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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 就這麼坐了一夜

2026-05-06 作者:雪也也

第32章 第 32 章 就這麼坐了一夜

她是他看著長大的小姑娘。

十五歲來的, 瘦得跟小貓似的,提著一隻舊藤條箱,站在院裡。

他給她被子, 她喊他三叔。

他教她騎車, 她喊他三叔。

三叔三叔三叔。

他聽了六年,聽習慣了。

可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這個稱呼變了味。

她喊“三叔”的時候, 他不再只是覺得該照顧她。

他開始心跳發慌,開始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站在灶房門口,看著她在裡頭忙活。

她圍著那條藍底碎花的圍裙,頭髮用紅頭繩扎著, 幾縷碎髮掉下來,貼在脖子上。

白氣模糊了她的臉。

她拿筷子夾了一塊, 吹了吹,嚐了一口,眉頭皺了一下, 又加了一勺糖。

他看著她,覺得心裡頭有甚麼東西在往外冒,壓都壓不住。

他轉身,回了正房。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 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坐起來, 下床,站在窗邊。

院裡黑漆漆的,她的屋門關著,燈早就滅了。

他站在那兒,看著那扇門, 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那年她剛來,他才二十五,覺得養幾年,給她尋個好人家嫁了,就算對得起老沈了。

現在六年過去了,她該嫁人了。

可一想到她嫁給別人,穿上紅嫁衣,坐上腳踏車後座,跟別人走了。

他心裡就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一樣,喘不上氣。

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不想讓她嫁人,是不想讓她嫁給別人。

他站在那裡,手撐著窗臺,指節發白。

他想起今天下午,她站在他面前,問他為甚麼不成家,眼睛溼漉漉的。

他忽然想,她是不是也……

不敢想。

他搖了搖頭,把那個念頭壓下去。

他不能有這種心思。

可他壓不下去。

他在屋裡站了一會兒,披上大衣,推開門出去。

院裡很靜,月光照在地上。

他站在棗樹底下,一動不動。

風吹過來,棗樹的葉子沙沙響,落了幾片。

飄飄悠悠的,落在他肩膀上。

他沒動,就那麼站著。

他不知道的是,隔壁張嬸起來上廁所,從窗戶往外看了一眼,看見他站在院裡,嚇了一跳。

張嬸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沒錯,是他。

大半夜的,站在棗樹底下,跟個木頭樁子似的。

張嬸心裡嘀咕:晏三爺這是怎麼了?中邪了?

第二天,張嬸跟老伴說。

“我昨兒晚上看見晏三爺大半夜站在院裡,一動不動的,跟中邪了似的。你說他是不是遇上甚麼事了?”

老伴說:“人家的事你少管。”

張嬸撇撇嘴,沒再說甚麼。

但這話,她後來跟來串門的鄰居說了。

鄰居又跟別人說了。

傳來傳去,傳到了剛從外地回來的晏昊耳朵裡。

晏昊坐在火車站的候車室裡,聽見旁邊有人聊天。

說晏三爺最近不對勁,大半夜站院裡抽菸,一站就是一宿。

晏昊愣了一下,問了一句“哪個晏三爺”。

那人說“四九城還有幾個晏三爺”。

晏昊沒再問了,拎著行李出了站。

他站在火車站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三叔不對勁,是不是因為那個丫頭?

他咬了咬牙,叫了一輛三輪車,往衚衕的方向去。

院裡,沈清幼甚麼都不知道。

她早上起來做飯,推開門,看見他已經在院裡了。

他穿著那件深灰色毛衣,站在棗樹底下,手裡端著茶杯。

聽見動靜,他轉過身,看了她一眼。

“起了?”

她點點頭。

“三叔早。”

他“嗯”了一聲。

她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他眼底青黑,臉色不太好,像是又沒睡好。

“三叔,您昨晚又沒睡好?”

他頓了一下。

“還行。”

她沒再問,轉身往灶房走。

走了兩步,她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他還站在那兒,看著她。

四目相對,她愣了一下,他也愣了一下。

她忽然覺得他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樣了。

她低下頭,快步進了灶房。

灶房裡,她開始忙活。

和麵,切菜,燒火。

做著做著,她忽然想起他剛才的眼神,心跳得厲害。

她不知道的是,他站在院裡,看著灶房的門,站了很久。

而晏昊已經回來了,正在衚衕口,看著這扇院門。

晏昊站在衚衕口,看著那扇院門,沒進去。

他站在那兒,抽了一根菸,然後轉身走了。

他去了一個地方。

……

那天晚上,沈清幼做了紅燒肉。

她端著菜從灶房出來,看見他坐在桌邊,面前擺著碗筷,筷子放得整整齊齊。

她把紅燒肉放在他面前,又盛了一碗湯。

“三叔,嚐嚐。”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放進嘴裡。

“好吃。”

她笑了,坐在他對面,看著他吃。

他吃得很多,紅燒肉吃了大半盤,湯喝了兩碗。

她看著,心裡高興。

吃完飯,他去洗碗。她坐在桌邊,看著他的背影。

洗完了,他擦乾手,轉過身。

一抬眼,正對上她的目光。

“看甚麼?”

“三叔。”

“嗯?”

“您以後,能不能好好吃飯?”

他看著她,點了點頭。

“嗯。”

她彎了彎眼睛,站起來。

“我去睡了。三叔晚安。”

“嗯。”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

他還坐在那兒,看著她。

她衝他揮揮手,他也點了點頭。

她推開門,出去了。

走到院裡,月亮從雲層裡露出半邊臉,照在地上。

她站在那兒,深吸一口氣。

覺得心裡頭那些亂糟糟的東西,好像都散了。

她不知道的是,他坐在桌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他想起她剛才說的那句話——

“您以後,能不能好好吃飯?”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溼漉漉的,和他剛來那年一模一樣。

那時候她問他“您明天早上回來嗎”,也是這個眼神。

他那時候想,這丫頭怕他走了不回來。

現在他忽然想,她怕的不是他走了不回來,是怕他不好好照顧自己。

他抽了一口煙,吐出來。

他忽然覺得,自己養的不是丫頭,是個禍害。

一個讓他睡不著覺、吃不下飯、天天想夜夜想的禍害。

可這個禍害,他捨不得趕走,也捨不得讓別人帶走。

他站在窗邊,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他轉身走到床邊,坐下來。

床鋪得整整齊齊,被子疊得方方正正。

但他躺不下去,一閉眼就是她的眼睛。

於是他坐在床邊,就這麼坐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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