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此刻的幸福
時間軸又往前滑過了幾周,這幾天裡,檀羲的手機格外熱鬧,大多都是些男男女女給他發的資訊,詢問他甚麼時候回國,也有幾個人問怎麼一直不回訊息。
南喆控制了檀羲的手機,他會定期用電腦合成一些檀羲在國外大學的照片,然後發到朋友圈,一直沒人發現甚麼,只是臨到過年,不免被各種人想起。
就連檀羲的父親,老檀總都問了一句,‘甚麼時候回來’。
南喆大拇指緩緩摩挲著堅硬冰涼的手機螢幕,陷入沉思。
檀羲的朋友和家人,都在期盼他回家。
這日清晨,南喆早早地就醒了,他看了眼躺在他臂彎裡睡的正香的檀羲,悄無聲息的起了床。
床上的檀羲乍一下子失去了熱源,有些不安的動了動,胳膊伸出被子外摸索,又被冷空氣凍到縮了回去。
南喆被檀羲的反應逗的想笑,又覺得此刻的時光很是幸福,他理不清自己對檀羲的感情,親情、友情、愛情?還是養寵人的愛寵情?好像都不是,複雜到讓南喆這個理科學霸都理不清頭緒。
這幾日,關於這樣的情緒越來越多,越來越繁雜,南喆也越來越沉默。
可再多的思緒都影響不到他對檀羲的關懷。
前幾天沒有兌現的鮑魚撈飯,今天必須排隊給檀大少買到,要不然為了口吃的,檀羲又要生氣了。
南喆現在最不喜歡檀羲生氣,只要檀羲生氣或者哪裡不滿意,他都會鬱悶很久。
南喆再也不是動不動就要掐著檀羲脖子威脅他的那個變態了。
他靜悄悄地洗漱,檀羲一有動靜,他就回到床邊輕拍檀羲後背,哄他繼續睡,很快,南喆留下一張字條,趁著天剛矇矇亮,騎上腳踏車出了門。
寒冬凜冽,為了不被人看見,他帶著厚厚的圍巾帽子和口罩,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他的恢復力強,手上的傷已經開始結痂。他沿著佈滿砂石的小路晃晃悠悠的騎著車,正好路過一對父子。
這條路會經過村子,他很少從這走,但檀羲還在睡覺,只有抄近路才能快一點趕在檀羲醒來之前回來,路有點窄,他只能下來推著走,邊走那對父子的交談聲邊往耳朵裡鑽。
“爸爸,過年了,姐姐會回來嗎?”
小孩稚嫩的聲音,奶聲奶氣的問著他的爸爸,他的手裡抱著一隻雪白的孔雀,看到有外人,還謹慎的往身後藏了藏。
他爸爸笑呵呵的牽著他的手,回道:“當然了,過年是一家團圓的日子,你姐姐肯定回來啊,想她了啊?”
“嗯!”小孩點點頭,繼而嘲笑他的父親,“明明爸爸也想姐姐了,我昨天偷看到爸爸拿著姐姐的照片看來著。”
“臭小子。”男人輕拍了小孩一巴掌,坦然道:“你姐都出去打工一年了,肯定想她啊,等她回來,我們做一桌子的好吃的啊。”
父子倆漸行漸遠,南喆推著腳踏車,一時忘了上車騎走,他看著遠去的父子,又看到那隻孔雀,猜測這父子是村裡養孔雀的那家人。
他搓搓凍麻的手,又回想起小孩子天真無邪的話。
過年,一家團圓啊……
這對南喆來說是一件很少見的事,自從他媽媽生病,就開始無休止的住院,逢年過節也都是在醫院度過,他早就忘了他有多少個年頭,是自己一個人在家度過的,或者一家人圍坐在消毒水味濃的嗆人的病房裡度過的。
那總歸不是個充滿幸福的日子,在他們家,沒有人期盼過年。
那意味著,新一年的痛苦煎熬又要開始了。
南喆帶著光的眼睛慢慢黯淡下去,他騎上腳踏車,有些茫然的前往店裡給檀羲買他愛吃的東西。
南喆不由得想,檀羲家的新年是如何過的?
南喆的速度很快,等他回來,檀羲才剛醒沒多久,一睜開眼睛就是香氣撲鼻的飯菜,檀羲鼻子動了動,但沒有嚮往常一樣撲到南喆身上搶。
以前的山珍海味,檀羲都快吃膩了,可現在自己能吃到最好的食物,竟然只有鮑魚撈飯了,他挑剔的舌尖有些乏味,眼神裡的不滿足都快化成實質了。
南喆難得有些侷促,他捏著包裝精美的包裝盒,小心翼翼的問道:“不喜歡嗎?”
