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要挾 “放手,喻長風。”
誠然祁冉冉的反應不算過激, 但喻長風離她太近,幾乎瞬間便感知到了她的變化。
雖說公主殿下是個情緒相當外露的人,但大多數時候, 她所展露出來的東西都是她想被別人體察到的東西。俞瑤曾教導過她‘喜怒不形於色’, 祁冉冉實在做不到每時每刻面無表情,是以乾脆反其道而行之,用一套‘標準至極’的情態迴響掩蓋自己的真實反應。
但現如今, 顯而易見的, 有人讓她失去了這份偽裝。
喻長風皺皺眉,視線定在祁冉冉一門心思落目外間的澄澈黑眸上, 指尖重重一攥,心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喬大娘許是察覺到氛圍不對, 隨意打了個哈哈便飛快溜了, 褚承言目不別視立在中庭, 待到小院之內再無旁人, 他才緩緩向前走了一步,正正與屋裡出來的祁冉冉對上視線。
褚大人今日穿了一件梨花白的廣袖長袍, 前襟不若尋常男子服飾那般繡雲紋竹葉,反倒以銀線勾勒了幾朵栩栩如生的盛放梨花,晴空之下流光溢彩,愈發襯得他眉眼雋秀,周身氣度淡遠清微。
“冉冉。”
聲音也是清湛的, 尾字微微拉長,繾綣地在舌尖滾過一圈,
“我來接你回宮。”
祁冉冉冷冷凝眸望著他,因著拿不準他的真實目的,一時之間並未答話。
褚承言也不在意, 自顧自從袖中掏出一方巴掌大小的鴛鴦漆盒,雙手高捧過肩,恭恭敬敬地奉給她,
“冉冉,從前種種是我迷了心竅,這是我送你的賠罪禮物。”
他刻意躲過喻長風的視線,邊說邊將漆盒展開,露出其中擺排齊整的十根白森森的手指骨。
“冉冉,你就消消氣,原諒我吧。”
話音至此頓了一頓,褚承言抬起頭,色澤淺淡的瞳仁在日光照射下剔透得像顆琉璃珠子,本該明亮清澈,卻因為他眸中意色過於狂亂,硬生生透出幾分陰森詭異的味道,
“冉冉你瞧,我已經將那執鞭之人的手骨一根根剔出來了。這世上哪怕天大的仇怨都能依隨身死煙消雲散,如今你我一人一次,合該都抵消了。”
一人一次,合該抵消。
祁冉冉眉心驀地一跳,待到洞悉出其話中之意,整個人當即面色大變。
……
她鮮少會在人前露出此等完全失去掌控的驚惶神色,褚承言矮下一節膝蓋步步逼近,脖頸高高仰起,近乎貪婪地凝視著祁冉冉錯愕的面容。
公主殿下將自己與俞家人的行蹤幾至隱瞞得滴水不漏,喻長風則與她殊途同歸,面上大張旗鼓地命人以天師府的名頭顯明上路,背地裡卻同時做了一手好偽裝。
褚承言因他二人這莫名相協的配合很是浪費了一番功夫,但好在他記得前世元秋白與俞若青有過來往,遂在搜尋途中乘風轉舵,改為搜查元家世子的蹤跡,這才順藤摸瓜地找到了祁冉冉。
他太想念她了。
即將抵達黔州城的那幾日,他甜蜜的夢裡都是祁冉冉咬牙往他心口戳刀子的臉,他覺得自己可能有些瘋魔了,但在瘋魔的同時,他又清楚意識到,這世上恐怕再沒有第二個人能如祁冉冉這般心狠果敢得令人著迷。
他們是一類人。
更遑論同類的她或許曾經還對他有過些許比眾不同的特殊情誼。
雖然前世他之於這份異樣的痴迷憬悟太晚,但好在他重生了。
他害死祁冉冉一次,祁冉冉也殺死他一次,他們之間恩怨相抵,自此之後再無阻隔。
除了……
喻長風牽住祁冉冉的手,高大身軀向前一步,全然擋在了祁冉冉身前,“滾出去。”
褚承言譏諷笑笑,徹底拋去了那點在上京城中慣有的溫雅偽裝,
“天師大人為人當真無禮,下官此番是奉旨前來接公主回京的,拜見公主乃下官職責所在,天師大人有何理由加以阻撓?”
