,牆裡的檀羲睡在冷冰冰的地上,呼吸綿軟,睡顏恬淡,嘴角還勾起一個笑,好像是夢到了甚麼好東西。
牆外的南喆筆直的站著,雨混著風,落在他的身上,他整個人都溼漉漉的,黑色的衝鋒衣往下滴著水,手裡的鈴,隔一個小時,響三下。
檀羲在鈴聲裡,睡得特別安穩。
南喆一直陪著檀羲,頂著風,冒著雨,渾身打溼了也不避,冷到深入骨髓也不走。
就那麼執拗的站著,好似天地間,只有他和檀羲兩個人。
隔著牆,他看不到檀羲,但他知道檀羲就在那。
於此,便心安。
南喆從晚上的10點,一直站到了早上4點。
在寒風冷雨中的六個小時,讓他感到無比的滿足。
這是他陪羲羲的最後六個小時。
雨已經停了,地面上一灘銀亮的水窪,倒映著南喆高大蕭瑟的身影。
他的手已經和冰涼的手電筒一個溫度了,冰冷到沒有知覺。
那隻舊鈴鐺,被他輕輕放在了視窗下的地面上。
這是他腳踏車上的鈴鐺,他在醫院裡治療的時候,疼的受不了的時候,他就會回憶起和檀羲在一塊的溫馨生活。
他回了一趟那個破舊燒敗的小屋,在屋外,找到了他情急之下扔下的腳踏車。
腳踏車上覆蓋了一層厚厚的雪,他站在雪裡,靜靜地看了很久。
他拆下了腳踏車的鈴鐺,作為僅有的念想,他把腳踏車扔到了山溝裡,杜絕任何人知道他回來過的可能。
他一直拿著鈴鐺,失眠的時候,想念的時候,都會拿出來看一眼,他知道,羲羲只有聽到鈴鐺聲才能安心。
鈴鐺聲代表著他回到了檀羲身邊。
這次,他把鈴鐺留下,希望他能代替自己陪在檀羲身邊。
喁喁的燈光照亮南喆獨行的路,他最後留戀的看了一眼檀羲在的位置,走的頭也不回。
那麼偏執,那麼陰冷,那麼決絕的一個人,卻把所有的溫柔和留戀都給了檀羲。
檀羲這一覺睡得很好,他睜開眼的時候,外面已經天光大亮,身上披著一個毯子,祠堂的門早已開啟了。他捏著身上的毯子,有些怔愣,怪不得這一夜睡得如此溫暖。
他眨了眨乾澀的的眼睛,臉頰上早已乾透的淚痕明確的告訴他,昨晚那不是一場夢。
他嚯的站起來,拔腿往外面跑。
南喆回來了,他真的回來了。
南喆沒死!
他沒死!
下過雨的地面很滑,天氣已經晴了,他急速的跑著,風擦過耳廓,帶來昨晚規律安撫的鈴鐺聲。
淺淺的微笑染上檀羲的嘴角,他眼睛亮澄澄的,滿是歡喜。
跑出祠堂,跑過小徑,跑過假山流水,跑過僕人無數,跑過前廳,跑過草坪,跑過院子,跑過大門。
檀羲從來沒覺得,這段路有這麼長,長到他都忘了,擺渡車都需十分鐘才能走出的這片莊園,用跑的不知要多久。
檀羲心臟砰砰跳動,像在裡面住了一隻不安分的兔子,毛茸茸的小手緊緊攥著他的心臟,久別重逢的喜悅讓他忘乎所以,少年狂跳的心口,只有一個念頭。
快點,再快點,南喆就在前面等他。
少年失而復得的心事,是要用跑的才能追上。
檀羲都不記得自己跑了多久,滿腦子都是南喆,涼風嗆進他的鼻腔,等他停下的時候,已經咳的撕心裂肺。
生理性的眼淚還沒落下,抬頭,迎著雨後刺目的陽光,記憶裡高大的身影沒有出現,映入酸澀眼眶的,只有一個生鏽的鈴鐺。
不見故人,唯餘舊物。
檀羲怔在原地,手撐著膝蓋,遲遲沒有起身。
小小的水窪正好在他腳前,將那雙通紅的眼睛照的清清楚楚。
大顆大顆的眼淚掉進水窪裡,激起浪花朵朵。
人呢?
南喆人呢?
檀羲想不明白,他只是睡一覺的功夫,南喆怎麼就走了?
他一下又一下深呼吸,想把那些酸澀悲愴的情緒都壓下去,可是眼淚怎麼也止不住。
他的聲音哽咽卑微:
“南喆,你回來好不好?”
