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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金簪 “祈冉冉,要抱的。”

2026-05-06 作者:糖罐本罐

第36章 金簪 “祈冉冉,要抱的。”

喻長風其實鮮少有擁抱亦或被擁抱的經歷。

許是天性使然, 孩童們總是更為習慣親近生母,而他幼年記憶裡蕭森的雨夜,堪堪因為小貓的事被宗老打得遍體鱗傷, 又衝了一整日瀑布, 當晚起了高熱,童子們喂不進去藥,喻家的宗老束手無策, 只得也將他生母喚來, 一口一口哄著他進藥。

他那時年紀尚小,燒得意識不清, 迷迷糊糊間感受到曾經熟悉的體溫,下意識就想往上靠。

然而生母卻在他倚上來的一瞬間惶惶推開了他。

她或許瞧見了那些被燒掉的所謂‘天師繼嗣喜歡的字畫’, 也或許聽說了那隻被宗老親手捏死的‘天師繼嗣養大的小貓’, 她清楚地知道喻長風的‘喜愛’就是一把時刻能夠奪人性命的鋒銳利劍, 所以她擔憂惴恐, 本能抗拒她的親生兒子。

喻長風很快從這鏡花水月一般美好的溫馨幻境裡清醒過來,他默了默, 自己拿過藥碗,將苦到發澀的藥汁一飲而盡。

他猜,他大抵是真的病了,因為自那之後,他就開始變得十分抗拒與人接觸。

起先誰都沒發現這點異常, 畢竟他天師繼嗣的身份擺在那兒,平日裡做做姿態端端架子, 完全可以被理解;

後來被發現時,他的症狀早已經從一開始的‘排斥接觸旁人’惡化演變為‘排斥接觸旁人觸碰過的一切事物’,頭髮他自己來梳, 衣裳他自己去洗,甚至飯食也只能吃得進自己親手製作的。

這完全不是他身為天師繼嗣該做的事,所以,喻氏的宗老又從天師府裡挑出兩名與他年齡相近的弟子,一喚‘奉一’,一喚‘恕己’,日夜宿在他臥房的踏步上,強行讓他適應那二人的存在,他不吃飯,奉一與恕己便要受罰,宗老利用他冰封內心之下掩藏極深的友善,再次兵不血刃地逼他自我治癒。

奉一險些被打死的那日,喻長風終於‘自欺欺人’地痊癒了。

之後他躬擐甲冑,在戰場上斬將刈旗;再之後,他得勝歸來,臨入京前卻遭了埋伏,他知道這埋伏裡多多少少有禛聖帝的授意,可在將伏兵擊退之後,他卻選擇孤身主動走進了陷阱裡。

他想,那些他該做的,能做的,做之前必須要被雪壓霜欺,敲骨剝髓的,他都已經做完了。既如此,就這麼安安靜靜地直接死掉,或許也是個不錯的結果。

然後,彷彿命定一般,他在自己求生意志最為薄弱的那一日遇見了祁冉冉。

彼時年少的祁冉冉比現在更難纏,脾氣倔,不講理,嘴巴毒起來能氣死人,揣著滿滿一肚子的壞水,偏偏卻長了張最甜最乖的臉,生了副最朗最粲的性子。

他那點‘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病症在大小姐那兒被完完全全治了個徹底,她要給俞瑤親手採摘冬日的第一捧梅梢雪煮水烹茶,提著裙襬站在他肩頭上去攀高高的花枝,自己顫顫巍巍,還要倒打一耙地怪他亂動。

喻長風潔淨的衣衫被她踩得泥濘一片,他久違生出了點‘人’的怒氣,在牢牢固定住她小腿的同時,掀著眼皮冷聲嗤她,

“俞恬恬,你乾脆踩我腦袋上得了。”

祁冉冉很是難為情地‘啊’了一聲,“這不好吧。”

他當然知道這不好,心想她還算是有點人性。

結果下一刻就聽得她道:“我平衡力很差的,只踩腦袋踩不好的吧。”

喻長風:“……”

他被她氣笑了,兩個人開始拌嘴,他壓根兒吵不過,收著力氣按她麻筋,她又反過來咬他手臂,最後他陪著大小姐採齊整整一瓶梅梢雪,將人安全送回去,再等著她於晚間送來乾淨柔軟的新衣裳與美味可口的熱吃食。

“別生氣啦,下次讓你踩我還不行嘛。”

她討巧起來是真招人疼,笑容明豔得耐心哄順他,還給他捏了個巴掌大的小雪人,憨態可掬的,明明連個五官都沒有,他卻莫名覺得這雪人像她。

令人愛不釋手,可愛到不行。

於是他緊繃的臉就這麼有了鬆動的跡象,垂眼瞥了瞥她被雪冰得紅彤彤的手,彆扭地問了她一句,“手冷不冷?”

