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 34 章 名聲算甚麼?
第二天早上, 沈清幼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她躺在床上,盯著房頂, 腦子裡還是昨天的事。
他抱著她, 她摟著他的脖子,他低頭湊近她的耳朵,啞著嗓子說“誰是你三叔”。
她翻了個身, 把臉埋進枕頭裡,心跳又開始加速。
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
她慢吞吞地穿好衣服,推開房門。
院裡,他站在棗樹底下, 手裡端著茶杯,正在看那棵光禿禿的棗樹。
聽見動靜, 他轉過身,看了她一眼。
四目相對,兩人都愣了一下。
她低下頭, 往灶房走。
“我去做飯。”
“嗯。”
聲音和往常一樣,淡淡的。
但她聽出來了,不一樣。
灶房裡,她開始忙活。
和麵,切菜, 燒火。
做著做著, 她忽然停下來,站在灶臺前,看著鍋裡的水發呆。
身後傳來腳步聲。
她沒回頭。
他也沒進來,就站在門口。
她能感覺到他滾燙深沉的目光落在她背上。
她拿著的勺子差點掉進鍋裡。
她深吸一口氣,穩住手, 繼續攪粥。
“清幼。”
她愣了一下。
他很少叫她名字,一般都是“你”,偶爾叫一聲“清幼”,聲音也低低的。
“嗯。”她沒回頭。
“今天跟我出去一趟。”
她回過頭,看著他。
“去哪兒?”
他沒說,轉身走了。
上午,他帶她去了百貨大樓。
她跟在他後面,看著他的背影。
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大,她得小跑著才能跟上。
他走了幾步,停下來,等她跟上了,再繼續走。
和六年前一樣。
她想起那年她剛來,他帶她去吃早飯,也是這樣走在她前面,走幾步就慢下來等她。
那時候她剛沒了爹,一個人來到陌生的城市,怕得要死。
他甚麼都沒說,但走幾步就等她一下,走幾步就等她一下。
她跟在他後面,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忽然不那麼怕了。
他帶她上了二樓,走到一個櫃檯前。
櫃檯裡擺著成衣,紅的、藍的、花的,掛了一排。
他指著一件棗紅色的棉襖,對售貨員說:“這個,拿一件她穿的。”
沈清幼愣了一下。
六年前,他也給她買了件棗紅棉襖。
現在已經穿不上了,但她捨不得扔,壓在櫃子裡。
售貨員把棉襖拿出來,棗紅色的,領口鑲著一圈白毛,看著就暖和。
他把棉襖遞給她。
“試試。”
她接過來,套在身上。
不大不小,正正好好。
她站在鏡子前,看著鏡子裡的人。
忽然想起六年前,他也是這樣,帶她來買棉襖。
那時候她才十五,瘦得跟小貓似的,穿著棉襖,臉更小了。
現在她二十一了,長高了,長胖了一點,棉襖穿著剛好。
售貨員在旁邊說:“好看!這顏色襯你,顯白。”
他看著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會兒。
“包起來。”
她又愣了一下。
他已經付了錢,把紙袋遞給她。
她接過來,抱在懷裡,跟在他後面下樓。
出了百貨大樓,他帶著她去了國營飯店。
他點了四個菜,紅燒肉、糖醋魚、炒青菜,還有一個蛋花湯。
菜端上來,他把紅燒肉轉到她面前,把魚刺多的那邊對著自己,把肚子那邊對著她。
她看著他做這些,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他做這些做得很自然,像做了無數次一樣。
她忽然想起,這六年,他都是這樣的。
吃飯的時候,好吃的菜總是轉到她面前。
吃魚的時候,魚肚子總是給她。
她以前沒在意,覺得他就是那樣的人,對誰都好。
現在她知道了,他不是對誰都好,是對她好。
“看甚麼?”他抬起頭。
她搖搖頭。
“沒甚麼。”
他看了她一眼,沒再問。
吃完飯,他帶她去了公園。
冬天的公園人不多,湖面結了冰,有幾個小孩在冰上玩。
她站在湖邊,看著那些小孩,忽然想起那年他教她滑冰。
她那時候怕,他握著她的手,說“別怕”。
現在她不怕了,可她還是想讓他握著她的手。
她偷偷看了一眼他的手。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她忽然想牽一下,又不敢。
她把手縮排袖子裡,攥著棉襖的袖口。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愣住了,抬起頭。
他看著她,臉上沒甚麼表情。
但他的手握著她的,很緊,很暖。
他的手心是熱的,她藏在袖子裡的手涼涼的,被他握著,慢慢暖過來了。
她低下頭,看著兩隻手交握在一起,心跳得厲害。
他握著她的手,沿著湖邊慢慢走。
她跟在他旁邊,低著頭,看著兩個人的影子映在冰上,一高一矮,捱得很近。
風吹過來,有點冷,但她不覺得冷。
他的手很暖,她也不想鬆開。
那天下午,他帶她去了好幾個地方。
百貨大樓、國營飯店、公園,後來又去了電影院。
電影放的甚麼,她沒看進去。
她坐在他旁邊,他握著她的手,她一直在看他的側臉。
電影院的燈光暗,他的臉被銀幕的光照得明明滅滅的。
她看著他的側臉,忽然想,要是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出了電影院,天已經黑了。
他們走在街上,路燈亮了,一盞一盞照在路上。
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後面,手還在他手裡,他沒鬆開,她也沒掙脫。
街上有人路過,看了他們一眼。
她低下頭,有點不好意思,但他沒鬆手,她也沒掙。
她不知道的是。
第二天,供銷社的售貨員跟鄰居說,看見晏三爺帶了個姑娘逛百貨大樓。
鄰居又跟別人說了,傳來傳去,傳到了張嬸耳朵裡。張嬸想起那天早上看見的事,心裡明白了。
又過了幾天,有人看見晏三爺帶那個姑娘去國營飯店吃飯。
還去了公園,去了電影院,手牽著手,跟小兩口似的。
這話傳到了生意場上。
有人開始說閒話。
“晏三爺不是不近女色嗎?怎麼養了個小姑娘在身邊?”
