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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越想,他越覺得自己不要……

2026-05-06 作者:雪也也

第31章 第 31 章 越想,他越覺得自己不要……

秋天, 沈清幼的教學方法在全區推廣了。

起因是城西小學的一次公開課。

區教育局來人聽課,坐在最後一排,拿著本子記。沈清幼站在講臺上, 講的是拼音課。

她把拼音編成兒歌, 讓學生一邊拍手一邊念。

教室裡四十多個孩子,拍著手,念著“張大嘴巴aaa, 圓圓嘴巴ooo”,聲音又脆又亮。

教育局的人聽完課,站起來,走過來跟她說, 沈老師,你這個方法很好, 能不能在全區推廣?

她愣住了,半天沒反應過來。

推廣的通知下來那天,她正在批作業。

李紅梅寫信來, 信紙上只有一行大字:“清幼!你出名了!”

她看著那行字,笑了笑,把信疊好,放進抽屜裡。

表彰大會在區裡的禮堂開。全區十幾個小學的老師都來,坐得滿滿當當的。

沈清幼坐在臺下第一排, 穿著那件最乾淨的藍襯衫, 頭髮扎得整整齊齊,手心裡全是汗。

臺上擺著一排桌子,鋪著白布,放著幾個搪瓷杯子。

領導坐在臺上講話。

唸到她的名字的時候,她站起來, 往臺上走。

走到一半,腿有點軟,她深吸一口氣,繼續走。

站在臺上,接過那張獎狀,燙金的字亮亮的。

她站在那兒,閃光燈閃了一下又一下。

臺下黑壓壓的人頭,她看不清誰是誰。

她忽然看見最後一排有個人站起來。

穿著藏青色大衣,靠在牆邊,看著她。

她愣住了。

三叔。

他坐在最後一排,看著她。

隔著那麼多的人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站在臺上,手裡拿著那張獎狀,忽然想哭。

她忍住了,彎了彎眼睛,衝他的方向笑了笑。

大會開完了。

她從臺上下來,往最後一排走。

他站在那兒,沒動。

她走過去,走到他面前。

“三叔,您怎麼來了?”

他看著她。

“來看看。”

她笑了,把獎狀遞給他。

他接過來,展開。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獎狀上。

他抬起頭,看著她。

“挺好。”

她笑著把獎狀收回來,疊好,放進書包裡。

走出禮堂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後面。

走到車邊,他拉開車門,她爬上去。車子發動,往家的方向開。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

“三叔,您甚麼時候來的?”

他沒說話。

她等了一會兒,他又開口了。

“剛開始就來了。”

她愣了一下。

忽然想起那年她考了第三名,他把成績單揣在兜裡,壓在抽屜底下。

她評上優秀實習生,他看了很久。

現在她站在臺上,他在最後一排坐了一下午。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書包。

獎狀在裡頭,疊得整整齊齊。

“三叔。”

“嗯?”

“謝謝您。”

……

第二天,張嬸來串門。

天冷,她裹著一件舊棉襖,手裡端著一碗黃豆,說要泡豆子做豆腐。

沈清幼給她倒了杯熱茶,她坐在灶房裡,一邊喝茶一邊嘮。

“清幼啊,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一。”

張嬸點點頭。

“二十一,不小了。該找物件了。”

沈清幼愣了一下。

她從來沒想過這個。張嬸又看看她,笑著壓低聲音。

“有沒有合適的?跟嬸子說說,嬸子幫你張羅。”

沈清幼搖搖頭。

“沒有。”

張嬸不信。

“你在學校當老師,那麼多男老師,就沒有一個合適的?”

沈清幼還是搖頭。

“沒有。”

張嬸嘆了口氣,轉過頭,對著坐在桌邊看報紙的晏庭許說:“庭許,你也別耽誤人家,該給清幼介紹物件了。你這當叔叔的,得上心。”

晏庭許沒說話,翻了一頁報紙。

張嬸又嘮了幾句,端著黃豆走了。

灶房裡安靜下來。

沈清幼站在灶臺邊,手裡拿著抹布。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坐在桌邊看報紙,臉上沒甚麼表情。她低下頭,繼續擦灶臺。

灶臺擦了一遍又一遍,抹布攥在手裡,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擦甚麼。

灶臺本來就乾淨,早上才擦過的。可她不擦點甚麼,手就沒地方放,眼睛也不知道往哪兒看。

張嬸的話一直在腦子裡轉。

她以前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十五歲來的時候,她只想好好唸書,好好報恩,讓三叔活著。

後來唸了師範,當了老師,每天忙得腳不沾地,更沒工夫想。

可現在張嬸一提,那些被壓下去的念頭忽然全冒出來了,像春天裡的草,壓都壓不住。

她想起那年她問三叔會結婚嗎。

他說沒時間,也沒興趣。

那時候她十五,甚麼都不懂,他說甚麼她就信甚麼。

可現在她二十一了,她不信了。

三十一歲的男人,生意做得風生水起,要模樣有模樣,要家底有家底,怎麼會沒時間?怎麼會沒興趣?