空寂的街道無人回應,雨早就停了,滿地的水窪映著陽光,熠熠生輝。
只有檀義的世界,還在下雨。
他緩緩起身,走了幾步後蹲下身子,手指小心翼翼的觸碰了一下鈴鐺,發出一點微弱的聲音。
鈴鐺很舊,聲音很熟悉,那是南喆腳踏車上的鈴鐺,檀義比誰都熟悉它的鈴聲。
他張開五指,把鈴鐺攥在了掌心裡。
這下,他又多了件屬於南喆的東西。
眼淚簌簌落下,檀義委屈的哭個不停,無人經過的街道,迴盪著低低的啜泣聲。
春天怎麼還不來……
……
早已離開的南喆,已經用自己的方式,和檀羲做了一場無聲的告別,他重新回到了屬於自己的黑暗。
南喆已經在某個會所門口蹲了兩天了,他極其擅長活在陰影裡黑暗裡,就像與之共生一樣如魚得水。
他切斷了監控軟體,斷絕了繼續監視檀義。
這次和張隆不一樣,張隆無權無勢,惡貫滿盈,死就死了。
周晨不一樣,周家他惹不起。
惹了周家,沒有全身而退的能力,最好的下場是進監獄,也許都等不到進監獄,他就得死。
但是沒關係,周晨的存在對檀義來說是一種危險,周晨他不瞭解,但他聽出了周晨對檀義話裡的憎恨和嫉妒。
這一次是他及時報警救了檀義,下次呢?他注意不到的時候呢?他不在的時候呢?
南喆越想越怕,越想越憤怒。
沒有人可以傷害他的羲義,即使是現在的他。
周晨,他必須解決,而且是不牽連羲義的解決。
只在警察局裡關了一晚,周晨就被放出來了,足見他背後勢力的強大,對抗著檀、林兩家,還能迅速把人撈出來。
鷹隼一樣的眸子死死盯著喝醉的周晨和他的跟班,眼神裡強烈到掩飾不住的嗜殺讓他像一尊殺神,靜悄悄矗立在危險的暗處。
——
自從知道了南喆還活著的訊息後,檀羲的心也放鬆了,整個人也不在陰沉,漂亮的臉上時不時的還會露出個笑來。
他查了家附近的監控,不知道甚麼原因,那晚的監控錄影竟然沒有了,更別說錄下南喆的身影。
他蹙著眉,有些百思不得其解,但還是自己找補著理由,檀羲知道南喆是計算機方面的高手,寫程序、編程式設計都不在話下,再加上心思縝密,做事滴水不漏,他要是想躲,檀羲找不到他也正常。
更何況是刪除一點小小的錄影。
檀羲不以為意,甚至還有點小小的得意,他覺著南喆這麼厲害,都是他夜以繼日的陪著南喆做作業做出來的。
他捧著手機,對著那片空白的監控錄影回憶,在和南喆住一起的日子裡,有一次南喆接了個小活,大公司程序員外包出去的一個模組,南喆接了,每天都對著電腦忙到很晚。
沒有南喆,檀羲自已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他鬧著南喆睡覺,南喆卻不為所動。
檀羲生氣,腳上的鐵鏈子被他抖得嘩啦啦響,外套也不穿,被子也不披,靠在南喆電腦桌邊上,委委屈屈的瞪著他。
在檀羲還沒被馴服的時候,南喆的電腦桌離床很遠,後來檀羲越來越聽話,也越來越粘人,南喆的原則也一降再降,桌子也越挪越近。
南喆被檀羲鬧得沒法,關了電腦,躺在了床上。
檀羲心滿意足,貼著南喆的臂膀,感受著這人的溫度和氣息,慢慢的睡著了。
下半夜他口渴,睜開眼,發現南喆又在電腦前寫程序。
南喆沒有發現他醒了,他就那麼看著認真工作的南喆,看了很久。
他問:“南喆,你很需要錢嗎?”
這麼辛苦,晝夜不分。
南喆詫異的從電腦前抬起頭,甚麼也沒說,先給檀羲倒了一杯水。
檀羲當時在想,他怎麼知道我要喝水。
下一秒,南喆的聲音在耳邊輕輕地響起,“我怎麼都能活,我是怕養不起你,這家公司是業界標杆,工資高,能養得起你,畢業了我想進,現在努努力,給他們留一個好印象,就當提前實習。”
檀羲抿了口水嚥下去,水有點涼,他張了張嘴,沒把話說出口。
他想說,那家公司,啟宸科技,檀家也入了股的,他想告訴南喆不用那麼努力,只要他一句話,檀家的公司隨便他進。
可南喆是為了養他,那些話又堵在檀羲心口,說不出來。
高高在上像是施捨,南喆肯定不願意接受。
思緒一點一點從過去抽離,檀羲輕笑了一聲,有些懷念。
以前沒發現南喆的好,現在一股腦都跑出來了,一點一滴,都是未曾發現的南喆的好。
怎麼會這樣呢,檀羲捧著自己的腦袋,看著窗外的天空,藍天白雲,清爽的讓人沉醉。
好久都沒有這樣的大晴天了,他決定今天再去找南喆,去他家,去學校,去所有南喆會去的地方。
他一直在休學,到現在也沒回去,南喆也不在學校,學校說,南喆寒假後一直沒回去,也聯絡不上,他的家人也聯絡不上,學校在考慮是不是南喆要退學。
檀羲立馬警告學校,不準給他辦退學,也不準給南喆記大過,南喆只是有事,他不會耽誤自己的學業。
學校自然不敢不聽,檀家大少爺的身份,讓他在學校裡可以橫行霸道。
檀羲託著腮,徹底迷茫了。
南喆到底去哪裡了?為甚麼不敢見他。
他還沒有想出個所以然來,手機突然響了一聲,很刺耳的聲音,和上次林謙在的時候一樣。
疑惑間,下一秒,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聲音,將他定在了原地。
“羲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