他話音甫落,視線又旋即轉向祁冉冉,語氣裡尖銳的嘲弄淡去不少,取而代之的卻全都是隻有她二人才能聽懂的深重威脅,
“冉冉,公主府隔壁的街巷裡最近又搬來兩戶人家,其中一戶便是榮國公府舊時遠嫁西北的嫡女,此番她隨調任的夫君一同於上京安家,前些日子才生了位玉雪可愛的小千金。我幾番路過,次次都能聽見府中敲鑼燃炮,雖說熱鬧非凡,可我卻擔心上京城內秋來天乾物燥,萬一一個不當心,點多了炮仗,引發甚麼走火爆炸,再牽連到你的公主府,那可就不好了。於是我也只得每隔三日向上京送一封密信,囑託我府中之人密切關注你的公主府。”
‘走火爆炸’四個字被他刻意念得又重又緩,祁冉冉一個激靈,一瞬間猛然擰起眉梢。
前世那場讓她與褚承言都灰飛煙滅的爆炸便是發生在公主府內,地底下的黑.火.藥是她藉著‘及笄禮前重修府邸’的由頭趁機埋進去的,她本就是個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氣盛性子,當年之所以埋下黑.火.藥,為的也確實是有朝一日如若落敗,她還可以用這最後一張底牌破釜焚舟。
一朝重生,彼時黑.火.藥早已埋下,她趕在玉石俱焚前換了條路,然卻始終未能尋得機會將地下的火.藥轉移出來。
她沒料到褚承言也會重生,更沒料到有朝一日,那張昔日自己埋下的底牌會搖身一變,成為褚承言要挾她的籌碼。
褚大人幾乎已經將脅制赤.裸.裸地擺上明面了——
倘若她不聽他的話,他就會派人引爆黑.火.藥。
無論會引起多大的騷動,無論會死多少人。
“冉冉。”
褚承言再次衝她笑,脊骨微微彎曲,將姿態放得極低,
“我在隔壁巷口租了間小院,裡頭沒有別人,只有我。你願意先陪我回去用頓午膳嗎?”
他的語調裡夾雜著幾聲溫和的勸哄,就此顯出一種近乎情人間寵溺絮語的親密無間,
“我近來新制了一枚密信印章,與上京城的通訊也全憑這枚印章驗證真偽。冉冉,我想在用膳時給你瞧瞧。”
祈冉冉被他的厚顏無恥逼得心頭冒火,後槽牙狠狠一咬,半晌,竟是忽地笑了。
“好。”
她撥開喻長風就要跟著褚承言一起走,
“帶路吧,我跟你回去用午膳。”
然而喻長風卻在錯身的間隙裡牢牢攥住了她的手腕。
“……祈冉冉。”
天師大人動了動唇,他生來卓絕,又早早成為了世俗眼中游刃有餘的高位者,慣常波瀾不興,情.潮最為外露之時,不過也就是於無可奈何之下積惱成怒,瞋目切齒地罵她一句‘壞人’。
可此時此刻,他的嗓音卻沉澀得厲害,寥寂眉眼恍若雪覆千里的杳然險峰,峰頂冰霜皚皚,明明崩得極緊,卻好似下一刻就能被丁點的聲響催得轟然崩塌,
“元秋白買菜就快回來了,你昨日說黔州城這時節的蜜柚很是不錯,我今日特地讓他帶了些。”
他攥住她的力道合該極大,祈冉冉可以清楚看到他泛起青筋的冷白手背,可奇怪的是,她自己卻感受不到絲毫疼痛。
“祈冉冉,是你說想吃的。”
“你不能每一次都這樣。”
不能每一次都在他即將登上山頂之時將他重重地推下來,不能每一次都這般冷心冷肺地耍著他玩。
“喻長風。”祈冉冉抿抿唇,反手覆上他的手,指腹溫暖細膩,卻是試圖將他緊握著她的五指無情剝離,“你先放手。”
“放手,喻長風。”
***
褚承言的院子的確離她不遠,二人走出巷口,行不過數百步,視線範圍內便已清晰可見一幢通達宅舍。
祈冉冉跟隨他信步跨過院門,端量的目光於門外佩刀的守衛上停留一瞬,旋即輕哼一聲,似笑非笑道:“褚大人真是好大的官威啊,屋子裡有鐐銬嗎?快拿出來給我戴上。”
褚承言知她這話純粹只為譏誚,然聽見她親口說出‘給她戴上鐐銬’,本就蠢蠢欲動的內心還是不可避免的叢生波瀾。
“是我疏忽了。”
但他到底清楚眼下時機未到,遂也只得強自按捺下意動心絃,揮手示意守衛盡數退去,
“冉冉,你別生氣,我是當真想求你原諒,也是當真想同你共進午膳。”
祈冉冉雙手抱臂,毫不留情地戳破他努力營造的溫情幻象,“求我原諒?你所謂求我原諒的手段不會只有殺了程守振吧?”