除非……他不想。

可為甚麼不想?

她手上的動作慢下來,站在灶臺前,看著鍋蓋上冒出來的白氣。

這麼多年來,她從來沒見過他和哪個女人走得近。

供銷社的售貨員、學校的女老師、鄰居家的嬸子。

他對誰都是那副表情,淡淡的,不遠不近。

別人給他介紹物件,他說不用。

別人問他怎麼還不成家,他說不急。

她以前覺得他就是那樣的性格,冷麵閻王,不近女色。

可現在她忽然不確定了。

她把抹布放下,轉過身。

他還坐在桌邊看報紙,和剛才一樣。

午後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勾得很清楚。

他穿著她織的那件深灰色的毛衣,領口那朵小花若隱若現。

她看著那朵小花,心裡忽然動了一下。

他好像瘦了一點。

最近她忙,週末才回來,平時他一個人在家,肯定又湊合了。

饅頭就鹹菜,開水泡冷飯。

灶房裡那罐鹹菜見底了,她上週走的時候忘了醃新的。

他那人,嘴上說吃了,其實經常忘了吃。

她忽然有點心疼。

“三叔。”她開口。

他抬起頭,看著她。

她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在嘴邊轉了好幾圈,最後出來的卻是。

“鹹菜沒了,我明天醃一罐。”

他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嗯。”

她又低下頭,假裝收拾灶臺,把碗筷擺正,把抹布疊好。

心砰砰跳得厲害,她不知道自己在緊張甚麼。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忽然坐起來。

不行,她得問清楚。不問清楚,她今晚別想睡了。

她穿上鞋,推開門出去。

院裡黑漆漆的,正房的燈還亮著。

她走過去,站在門口,抬起手,又放下。

站了一會兒,又抬起手,敲了敲門。

“進來。”

她推開門,走進去。

他坐在桌邊,手裡拿著一本書,看見她進來,放下書。

檯燈的光照在他臉上,把那張冷淡的臉照得柔和了一點。

“怎麼還沒睡?”

她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三叔,我問您個事兒。”

他看著她。

“問。”

她張了張嘴,心跳得厲害,手心全是汗。她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

“您為甚麼不成家?”

他愣住了。

屋裡很安靜,靜得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響得厲害。

她站在那兒,看著他。

他沒說話,臉上還是那副表情,淡淡的,甚麼都看不出來。

但她看見他放在桌上的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等了一會兒,又問了一遍。

“您都三十一了。別人早就成家了,您為甚麼不成家?”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她低下頭,心裡忽然有點酸。

她轉身要走,剛邁出一步,他開口了。

“不想。”

她停下來,轉過身。他看著她,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裡頭有甚麼。

“不想?”她重複了一遍。

“嗯。”

她忽然不知道該說甚麼了。

“那……您為甚麼不想?”

他沒回答。

她心裡亂糟糟的。

她忽然想起他看她的那些眼神。

灶房門口、冰場上、月光下、她站在臺上領獎的時候。

那些眼神,她以前不懂,現在好像懂了一點。

可她又不敢懂。

“三叔,”她說,聲音有點啞,“您是不是……”

她說不下去了。

他看著她,沒說話。

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沒事了。三叔晚安。”

她轉身,快步走出正房,推開門,跑回自己屋。

關上門,靠在門板上,心跳得厲害,臉燙得能煎雞蛋。

她用手背貼了貼臉,涼了一下,又燙了。

她走到床邊,坐下來,又躺下去。盯著房頂,腦子裡全是他的眼睛。

“不想。”

就兩個字。

可她想了一整夜。

他不知道,那天晚上,她沒睡著。

她也不知道,那天晚上,他也沒睡著。

……

第二天早上,她起來做飯。

推開門,他已經在院裡了。

看見她,他轉過頭。

“起了?”

她點點頭。

“三叔早。”

他“嗯”了一聲。她走過去,站在他面前,看著他。他眼底有點青黑,像是沒睡好。

“三叔,您昨晚沒睡好?”

他頓了一下。

“還行。”

她沒再問,轉身往灶房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他還站在那兒,看著她。

“三叔。”

“嗯?”

“今天我做紅燒肉。”

他看著她,點了點頭。

“嗯。”

她彎了彎眼睛,轉身進了灶房。

灶房裡,她開始忙活。

切肉,焯水,炒糖色。鍋裡的油噼裡啪啦地響,肉塊在鍋裡翻滾,裹上一層亮晶晶的醬色。

她站在灶臺前,看著那鍋紅燒肉,心裡忽然想:不管他為甚麼不成家,她都要好好照顧他。

給他做飯,給他織毛衣,給他醃鹹菜。他不想成家就不成家,她陪著他。

她不知道的是,他昨晚站在院裡,想了一整夜。

他想的是:她問那個問題,是不是知道了甚麼?是不是看出了甚麼?

他以為能藏一輩子,現在藏不住了。

可他不敢說。

她是他看著長大的小姑娘。

他要是說了,算甚麼?

越想,他越覺得自己不要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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