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 28 章 實習住校
師範學校分配實習的通知下來了。
沈清幼被分到城西小學, 教一年級語文。班主任唸完名單,拍了拍她的肩膀,說好好幹, 城西小學雖然遠點, 但條件不錯。
她點點頭,把那張通知書疊好,收進口袋裡。
城西小學在城西邊, 騎車要一個多鐘頭。她算了一下,每天來回兩個多鐘頭,冬天還好,夏天太陽毒, 下雨下雪的,路上不好走。
同學們都在議論分配的事, 有人歡喜有人愁。分到近的,眉開眼笑;分到遠的,愁眉苦臉。
李紅梅運氣好, 分到街口小學,騎車十五分鐘就到。她拉著沈清幼的手,說你怎麼分那麼遠,要不你跟學校說說,換一個。
沈清幼搖搖頭, 說換不了, 分哪兒是哪兒。
李紅梅嘆了口氣,說那你以後得住校了吧。沈清幼沒說話,她還沒想過這個。
晚上回到家,她把通知書放在桌上。他拿起來看了一眼,放下。
“城西?”
她點點頭。
“騎車要一個多鐘頭。”
他沒說話, 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她坐在對面,等著他說話。沉默了一會兒,他開口。
“搬回來住,每天回家。”
她愣了一下。搬回來住?她現在是住校的,週末才回來。他說搬回來住,就是每天回家,不住宿舍了。
他看著她。
“怎麼了?”
她低下頭,想了想。
“同學們都住宿舍,”她說,“我要是每天回家,會不會……”
她沒說下去。他也沒問。但她知道,他想到了。上回學校那些閒話,他替她出了頭,那幾個女生老實了,家長也來賠了不是。
可閒話這種東西,壓得了一時,壓不了一世。她要是每天回家,每天和他同進同出,那些話遲早還會冒出來。
她不怕,但她不想讓他再替她出頭。他每次出頭,都要搭上人情、搭上錢、搭上自己的臉面。她不想讓他再那樣了。
“我再想想。”她說。
他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住校還是回家?
住校的話,一週回來一次,他能照顧好自己嗎?他那個人,嘴上說吃了,其實經常忘了吃。她不在家,他肯定又湊合,饅頭就鹹菜,開水泡冷飯。
可回家的話,那些閒話怎麼辦?她不怕別人說她,她怕連累他。他是做生意的,名聲要緊。她不想讓人在背後指指點點,說他養了個不清不楚的小姑娘。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她翻來覆去想了一夜,天快亮的時候,才迷迷糊糊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來做飯。他已經在院裡了。她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三叔,我想好了。”
他看著她。
“我住校。”她說,“週末回來。”
他沒說話。她等著,等了一會兒,他點了點頭。
“嗯。”
就一個字。她看不出他高興還是不高興,臉上淡淡的,和往常一樣。她低下頭,往灶房走。
“我去做飯。”
他沒說話。
那天晚上,她開始收拾東西。衣服疊好放進包袱,書本裝進書包,牙刷毛巾塞進網兜裡。她一樣一樣地收拾,收拾得很慢。
該帶的都帶了,不該帶的也塞進去了。她把包袱繫好,放在椅子上,站在屋裡看了一圈。
床鋪好了,書桌擦乾淨了,檯燈擺正了。衣櫃裡還掛著幾件衣服,她沒帶走。留幾件,回來的時候穿。
她把那件棗紅棉襖拿出來,摸了摸領口的毛,又放回去了。冬天還早,到時候再回來拿。
她走到窗邊,往外看。院裡黑漆漆的,正房的燈亮著。他坐在裡頭,不知道在幹甚麼。
她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然後拉上窗簾,躺到床上。
第二天一早,她把包袱拎到院裡。他已經在車旁邊等著了。
看見她出來,他走過來,把包袱接過去,放進後備箱。她站在那兒,看著他關後備箱,拉開車門。
“上車。”
她爬上車,坐在副駕駛。他也上了車,發動車子。車子駛出衚衕,往城西的方向開。
一路上,兩人都沒說話。她看著窗外,看著那些熟悉的街景一點一點往後退。
衚衕口那棵老槐樹,街角那家早點鋪子,供銷社的藍牌子,電影院門口的海報。一個一個往後退,越來越遠。
車子開了很久。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城西的街和城裡不一樣,路窄了,房子矮了,樹也少了。
路邊的鋪面關著門,招牌褪了色,風吹日曬的,字都看不清了。有幾個小孩在路邊追著跑,看見小汽車,停下來看。
城西小學在一條巷子盡頭。學校不大,幾排平房,操場是泥地的,長著草。
校門口掛著一塊木牌子,白底黑字,寫著“城西小學”。他把車停在門口,下了車,把她的包袱從後備箱拎出來。
她站在校門口,看著那幾排平房,心裡忽然有點慌。
他拎著包袱往裡走。
她跟在後面。操場上有幾個學生在玩,看見他們,停下來看。
有個老師模樣的人迎過來,問他們是哪個學校的。
沈清幼說了師範學校的名字,那人笑著伸出手,說歡迎歡迎,沈老師是吧,宿舍在後頭,我帶你去。
她跟著那人往後走,他跟在後面。
宿舍在後排平房最東頭,一間小屋子,一張單人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戶不大,對著操場。
那人說條件簡陋了點,你先湊合住,缺甚麼跟我說。沈清幼說謝謝老師,不缺甚麼。
那人走了。她站在屋裡,看著那張床。床板上鋪著一張舊草蓆,席子邊磨毛了。
他把包袱放在桌上,站在屋裡看了一圈。她站在旁邊,不知道該說甚麼。
沉默了一會兒,他開口。
“缺甚麼,寫信。”
她點點頭。
“錢不夠花,寫信。”
她又點點頭。
他看著她,站了一會兒。然後他轉身,往外走。她跟在後面,送他到校門口。
他上了車,發動車子。她站在門口,看著他。
“三叔,”她說,“我走了。”
他看著她,點了點頭。
“嗯。”
車子開動了。她站在那兒,看著那輛車慢慢往前開,開出巷子,拐上大路,越來越遠。
風吹過來,有點冷。她打了個寒噤,才發覺自己站了很久。
她轉身往回走。操場空蕩蕩的,那幾個學生不知道去哪兒了。
她走到宿舍門口,推開門。屋裡空空的,桌上放著那個包袱,她還沒開啟。她走過去,坐在床邊。
草蓆硬邦邦的,硌得慌。她坐在那兒,看著那扇小窗戶。窗外頭是操場,空蕩蕩的,甚麼都沒有。
他才剛走,她就忽然有點想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