褚承言搖了搖頭,“當然不會僅只如此。冉冉,我清楚你想要甚麼,我會幫你。”
他面上那副虛偽至極的溫潤笑臉直至目今方才褪去了點,
“冉冉,我不是喻長風,不必揹負整個天師府的命運,自然也不會有如他那般蛇行鼠步的諸多顧慮。我知道你現在需要一把趁手的刀,冉冉,你選我好嗎?”
“選你?”祈冉冉嗤笑一聲,“我憑甚麼選你呢?憑你前世背叛我的喪德無恥?憑你害死我俞家人的心狠手辣?褚承言,你沒忘記吧?我前世可是你逼死的,若非你……”
“我沒有!”
褚承言驟然拔高聲音,
“冉冉,我沒想讓你死。那日我原本是打算直接帶你走的,是你在衝動之下點燃了黑.火.藥,這才……”
“我在衝動之下?褚承言,我為何會衝動?”祈冉冉眸色森寒,聲音隨即也大起來,
“因為你殺了我姨母和表妹!她們是我在這世上僅有的親人了。而你呢?你本該是我最信任的人,可你卻殺了她們。你踐踏了我的信任,難不成還指望我心平氣和地坐下來與你從長計議嗎?”
最後一句話幾乎是被她咬著牙關恨恨喊出來的,且話音堪落,她原本瞪得極圓的眼睛登時便紅了一大圈,盈盈淚花含在眼眶裡要掉不掉,落在褚承言眼中便成了一副鮮活奇特的絕美之景。
沒人能在瞧見心悅之人的特殊一面後仍舊無動於衷,更遑論褚承言還曾於心跡未明時偷偷窺伺過祈冉冉對待喻長風的特別之處,那點隱忍不發的陰暗嫉妒經過兩世歲月的輾轉回思,早已在他心底深深紮了根,以致於他此刻陡然感受到那點與喻長風相同的‘區別對待’,向來清醒的理智當即便有些潰散。
“可我們都重生了不是嗎?”
如遠山般清雋平和的眉目轉眼染上一片亢奮緋紅,褚承言用力攥緊祈冉冉的衣袖,一臉急切地將她往正廳裡帶,
“程守振全身的骨頭如今就放在房中,冉冉,我替你報仇了!我知道這遠遠不夠,但你再信我一次好嗎?這次我不會讓你再失望了。”
說話間二人已然步入廳堂,祈冉冉被他扯得身形踉蹌,她轉身闔門,鬧脾氣似的忿忿一甩衣袖,動作間自然帶出一股子濃郁奇特的梨花香,氣味甜到發膩,卻是瞬息消散於空中。
兩側的小窗也未開啟,一時間,本該通達的宅院正廳渾然成了個幾近密封的琉璃罩子,祈冉冉就在這再無旁人的罩子裡徐徐緩下神色,半晌之後眉梢一抬,突然聲音輕輕道:
“褚承言,我想,哪怕重來一世,我大抵還是不能完全信任你。”
褚承言容色恓惶,“為何?”
“因為……”
祈冉冉拉長語調,晶亮澄澈的圓眼睛緩慢眨動,紅唇輕巧一挑,忽地笑了起來,
“因為你這人記吃不記打。”
褚承言倏地一愣,“什……”
他無法再說下去了,一支鋒銳如刀的竹簪子霍地狠狠插進他心口,與此同時,熟悉的酥軟之感瞬間流竄於四肢百骸,褚承言身子一歪,‘砰’得一聲被祈冉冉撲倒在地。
“同樣的招數,同樣的迷香,稍作更改就能不費吹灰之力地騙你第二次。”
“褚大人,兵不厭詐呀。”
“你蠢成這樣,叫我如何敢信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