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這輩子他還是要毀她
春天快過完的時候, 學校裡開始傳一些話。
沈清幼一開始沒聽見。她每天忙著備課、上課、批作業,一年級的孩子剛學會拼音,課間追著跑, 摔了要哄, 哭了要抱,忙得腳不沾地。等她知道的時候,那些話已經傳了好幾天了。
是李紅梅寫信告訴她的。
信寫得很急, 字跡潦草,好幾處塗改了。
“清幼,學校裡有人在傳你的閒話,說你作風有問題, 和好幾個男的不清不楚。不知道誰起的頭,但現在好多人都知道了。你要小心。”
沈清幼坐在宿舍床上, 半天沒動。窗外頭,幾個學生在操場上追著跑,她聽著那些笑聲, 腦子裡嗡嗡的。
她不知道那些話是誰傳的。但她知道,不是第一次了。她連和男同學說話都很少,哪裡來的不清不楚?
可她知道,這種話不需要是真的。只要有人信,就夠了。
第二天, 她照常去上課。走進校門的時候, 幾個老師站在走廊上說話,看見她,聲音低了,目光掃過來,又移開。
她低著頭, 從她們身邊走過去。身後安靜了一瞬,然後聲音又響起來,壓得低低的,聽不清說甚麼。
上午的課,她站在講臺上,底下四十多個孩子,睜著眼睛看她。她翻開課本,開始講課。
她知道,走廊上那些目光,食堂裡那些竊竊私語,辦公室裡那些欲言又止,都在那兒。她假裝看不見,假裝聽不見,假裝甚麼都不知道。
第三天,教導主任找她談話。
辦公室的門關著,窗戶外頭能看見操場。教導主任坐在對面,手裡捏著一支筆,轉過來,轉過去。
“沈老師,”他說,“最近學校裡有些傳言,你聽說了吧?”
她點點頭。
教導主任嘆了口氣。
“這些事,本來不該我找你談。但傳得太厲害了,影響不好。學校的意思是,先停你的課,等事情查清楚了再說。”
她愣住了。
“停課?”
教導主任點點頭。
“不是處分,就是暫時迴避一下。等查清楚了,沒事了,你再回來上課。”
她坐在那兒,手放在膝蓋上,攥著褲子的布料。
“好。”
她知道說甚麼她都不會信,她們只信調查結果。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走廊上站著幾個老師。看見她出來,目光齊刷刷地看過來。
她低著頭,從她們身邊走過去。走到樓梯口,她停下來,站在那兒,站了一會兒。
然後她下樓,推著車,出了校門。
回家的路,騎得很慢。太陽照著,暖洋洋的,她打了個寒噤。
到家的時候,院裡沒人。她把車靠好,站在院裡,看著那扇正房的門。門關著,他不在家。她站了一會兒,轉身進了自己屋。
屋裡收拾得乾乾淨淨,床鋪好了,書桌擦過了,檯燈擺正了。
她坐在床邊,看著窗外。棗樹發了新芽,一小片一小片。她坐在那兒,看著那些葉子,看了很久。
天快黑的時候,院門響了。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掀開一點窗簾。他回來了,手裡拎著個紙包,不知道買了甚麼。
他走到正房門口,停了一下,往她這邊看了一眼。她放下窗簾,往後退了一步。
過了一會兒,有人敲門。她開啟門,他站在門口,手裡還拎著那個紙包。
“回來了?”他問。
她點點頭。
他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怎麼了?”
她搖搖頭。
“沒事。”
他沒說話,站在那裡。她站在門口,也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他開口。
“吃飯了沒?”
她搖搖頭。
他把紙包遞給她。
“買了點滷肉,熱一下。”
她接過來,紙包溫溫的,還帶著他的手心溫度。她低著頭,看著那個紙包,忽然鼻子一酸。
“三叔,”她說,“我被停課了。”
他愣住了。
她站在那兒,低著頭,看著手裡的紙包。紙包上的繩子系得很緊,她解不開,手指頭一直抖。
他沒說話。她也沒說話。過了很久,他伸手,把紙包從她手裡拿過去,放在旁邊的桌上。然後他看著她。
“怎麼回事?”
她抬起頭。他的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裡頭有甚麼。
“學校裡有人傳閒話,”她說,“說我作風有問題,和好幾個男的不清不楚。傳得太厲害了,學校讓我停課,等查清楚了再說。”
他沒說話。她看著他,等了一會兒。他臉上還是那副表情,淡淡的,甚麼都看不出來。但她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握緊了。
“我來處理。”他說。
就四個字。
她站在那裡,看著他。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院門口,她忽然叫住他。
“三叔。”
他停下來,沒回頭。
“您別……”她頓了頓,“別太為難。”
她坐在院裡,棗樹底下。太陽昇起來,又落下去。她坐在那兒,一動不動。隔壁張嬸出來倒水,看見她,愣了一下。
“清幼?你咋在家?沒上課?”
