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 29 章 三叔的紅燒肉
實習第一週, 忙得腳不沾地。
一年級的孩子,甚麼都不懂。
上課要教拼音,下課要管紀律, 連上廁所都要老師領著。
沈清幼每天早上六點起來, 晚上批作業批到九點,躺到床上,渾身像散了架。
可一閉眼, 想的不是明天要講的課,是家裡的事。
他在家吃甚麼了?
灶房裡那罐鹹菜估計吃完了。
上週末她走的時候忘了醃新的。
他那人,嘴上說吃了,其實經常湊合。
饅頭就鹹菜, 開水泡冷飯,她剛來那年他就是這麼過的。
後來她做飯, 他才慢慢養回來。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宿舍的枕頭硬邦邦的,不像家裡的, 軟和,枕著舒服。
她躺了一會兒,又翻了個身。
睡不著,腦子裡翻來覆去的,都是他。
週四晚上, 她給李紅梅寫信。
寫了兩行, 又撕了。
有甚麼好寫的?
就是想說,她想家了。
可這話說出來,怪不好意思的。
她把紙揉成一團,扔進紙簍裡。
躺回床上,盯著房頂。
明天就週五了。
明天就能回去了。
週五下午, 最後一節下課鈴一響,她就往外跑。
騎車騎得飛快,風呼呼地往臉上刮。
出了城西,上了大路,兩邊的樹往後退,一溜一溜的。
她騎得滿頭汗,袖子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
騎到半路,天開始暗了。
路燈亮了,一盞一盞的,黃黃的,照在路上。
拐進衚衕口,天已經黑透了。院門口那盞燈亮著,橘黃的,暖暖的。
她跳下車,推開門。
院裡,他站在棗樹旁邊,手裡端著茶杯。聽見動靜,他轉過身,看了她一眼。
“回來了?”
就三個字。
她點點頭,把車靠好,拎著包袱往裡走。
他站在那兒,看著她。
她走到灶房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站在那兒,看著她。
她衝他笑了笑,推開門進了灶房。
灶房裡冷鍋冷灶的。她捅開爐子,添了煤,開始做飯。
和麵,切菜,燒火。做著做著,她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他站在灶房門口,靠著門框,手裡端著那杯茶,看著她。
“三叔,這幾天您吃的甚麼?”
他頓了頓。
“隨便吃點。”
她不信。開啟櫃子一看,鹹菜罐子空了,饅頭筐裡還剩半個,硬得能砸核桃。
她看了他一眼,他移開目光,低頭喝茶。她沒說話,把那半個饅頭扔了,重新和麵。
那天晚上,她做了三個菜。炒雞蛋,白菜燉粉條,還有一碗西紅柿蛋花湯。
端上桌的時候,她給他盛了一碗湯,放在他面前。他接過來,喝了一口。
她坐在對面,看著他吃。
他吃得很多,炒雞蛋吃了大半盤,粉條也撈完了,湯喝了兩碗。她看著,心裡忽然高興起來。
“三叔,”她開口,“下週我早點回來,給您做紅燒肉。”
他看著她,點了點頭。
“嗯。”
她彎了彎眼睛,站起來。
“我去睡了。三叔晚安。”
“嗯。”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他還坐在那兒,看著她。她衝他揮揮手,他也點了點頭。她推開門,出去了。
走到院裡,月亮從雲層裡露出半邊臉,照在地上,白白的。她站在那兒,深吸一口氣,覺得心裡頭那些亂糟糟的東西,好像都散了。
週日傍晚,她該回學校了。
她把包袱收拾好,推著車出了院門。他站在門口,看著她。
她騎上車,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他還站在那兒。她跳下車,跑回去。
“三叔,大衣給我。”
他愣了一下,回屋把那件藏青色大衣拿出來。她接過來,把手伸進口袋裡,掏了一下,又掏了一下。他站在旁邊,看著她。
“找甚麼?”
她搖搖頭,把大衣還給他。
“沒甚麼。”
她騎上車,走了。騎到衚衕口,她回頭看了一眼。他還站在那兒,手裡拿著那件大衣。
她衝他揮揮手,他也點了點頭。她轉回頭,繼續往前騎。
他不知道,她在他大衣口袋裡塞了一張紙條。疊得小小的,塞在最底下。
她也不知道,他回屋的時候,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了那張紙條。
他拿出來,展開,上面寫著:三叔,我週五就回來。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紙條疊好,放進抽屜裡,和那張成績單、那張錄取通知書放在一起。
……
實習第三個月,學校評選優秀實習生。
評選名單貼出來的時候,沈清幼站在公告欄前,看見自己的名字在上面。
旁邊有老師拍她的肩膀,說小沈,不錯啊,剛來就被推薦了。她笑了笑,心裡卻七上八下的。
優秀實習生,每個班只有一個,全校一共五個。評上了,畢業分配的時候能加分,說不定能分到城裡的學校。評不上……她不敢想。
晚上躺在宿舍床上,翻來覆去。想去,又怕評不上丟人。不去,又不甘心。
她想起那年她爹還在的時候,村裡開運動會,她想報名跑六十米,又怕跑不過人家。
她爹說,怕甚麼,跑不過又不丟人,不敢跑才丟人。後來她跑了,跑了第三名。她爹高興得不行,逢人就說,我閨女跑第三。
她翻了個身,盯著房頂。
三叔會怎麼說?他肯定說“試試”。他那個人,從來不攔著她。
她想考師範,他說“去”。她想住校,他說“嗯”。她想去評優,他肯定也說“試試”。
週五回家,她跟他提了。
“三叔,學校評優秀實習生,我被推薦了。”
他看著她。
“想去?”