檀羲百無聊賴的嘆了口氣,沒有察覺到南喆的態度,搖了搖頭,說道:“只吃這個也有點吃膩了。”
南喆無措的站在原地,他記起自己曾經和檀羲保證過的,自己會對他好,會給他一切好的,可現在呢?檀羲想吃點好的,他都無法滿足。
第一次,南喆生出了一種恨自己的情緒。
他恨自己限制了檀羲的自由,卻沒有給到檀羲該有的待遇。
他放下手裡的東西,檢視了下自己的手機餘額,這麼些年,他的學費生活費基本都是靠自己賺的,南振賺的錢都給了醫院。
這個寒假,他被怕黑又怕獨處的檀羲纏的沒法出去打工,只能努力從網上接一些編寫小程序的活和一些軟體開發公司外包出去的程式設計工作,靠著這點收入,養活自己和檀羲。
但金尊玉貴的檀少爺,怎麼可能習慣的了貧窮的生活,即使檀羲從未抱怨過前後生活上的巨大落差。
但南喆覺得,他的羲羲就該享受最好的東西。
他現在越來越迷茫,越來越矛盾,說讓檀羲放棄外面一切的是自己,心疼檀羲享受不到榮華富貴的也是自己。
前後的反差,劇烈的矛盾,自我意識的否定,都讓南喆痛苦不堪,他開始一次又一次心疼起檀羲,看不得他失落,看不得他傷心,更看不得他過得不好。
這和他的初衷,背道而馳。
兀自傷神間,檀羲突然發問:“是不是快過年了?”
“嗯。”
“時間過得真快。”檀羲低著頭,情緒有些低落,他摳著昨天剛被南喆剪過的手指甲,懷念道:“往常這個時候,老頭子就會帶著我去集團,讓我親自跟進員工過年禮品的發放,我每次都按照自己的消費水平來,女員工送名牌包,男員工送昂貴菸酒,卻總被老頭子臭罵一頓,說我不會企業經營,不會節約成本,我就嘲笑他小氣。”
南喆聽得入神,這是他不曾有過的和父親的親密時光。
“你和你父親的關係,不是不好嗎?”南喆不想破壞檀溪的回憶,但他還是忍不住想要打破檀羲的幻想,在檀羲的講述裡,他的父親該對他很壞才是。
“呵。”檀羲低低的笑了一聲,嘆息道:“是不好,但分情況,如果我做錯事,或者丟了檀家的臉面,那我面臨的一定是罰跪祠堂,嚴重的就是鞭子,檀家是個很封建的家族,我的父親小時候也捱過我爺爺的鞭子,是我媽媽竭力制止,父親才收起了舊家族的那一套,但沒想到媽媽為了救我去世了,從那以後,爸爸心裡無處發洩的苦悶,就都體現在了對我的教育上。”
“我很慘的。”檀羲笑著說起自己的從前,“小時候經常被抽,不過抽的也不重,爸爸工作忙,管我管得少,我叛逆,他就下狠手抽我,可我是媽媽唯一的孩子,他對我的感情,是又愛又恨吧。”
南喆抓緊手裡的袋子,嘴唇開闔,卻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也不知道這個新年,沒有我的陪伴,爸爸會不會一個人偷偷想念媽媽想到哭。”
檀羲悵然的看向門口,眼裡是想回家的渴望。
骨子裡的傳統,尤其是大家族,過年回家團圓是刻在基因裡的。
南喆看的分明,也能理解檀羲對家的眷戀。
父親對他再嚴厲,那也是有親情存在的。
“可你父親從你失蹤後,就沒問過你一句。”這句話南喆撒謊了,檀羲的父親問過他,問他在那邊過得怎麼樣,適應環境了沒。
再就是前幾天問過的,新年回不回來。
檀羲身體一僵,隨後又若無其事的放鬆下來,無所謂的咧開嘴角:“無所謂啦,他本來就不適合扮演慈父的角色,他要是突然對我關心起來,那我才是要慌呢,那樣的老頭子一定不是我家的老頭子。”
還是在意的,南喆看著檀羲的反應,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好了,不說老爺子了,林謙有給我發訊息嗎?”檀羲故作輕鬆的轉移話題,又關心起了他的發小。
“我騙你的,你爸爸問過你過得好不好,也問你新年會不會回家。”
南喆面無表情的說出事實,一時有些不明白自己怎麼變得如此心軟,心軟到無法直視檀羲的一點失落。
“啊,…哦。”檀羲一愣,嘴角忽地揚起,又很快被掩飾性的拉了下來,他抬起頭,眼眸晶亮如晨星,燦然道:“算老頭子還有點親情意識。”
檀羲高興了,南喆也跟著笑了一下。
檀羲有些受寵若驚,還有些高興,雖然他總是表面上說老頭子不好,但心裡還是渴望父親的認可,他失神的喃喃道:“自從媽媽去世後,爸爸就很少關心我了,我知道他討厭我……”
“也許是愛你呢?”南喆打斷檀羲的自怨自艾,輕輕說著。
“?”檀羲一臉詫異,隨後便笑了,此時氛圍正好,內心也平靜喜悅,一些藏在心底的話就這麼毫無保留的脫口而出,“如果有人從大火裡救一個人,但自己卻死了,那她是不是很傻?她的愛人會不會恨我?怎麼會是愛呢?”