“那姑娘是他朋友的閨女,寄人籬下的。”
“寄人籬下?我看不像。哪有人對寄人籬下的這麼上心的?”
“你懂甚麼,人家那是日久生情。”
“日久生情?那可是他養大的,這不是亂來嗎?”
這些話,沈清幼沒聽見。
但他聽見了。
有一天晚上,他回來得很晚,臉色不太好。
她問他怎麼了,他說沒事。
她不信,但她沒再問。
她給他倒了杯熱水,他接過來,喝了一口。
她坐在他對面,看著他。
他臉上還是那副表情,淡淡的,但她看出來,他不高興。
“三叔,是不是有人說甚麼了?”
他看了她一眼。
“沒有。”
她低下頭,沒再問。
但她知道,一定有人說了甚麼。
那天之後,他出門的次數多了,有時候一出去就是一整天。
她問他忙甚麼,他說生意上的事。
她信了,但她不知道的是,他的生意確實出了點問題。
幾個老客戶不再和他合作了,不是因為他的貨不好,是因為有人在外頭傳他搶侄子的女人,說他人品有問題。
生意場上講究名聲,名聲壞了,生意就不好做了。
他把這話壓在心裡,沒跟她提。
她不知道的是,這些話,晏昊在外頭已經傳了很久了。
他從火車站回來的那天晚上,就開始到處說。
他跟鄰居說,跟以前的同事說。
他說三叔不要臉,搶他看上的人。
他說三叔就知道護著那個丫頭,連親侄子都不顧。
他說的話傳到了一個人耳朵裡。
那是晏庭許生意上的一個長輩,姓周,早年幫過他,算是他的引路人。
周老先生把他叫到家裡,問他:“庭許,外頭那些話,是真的嗎?”
晏庭許坐在周家的客廳裡,手裡端著茶杯,沒說話。
周老先生看著他,嘆了口氣。
“你是個有本事的人,但名聲這東西,壞了就不好補了。那姑娘是你好友的閨女,你照顧她是應該的。但照顧歸照顧,不能過了頭。”
晏庭許放下茶杯。
“周叔,我心裡有數。”
周老先生看了他一眼,沒再問,但心裡有了看法。
他從周家出來,站在衚衕口,看著冬天的天空。
他想起那年他剛把沈清幼接來的時候,周老先生還誇他有情有義,照顧好友遺孤。
現在呢?
周老先生嘴上沒說甚麼,但看他的眼神不一樣了。
他走出衚衕。
風吹過來,冷得很。
他把大衣領子翻起來,站在街邊,看著灰濛濛的天。
他忽然想,名聲算甚麼?
生意又算甚麼?
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個人。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她還在灶房裡忙活。
他站在灶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她回過頭,看見他,笑了。
“三叔,飯馬上好。”
他看著她,忽然說:“明天,跟我去個地方。”
她愣了一下。
“去哪兒?”
他沒說。
第二天,他帶她去了茶館。
四九城最大的茶館,在城中心,三層樓,門面氣派。
她不知道他為甚麼帶她來,她跟在他後面,走上樓梯。
茶館裡人多,有喝茶的,有聊天的,有談生意的。
他走在前面,步子穩,腰板直。
她跟在他後面,低著頭,有點緊張。
他帶她上了二樓,走到一個包間門口。
包間的門開著,裡頭坐著幾個人,都是四九城生意場上有頭有臉的人物。
她一個都不認識,但她看見他們的目光齊刷刷地看過來。
她低下頭,往他身後躲了躲。
他走進包間,她也跟著進去。
“這是我的人。”他說。
那幾個人的目光從她身上移到他身上,又移回來。
有人笑了,說:“晏三爺,甚麼時候的事?怎麼沒聽你說過?”
他沒回答,拉過一把椅子,讓她坐下。
她坐在他旁邊,低著頭,手放在膝蓋上,攥著褲子的布料。
他坐在她旁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些人開始聊天,聊生意,聊行情,聊誰賺了誰賠了。
她聽不懂,也不想聽。
她只知道,他一直沒鬆開她的手。
從茶館出來,天已經快黑了。
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後面。
走到車邊,他拉開車門,她爬上去。
車子發動,往家的方向開。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
“三叔。”
“嗯?”
“那些人是誰?”
他沉默了一會兒。
“生意上的朋友。”
她“哦”了一聲,沒再問。
但她知道,他帶她去見那些人,是為了甚麼。
他想讓他們知道,她是他的人。
他想讓那些閒話,從他嘴裡說出來,而不是從別人嘴裡。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他剛才一直握著,現在還留著溫度。
她把手握起來,想把那點溫度留住。
那天之後,滿四九城都知道,晏三爺有個小姑娘,寵得跟甚麼似的。
有人說他是真疼她,有人說他是老牛吃嫩草。
有人羨慕,有人嫉妒。
說甚麼的都有。
他不在乎,她也不在乎。
她只知道,他牽著她的手,走在茶館裡,走在街上,走在任何地方,都沒有鬆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