她點點頭。
“想去。”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試試。”
她笑了。她就知道他會這麼說。
評比在週三。她準備了一週,備課、試講、做教具,忙得腳不沾地。
週三一早,她換上最乾淨的那件藍襯衫,把頭髮扎得整整齊齊,走進評比教室。
教室裡坐著五個評委,都是老教師,表情嚴肅。她站在講臺上,手心全是汗。她深吸一口氣,翻開課本,開始講。
講完了,評委點點頭,讓她回去等通知。
等通知的日子最難熬。她每天去公告欄看一遍,沒有。又去看一遍,還沒有。李紅梅寫信來問,評上沒?她回信說,還沒出結果。
週五回家,她沒跟他提。他也沒問。
又過了一週,結果出來了。她站在公告欄前,從上往下看,第一名,第二名,第三名……沒有她的名字。
她又看了一遍,還是沒有。她站在那兒,站了很久。旁邊有同學拍她的肩膀,說別難過,下次還有機會。她點點頭,走了。
那天晚上,她沒回家。她給院裡的小賣部打了個電話,讓看門的大爺轉告他,這周不回去了。
然後她躺在床上,盯著房頂。眼淚從眼角流下來,洇進枕頭裡。她擦了,又流下來。
不是難過。是委屈。她準備了那麼久,備了那麼多課,做了那麼多教具,還是沒評上。
她想起她爹說的,跑不過不丟人。可她就是覺得丟人。不是跑不過丟人,是讓三叔失望了。他嘴上不說,但她知道,他盼著她好。
週六傍晚,她坐在宿舍裡發呆,聽見外面有人敲門。她開啟門,他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紙包。
她愣住了。
“三叔?您怎麼來了?”
他沒說話,走進來,把紙包放在桌上。開啟,是一包點心,還有一罐紅糖。
她站在那兒,看著他。他轉過身,看著她。
“沒評上?”
她低下頭。
“嗯。”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去倒了杯熱水,放在她面前。
“喝點水。”
她接過來,捧著缸子。水是熱的,燙手心。她低著頭,看著缸子裡的水,一圈一圈的。
他拉過椅子,坐在她對面。沒說話,就那麼坐著。她捧著缸子,低著頭。屋裡很安靜,靜得她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看著他。他坐在那兒,臉上沒甚麼表情,但她知道,他是專門來的。
開了一個多鐘頭的車,來給她送點心和紅糖,來陪她坐著。
她忽然又想哭。但她沒哭,吸了吸鼻子,把那缸熱水喝完了。
他站起來。
“回去吧。”他說,“下週回來,給你做紅燒肉。”
她愣了一下。他做紅燒肉?他從來不做飯的。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
“您會做?”
他沒說話,轉身往外走。她跟在後頭,送他到校門口。
他上車走了。她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第二年春天,優秀實習生的評選又開始了。這次她沒猶豫,報了名。
還是備課,試講,做教具。比上次更認真,更仔細。
週三評比,她站在講臺上,手心還是出汗,但聲音穩了。講完了,評委點點頭,她鞠了一躬,走出教室。
這回沒等太久。週五結果就出來了。她站在公告欄前,從上往下看,第一名,第二名,第三名——她的名字在第四行。
優秀實習生。她站在那兒,看著那五個字,看了很久。
旁邊有同學拍她的肩膀,說恭喜啊小沈。她笑了笑,轉身往回走。走到宿舍門口,她忽然跑起來,跑到車棚,推出腳踏車,騎上就往家跑。
騎了一個多鐘頭,騎得滿頭汗。到院門口,她跳下車,推開門就往裡跑。
他正在院裡擦車。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她滿頭汗、滿臉紅的樣子,愣了一下。
“怎麼了?”
她從書包裡掏出那張獎狀,遞過去。
“三叔,我評上了。”
他接過來,展開。陽光照在獎狀上,紅紅的,燙金的字亮亮的。他看了很久。
她站在那兒,等著他說話。等了一會兒,他抬起頭,看著她。
“挺好。”
就兩個字。她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她知道,這是他能說的最好聽的話。
那天晚上,他做了紅燒肉。糊了,鹹了,肉切得大大小小的,有的燉爛了,有的還咬不動。
她吃了兩碗飯,把那些大大小小的肉都吃光了。他坐在對面,看著她吃,沒說話。但她看見,他嘴角彎了一下。
很淺,很快。
但她看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