檀羲搖著頭,苦笑著否定南喆的回答。
南喆已經猜到了檀羲說的是誰,他搖搖頭,正色道:“不會,那說明那個人愛他。他的愛人也不會恨你。”
模稜兩可的話,卻讓檀羲苦笑的嘴角耷拉下來,他一直自責於害死了母親,他的父親也對他充滿怨恨,如果沒有他,他的母親不會死的。
他一直自欺欺人的騙著自己,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他是罪魁禍首,他毀了這個家,也害死了母親。
和他想法完全背道而馳的言論讓他一時無法接受,檀羲劇烈的喘息著,他不信,他不信南喆這個變態說的話,他的喘氣愈發急促,明明是掩蓋在死亡之下的真相,可他卻不敢相信。
他寧願事實是他害死母親,寧願一個人揹負著那些罪責和愧疚,也不願意承認,母親是自願救他,自願赴死。
“慢慢呼吸,慢慢呼吸。”南喆將他摟進懷裡,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他知道檀羲有心結,癥結在於他母親。
“她一定是愛你的,愛你的人才會奮不顧身,愛你才會怨你,有些過失和罪孽是不能攬在自己身上的,羲羲是全天下人都愛著的寶貝。”南喆的話美好的像泡沫,一戳就破,卻又讓人心馳神往。
檀羲的呼吸更加急促,隱隱有喘不上氣來的危險,他搖著頭,拒絕那些美好鑽進耳朵裡,這些話從一個外人嘴裡說出來,更加殘忍,更加殘酷。
如果是自己害死了母親,他可以擔著這樣的自責愧疚一輩子,但如果是愛呢?對一個孩子的愛害死母親,那孩子為甚麼要存在?用愛來毀掉一個孩子何其殘忍?
“不,那我,為甚麼,要,要存在?她,他,她應該恨我,恨我,別愛我……”大顆大顆的額眼淚從檀羲眼眶裡滑落,他粉飾太平,承受著父親這麼多年的怨恨,時刻提醒著自己才是罪魁禍首,但現在南喆告訴他,他媽媽愛他,是因為愛他才會選擇衝進火海里救他,是因為愛他,父親才會怨他。
“嗬,嗬,嗬……”
檀羲的情況不太好,過於刺激的事實讓他胸腔悶痛,手腳抽搐,南喆眼神一凜,按住檀羲亂動的手腳,將他壓在自己懷裡,慢慢引導著他的呼吸,他深吸一口氣,貼上那雙不住顫抖的慘白雙唇,一口一口渡著氣。
慢慢的,檀羲的抽搐停了下來,慘白的臉色也開始緩和。
南喆心疼的摸摸他溼透的額髮,小聲立下誓言:“羲羲,愛你的人都會救你,你不要怕,也不要內疚,換做是我,也是一樣的選擇。”
他輕輕吻著檀羲的臉頰,說出口的話卻信誓旦旦。
檀羲也不知聽到沒有,他的眼神沒有焦距,眼淚順著眼角流了下來。
心中鬱結多年的沉痾舊病,就這麼被南喆毫不留情的掀開,他有些怨恨南喆點醒這個事實,卻又感激南喆給了他一個緊緊的擁抱。
昔日那場大火,熊熊燃燒著吞噬一切,連帶著母親的生命和父親的愛,如今過去這麼多年,好似也沒有那麼令人恐懼了,火帶走了一切,但也給了他一絲新生。
至少現在有人陪著他,對他說,他沒錯,他無罪,所有人都愛他。
有人在用盡全力,把他從記憶中的火海里拉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