祁冉冉衝他搖頭,想了想又過來牽他的手,眉眼彎彎地提議道:“喻長風,我們一起出去堆個更大的雪人吧。”

……

他在此後多年的午夜夢迴裡都會反覆夢到這個場景——溫馨,愉悅,欣幸美好到不可思議。

以致於重逢之後,第一次見到青天白日下祁冉冉對他避之若浼的冷漠的臉,他下意識的第一反應竟是猜測她是否是被奪了舍。

他覺得天道對他何其殘忍,給他身份地位,奪他人.欲.自由,在他意興闌珊,決定認命後,慷慨賜予他無與倫比的美妙神蹟,卻又在他心念復甦,即將星火燎原時,戲弄一般地無情收回所有。

他不希望再在祈冉冉眼中看到更多的厭惡,所以開始強硬地逼迫自己接受一切,以致於到了後來,他甚至都可以理智清醒地安慰自己了——

這樁婚事本就虛與委蛇,本就是皇家與天師府相互制衡的懷柔手段,不論居於哪一方立場,他二人都絕無完滿的可能。

既如此,他們這般打從一開始便別鶴離鸞的夫妻關係,反倒是二人可採擇範圍之內的最佳選項。

***

金簪子熠熠晃出幾道黃燦燦的光,祈冉冉見他始終闃然不動,自己主動上前,將髮簪從盒子裡拿出來遞給他,

“做甚麼愣著不動?拿著呀。”

喻長風沒接,好半晌之後才道:“怎麼……”

一開口才發現自己的嗓子啞得厲害,他頓了頓,喉頭輕滾了一下,手指不受控制地捏起顆蠶豆,略有些不自然地銜在指尖把玩,

“怎麼想起送我東西了?”

祈冉冉笑嘻嘻的,並未將他那些刻意掩埋的傷疤暴露人前,“車馬費呀,我這麼體面的人,總不能一直白吃白住的佔天師大人便宜吧?”

喻長風幽邃的眸子在她頰邊的小酒窩上定定停留,“那為何送的是買來的金簪子?”

天師府並未明令禁止婚配嫁娶,他曾見過外門的弟子佩戴著自家未過門夫人親手縫製的香囊招搖過市,也曾見過馮懷安在同他品茗時,手中不住摩挲著馮夫人打給他的獨一無二的玉佩穗子,二人行止不盡相同,卻個個殊途同歸,渾像只驕傲開屏的花孔雀。

祈冉冉愣愣‘啊’了一聲,卻是旋即就理解了他的意思,亮晶晶的眼睛瞠圓了一瞬又很快恢復如常,眼角微向下彎,止不住的甜意源源不斷地流淌出來。

“長風啊。”

她輕咳一聲,突然用一種老氣橫秋的調子幽長喚了他一句,

“你還年輕,不懂這其中的彎彎繞繞。”

“金簪子多好,不似名貴玉石有價無市,也不似手作之物偏重心意,黃金這東西言不二價,一兩便是一兩的價值,他日你心血來潮,切下一小塊拿出去,隨便哪個酒樓都至少能換上一整屜肉包子。況且簪子一旦送給了你便是你自己的東西,哪怕將來你我和離,我也不能夠……嘶!”

圓滾滾的蠶豆忽地擊打在她手肘麻筋處,祈冉冉登時歇聲,隨即又皺巴著臉仰頭罵他,

“喻長風!你故意的是不是?好端端的你瘋了?”

喻長風坦然自若地蜷蜷指腹,“抱歉,手滑了。”

他終於將金簪接了過來,指尖又輕又緩地撫過其上的朝雲出岫紋,“倒是少見金簪子配雲紋的。”

“不是少見,是壓根兒就沒有。”祈冉冉將頭上潮溼的錦帕取下來,“你知道適宜男子佩戴的金簪有多難買嘛,我逛了七八家首飾鋪子,沒見到一件閤眼緣的,最後只能買了兩支女子髮釵,又尋了家打鐵鋪,將髮釵融了,這才給你打出了這支金簪子。”

……此言一出,喻長風一瞬明白了她晚歸的原因。

他頓時又有些懊惱,視線望向食盒中的百合蓮子綠豆粥,只覺心口一時間又熱又堵,

“所以,你沒顧得上用晚膳?”

“嗯,不過我午膳吃多了,晚上也不大餓。”

祈冉冉不甚在意地應了一聲,拾掇好了自己,斂著裙襬往桌邊一坐,端出粥碗,一碗放在眼前,一碗推向喻長風,

“你要不要再陪我吃一點?”

喻長風依言坐下,接過她遞來的小湯匙,沉默著往嘴裡送了一勺粥。

溫煦臥房內一時間安寧闃然,唯有輕微細小的碗碟碰撞聲偶或響起,片刻之後,祈冉冉望著剩下的小半碗綠豆粥攢眉蹙額,抬起的圓眼睛裡清晰露出熟悉懇求。

“喻長風……”

喻長風頷首,“嗯,拿過來給我。”

祈冉冉笑起來,十分殷勤地捧了粥碗,又特意起身繞過大半張圓桌,看樣子是打算給天師大人親自送到手邊去。

喻長風宴坐不動,看著幾步之外的公主殿下端著瓷碗盈盈小跑,身上水紅色的清逸衫裙如同裹在沉睡花苞裡的軟嫩花蕊,此刻隨著她換步的動作舒張寬展,盛開成一片繾綣燦爛。

“噥,給你。”

她終於過來了,抻著小臂將粥碗擺到他手邊,雪白的一截腕子如空中白鶴翩躚振翅,腳下旋即後撤,眼見著就要離去——

電光火石間,喻長風伸手扣住了她。

祈冉冉一愣,下一刻,不知何時虛環上她腰.肢的手臂猛然收攏,與此同時,灼.熱的吐.息落在耳邊,直燙得人心尖發顫。

“要的。”

喻長風緊緊箍住她,嗓音喑啞地貪戀開口,

“祈冉冉,要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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