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 33 章 誰是你三叔？
天快亮的時候, 晏庭許聽見外面有動靜。
她起來了，灶房的燈亮了，鍋碗瓢盆的聲音傳過來, 輕輕的, 像是怕吵醒他。
他坐在那兒，聽著那些聲音，忽然想。
這樣的日子, 他還能過多久？
等她嫁了人，這些聲音就沒有了。
灶房會冷下來，院裡會空下來。
他回來的時候，再也沒有人站在門口等他。
沒有人給他留飯, 沒有人問他“三叔，您吃了嗎”, 沒有人偷偷往他大衣口袋裡塞紙條。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灶房的燈亮著，她的影子映在窗戶紙上忙碌。
一會兒彎腰, 一會兒踮腳。
他站在那兒，看著那個影子，看了很久。
然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院裡很冷，晨風吹過來, 帶著霜的味道。
他站在棗樹底下, 看著灶房的門。
門關著，裡頭傳來鍋鏟翻動的聲音，還有她輕輕哼歌的聲音。
他不知道她哼的是甚麼調子，但好聽。
灶房的門開了，她端著一碗粥走出來。
看見他站在院裡, 她愣了一下。
“三叔？您怎麼起這麼早？”
他沒說話，看著她。
她穿著那件棗紅棉襖，圍著圍裙，頭髮用紅頭繩扎著，幾縷碎髮掉下來，貼在臉上。
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臉照得剔透白皙，漂亮得讓人心臟發緊。
“三叔？”她又叫了一聲。
他回過神來。
“嗯。”
她笑了笑，端著粥進了正房。
他跟在她後面，看著她的背影。
那天的早飯，他吃得心不在焉。
她坐在對面，和往常一樣，給他盛粥，給他夾菜。
他低著頭吃，忍住不去看她。
吃完飯，她去洗碗。
他坐在桌邊，聽著灶房裡的水聲，忽然站起來，走過去。
她站在灶臺前，背對著他，正低著頭洗碗。
他站在門口，看著她。
她穿著那件棗紅棉襖，圍裙系在腰上，腰細細的，不盈一握。
他忽然想起那天下午，她躺在他床上，薄毯滑落，露出一截細白的腰。
那截腰，他到現在都記得。
他走過去。
她聽見腳步聲，回過頭。
看見他站在身後，她愣了一下。
“三叔？”
他沒說話。
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
她手裡還拿著碗，碗上沾著泡沫，水順著她的手指往下滴。
她站在那裡，圍裙上沾著水漬，頭髮有幾縷掉下來，貼在臉上。
他看著她的眼睛，溼漉漉的，和六年前一模一樣。
“三叔，您——”
他沒等她說完，伸手，連人帶圍裙，把她抱進了懷裡。
她愣住了。
碗從她手裡滑落，掉進水池裡，哐噹一聲，碎裂開來。
她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兩隻手懸在半空，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他抱著她，抱得很緊，像是怕她跑了一樣。
她把臉貼在他胸口，能聽見他的心跳，又快又重。
“三叔……”她輕聲喊他。
他沒應。
她又喊了一聲：“三叔？”
他低頭，看著她。
她的眼睛溼漉漉的，他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頭，湊近她的耳朵，嗓音啞得不像話：“誰是你三叔。”
她愣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黑沉沉的，霸道，幽深，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吞進去。
她看著那雙眼睛，忽然伸出手，慢慢摟住了他的脖子。
他一僵。
她感覺到他的身體繃緊了，像是沒想到她會這樣。
她把他摟得更緊了一點，把臉貼在他肩上。
“不叫三叔，那叫甚麼？”她小聲問。
他沒說話。
她等了一會兒，抬起頭，看著他。
他看著她，目光沉沉。
“叫名字。”
她愣了一下，然後小聲叫了一句：“庭許。”
他沒應。
她看著他，又叫了一聲：“庭許。”
他還是沒應。
但她看見他嘴角彎了一下。
她笑了，把臉埋在他肩上。
兩個人就那麼抱著，站在灶房裡，誰也沒說話。
水龍頭還在滴水，嘀嗒嘀嗒。
鍋裡的粥涼了，灶膛裡的火滅了。
院裡棗樹上的麻雀嘰嘰喳喳地叫。
她不知道他們站了多久。
只知道，她不想鬆開。
他也不想。
他不知道的是，隔壁張嬸起來倒水，從窗戶往外看了一眼。
看見灶房的燈亮著，門開著，兩個人抱在一起。
張嬸愣住了，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
沒錯，抱在一起。
晏三爺，和那個小沈姑娘。
張嬸倒吸了一口涼氣，端著水盆，站在窗戶後面，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悄悄放下窗簾，回到床上。
老伴問她怎麼了，她說沒事。
但她心裡嘀咕：這倆孩子，甚麼時候的事？
她不知道的是，衚衕口還站著一個人。
晏昊站在那兒，手裡拎著行李，本來想進來看看。
他看見院門開著，正要往裡走，忽然聽見灶房裡有動靜。
他探頭一看，愣住了。
他看見三叔抱著她，她摟著三叔的脖子。
他看見三叔低頭湊近她的耳朵，看見她叫了一聲甚麼，看見她笑了。
晏昊站在那裡，手裡的行李掉在地上，啪嗒一聲。
他趕緊彎腰撿起來，往後退了幾步，退到衚衕口的牆根底下。
他靠在牆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腦子裡嗡嗡的。
他想起那年他第一次見沈清幼，在國營飯店裡，她坐在三叔對面，低著頭喝粥。
他那時候覺得這姑娘好看，想多接近她。
可三叔不讓，三叔說離她遠點。
他以為三叔是怕他耽誤她學習。
現在他知道了，三叔是怕他搶了她。
他咬了咬牙，拎著行李，轉身走了。
他走得很急，腳步很重，踩在青石板路上。
他走出衚衕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院門。
灶房的燈還亮著，兩個人影映在窗戶紙上，捱得很近。
他攥緊手裡的行李袋，指節發白。
“三叔，”他低聲說，“你等著。”
他轉身，大步走了。
他沒有回家，而是去了另一個地方。
他敲了敲門，門開了，一個男的站在門口，看見他，愣了一下。
“你怎麼又來了？”
晏昊走進屋裡，關上門。
“我有個事，想跟你商量。”
那天晚上，沈清幼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他抱著她的樣子，他低頭湊近她耳朵的樣子，他啞著嗓子說“誰是你三叔”的樣子。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心跳得厲害。
她想起他說的那句話，叫名字。
她小聲叫了一句“庭許”，又小聲叫了一句，又叫了一句。
叫到第四遍的時候，她忽然笑了，把臉埋進枕頭裡，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不知道的是，他也沒睡著。
他坐在桌邊，手裡拿著那本沒看完的書，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他放下書，站起來，走到窗邊。
院裡黑漆漆的，她的屋門關著，燈早就滅了。
他站在那兒，看著那扇門，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一下。
他忽然覺得，不要臉就不要臉吧。
反正，他不想把她讓給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