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越想,他越覺得自己不要……
秋天, 沈清幼的教學方法在全區推廣了。
起因是城西小學的一次公開課。
區教育局來人聽課,坐在最後一排,拿著本子記。沈清幼站在講臺上, 講的是拼音課。
她把拼音編成兒歌, 讓學生一邊拍手一邊念。
教室裡四十多個孩子,拍著手,念著“張大嘴巴aaa, 圓圓嘴巴ooo”,聲音又脆又亮。
教育局的人聽完課,站起來,走過來跟她說, 沈老師,你這個方法很好, 能不能在全區推廣?
她愣住了,半天沒反應過來。
推廣的通知下來那天,她正在批作業。
李紅梅寫信來, 信紙上只有一行大字:“清幼!你出名了!”
她看著那行字,笑了笑,把信疊好,放進抽屜裡。
表彰大會在區裡的禮堂開。全區十幾個小學的老師都來,坐得滿滿當當的。
沈清幼坐在臺下第一排, 穿著那件最乾淨的藍襯衫, 頭髮扎得整整齊齊,手心裡全是汗。
臺上擺著一排桌子,鋪著白布,放著幾個搪瓷杯子。
領導坐在臺上講話。
唸到她的名字的時候,她站起來, 往臺上走。
走到一半,腿有點軟,她深吸一口氣,繼續走。
站在臺上,接過那張獎狀,燙金的字亮亮的。
她站在那兒,閃光燈閃了一下又一下。
臺下黑壓壓的人頭,她看不清誰是誰。
她忽然看見最後一排有個人站起來。
穿著藏青色大衣,靠在牆邊,看著她。
她愣住了。
三叔。
他坐在最後一排,看著她。
隔著那麼多的人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站在臺上,手裡拿著那張獎狀,忽然想哭。
她忍住了,彎了彎眼睛,衝他的方向笑了笑。
大會開完了。
她從臺上下來,往最後一排走。
他站在那兒,沒動。
她走過去,走到他面前。
“三叔,您怎麼來了?”
他看著她。
“來看看。”
她笑了,把獎狀遞給他。
他接過來,展開。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獎狀上。
他抬起頭,看著她。
“挺好。”
她笑著把獎狀收回來,疊好,放進書包裡。
走出禮堂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後面。
走到車邊,他拉開車門,她爬上去。車子發動,往家的方向開。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
“三叔,您甚麼時候來的?”
他沒說話。
她等了一會兒,他又開口了。
“剛開始就來了。”
她愣了一下。
忽然想起那年她考了第三名,他把成績單揣在兜裡,壓在抽屜底下。
她評上優秀實習生,他看了很久。
現在她站在臺上,他在最後一排坐了一下午。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書包。
獎狀在裡頭,疊得整整齊齊。
“三叔。”
“嗯?”
“謝謝您。”
……
第二天,張嬸來串門。
天冷,她裹著一件舊棉襖,手裡端著一碗黃豆,說要泡豆子做豆腐。
沈清幼給她倒了杯熱茶,她坐在灶房裡,一邊喝茶一邊嘮。
“清幼啊,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一。”
張嬸點點頭。
“二十一,不小了。該找物件了。”
沈清幼愣了一下。
她從來沒想過這個。張嬸又看看她,笑著壓低聲音。
“有沒有合適的?跟嬸子說說,嬸子幫你張羅。”
沈清幼搖搖頭。
“沒有。”
張嬸不信。
“你在學校當老師,那麼多男老師,就沒有一個合適的?”
沈清幼還是搖頭。
“沒有。”
張嬸嘆了口氣,轉過頭,對著坐在桌邊看報紙的晏庭許說:“庭許,你也別耽誤人家,該給清幼介紹物件了。你這當叔叔的,得上心。”
晏庭許沒說話,翻了一頁報紙。
張嬸又嘮了幾句,端著黃豆走了。
灶房裡安靜下來。
沈清幼站在灶臺邊,手裡拿著抹布。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坐在桌邊看報紙,臉上沒甚麼表情。她低下頭,繼續擦灶臺。
灶臺擦了一遍又一遍,抹布攥在手裡,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擦甚麼。
灶臺本來就乾淨,早上才擦過的。可她不擦點甚麼,手就沒地方放,眼睛也不知道往哪兒看。
張嬸的話一直在腦子裡轉。
她以前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十五歲來的時候,她只想好好唸書,好好報恩,讓三叔活著。
後來唸了師範,當了老師,每天忙得腳不沾地,更沒工夫想。
可現在張嬸一提,那些被壓下去的念頭忽然全冒出來了,像春天裡的草,壓都壓不住。
她想起那年她問三叔會結婚嗎。
他說沒時間,也沒興趣。
那時候她十五,甚麼都不懂,他說甚麼她就信甚麼。
可現在她二十一了,她不信了。
三十一歲的男人,生意做得風生水起,要模樣有模樣,要家底有家底,怎麼會沒時間?怎麼會沒興趣?
除非……他不想。
可為甚麼不想?