她搖搖頭。
“放假了。”
張嬸“哦”了一聲,又看看她。
“你三叔呢?好幾天沒見著他了。”
她搖搖頭。
“忙。”
張嬸走了。她坐在那兒,看著那扇院門。
沈清幼一下子站起來,跑出去。
他站在門口。月光照在他身上,大衣上沾著灰,鞋幫子上全是泥。
他臉上有疲憊,眼底青黑。
她站在那兒,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甚麼。他看著她,也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
“進去說。”
她點點頭,跟著他往正房走。他推開門,走進去,她也跟著進去。
他坐在桌邊,她站在他面前。他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個紙包,放在桌上。開啟,裡頭是幾張照片,還有一張紙。
“照片是合成的。”他說,“證人也是花錢僱的。”
她愣住了,拿起那張照片。
照片上的人影模模糊糊的,她看了半天,看不出哪裡不對。他把照片拿過去,指著邊角的地方。
“這兒,光線不對。兩個人的影子方向不一樣,是拼上去的。”
她看著他,又看了看那張紙。
紙上寫著幾行字,是那個“證人”的供述,說是有人給了他五十塊錢,讓他說在街上看見沈清幼和男人拉拉扯扯。
底下籤著名,按著紅手印。
她拿著那張紙,手開始抖。
“誰?”她問。
他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晏昊。”
她愣住了。
晏昊。她該想到的。
上輩子他毀了她一輩子,這輩子他還是要毀她。
她低下頭,看著那張紙,看著那個紅手印,忽然覺得噁心。
她坐在那兒,手裡的紙在抖。
她抬起頭,看著他。
“三叔,您怎麼查出來的?”
他沒說話。她看著他,等了一會兒,他還是沒說話。
她把那張紙放下,看著他大衣上的灰、袖口的白、鞋上的泥。
她忽然明白了。他不是查出來的,是跑出來的。
跑了三天三夜,跑遍了整個四九城,找了多少人,說了多少話,才拿到這些。
她看著他,他臉上還是那副表情,淡淡的,甚麼都沒說。
她低下頭,眼淚忽然掉下來,砸在桌上,啪嗒一聲。她趕緊用手背擦,越擦越多,怎麼都擦不完。
他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把她面前那張紙拿走,疊好,放回紙包裡。
“別多想。”他說。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頭。他看著她,目光沉沉的。她點點頭。
“嗯。”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坐起來,穿上鞋,推開門出去。
院裡,月光照在地上,白白的。
他站在棗樹旁邊,手裡夾著一根菸,煙霧升起來,在月光底下飄散。
聽見動靜,他轉過身,看了她一眼。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他沒說話,她也沒說話。兩個人就那麼站著,月光照著,棗樹的影子落在地上,細細長長的。
他抽了一口煙,吐出來,煙霧飄到她這邊,淡淡的,有點嗆。
她沒躲,就站在那兒。
他看了她一眼,把煙掐滅了,扔在地上,用腳碾了一下。
她站在那兒,看著他。他轉過身,看著她。
“睡不著?”
她點點頭。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回去吧,明天還得上課。”
她搖搖頭。
“站一會兒。”
他沒說話。兩個人就那麼站著,月光照著,院牆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
遠處傳來狗叫聲,叫了幾聲,又停了。風吹過來,棗樹的葉子沙沙響。
她站在他旁邊,離得很近,近得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煙味和肥皂味兒。
她忽然開口。
“三叔。”
“嗯?”
“晏昊……您怎麼處理了?”
他沒說話。她等了一會兒,抬起頭看他。他臉上沒甚麼表情,看著院牆那邊。
“送走了。”
她愣了一下。
“送哪兒了?”
“外地。”他說,“以後不回來了。”
她站在那兒,看著他的側臉。月光照在他臉上,把那張冷冷淡淡的臉照得柔和了一點。
她忽然想起那年她剛來的時候,他也是這樣,話不多,甚麼都不說,但甚麼都做了。
給她被子,給她錢,給她做飯,給她買棉襖。教她騎車,給她上藥,等她回家。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三叔。”
“嗯?”
“謝謝您。”
他沒說話。她抬起頭,他正看著她,月光照在他眼睛裡,亮亮的。
她忽然不知道該說甚麼,就那麼看著他,他也看著她。
過了一會兒,他移開目光。
“回去睡吧。”
她點點頭,轉身往回走。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站在那兒,手裡又點了一根菸,煙霧升起來,飄散了。
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推開門,進去了。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