她手上的動作慢下來,站在灶臺前,看著鍋蓋上冒出來的白氣。
這麼多年來,她從來沒見過他和哪個女人走得近。
供銷社的售貨員、學校的女老師、鄰居家的嬸子。
他對誰都是那副表情,淡淡的,不遠不近。
別人給他介紹物件,他說不用。
別人問他怎麼還不成家,他說不急。
她以前覺得他就是那樣的性格,冷麵閻王,不近女色。
可現在她忽然不確定了。
她把抹布放下,轉過身。
他還坐在桌邊看報紙,和剛才一樣。
午後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勾得很清楚。
他穿著她織的那件深灰色的毛衣,領口那朵小花若隱若現。
她看著那朵小花,心裡忽然動了一下。
他好像瘦了一點。
最近她忙,週末才回來,平時他一個人在家,肯定又湊合了。
饅頭就鹹菜,開水泡冷飯。
灶房裡那罐鹹菜見底了,她上週走的時候忘了醃新的。
他那人,嘴上說吃了,其實經常忘了吃。
她忽然有點心疼。
“三叔。”她開口。
他抬起頭,看著她。
她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在嘴邊轉了好幾圈,最後出來的卻是。
“鹹菜沒了,我明天醃一罐。”
他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嗯。”
她又低下頭,假裝收拾灶臺,把碗筷擺正,把抹布疊好。
心砰砰跳得厲害,她不知道自己在緊張甚麼。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忽然坐起來。
不行,她得問清楚。不問清楚,她今晚別想睡了。
她穿上鞋,推開門出去。
院裡黑漆漆的,正房的燈還亮著。
她走過去,站在門口,抬起手,又放下。
站了一會兒,又抬起手,敲了敲門。
“進來。”
她推開門,走進去。
他坐在桌邊,手裡拿著一本書,看見她進來,放下書。
檯燈的光照在他臉上,把那張冷淡的臉照得柔和了一點。
“怎麼還沒睡?”
她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三叔,我問您個事兒。”
他看著她。
“問。”
她張了張嘴,心跳得厲害,手心全是汗。她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
“您為甚麼不成家?”
他愣住了。
屋裡很安靜,靜得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響得厲害。
她站在那兒,看著他。
他沒說話,臉上還是那副表情,淡淡的,甚麼都看不出來。
但她看見他放在桌上的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等了一會兒,又問了一遍。
“您都三十一了。別人早就成家了,您為甚麼不成家?”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她低下頭,心裡忽然有點酸。
她轉身要走,剛邁出一步,他開口了。
“不想。”
她停下來,轉過身。他看著她,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裡頭有甚麼。
“不想?”她重複了一遍。
“嗯。”
她忽然不知道該說甚麼了。
“那……您為甚麼不想?”
他沒回答。
她心裡亂糟糟的。
她忽然想起他看她的那些眼神。
灶房門口、冰場上、月光下、她站在臺上領獎的時候。
那些眼神,她以前不懂,現在好像懂了一點。
可她又不敢懂。
“三叔,”她說,聲音有點啞,“您是不是……”
她說不下去了。
他看著她,沒說話。
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沒事了。三叔晚安。”
她轉身,快步走出正房,推開門,跑回自己屋。
關上門,靠在門板上,心跳得厲害,臉燙得能煎雞蛋。
她用手背貼了貼臉,涼了一下,又燙了。
她走到床邊,坐下來,又躺下去。盯著房頂,腦子裡全是他的眼睛。
“不想。”
就兩個字。
可她想了一整夜。
他不知道,那天晚上,她沒睡著。
她也不知道,那天晚上,他也沒睡著。
……
第二天早上,她起來做飯。
推開門,他已經在院裡了。
看見她,他轉過頭。
“起了?”
她點點頭。
“三叔早。”
他“嗯”了一聲。她走過去,站在他面前,看著他。他眼底有點青黑,像是沒睡好。
“三叔,您昨晚沒睡好?”
他頓了一下。
“還行。”
她沒再問,轉身往灶房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他還站在那兒,看著她。
“三叔。”
“嗯?”
“今天我做紅燒肉。”
他看著她,點了點頭。
“嗯。”
她彎了彎眼睛,轉身進了灶房。
灶房裡,她開始忙活。
切肉,焯水,炒糖色。鍋裡的油噼裡啪啦地響,肉塊在鍋裡翻滾,裹上一層亮晶晶的醬色。
她站在灶臺前,看著那鍋紅燒肉,心裡忽然想:不管他為甚麼不成家,她都要好好照顧他。
給他做飯,給他織毛衣,給他醃鹹菜。他不想成家就不成家,她陪著他。
她不知道的是,他昨晚站在院裡,想了一整夜。
他想的是:她問那個問題,是不是知道了甚麼?是不是看出了甚麼?
他以為能藏一輩子,現在藏不住了。
可他不敢說。
她是他看著長大的小姑娘。
他要是說了,算甚麼?
越想,他越覺得自己不要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