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怎麼能有這種心思
到學校的時候, 上課鈴還沒響。
沈清幼把車停好,往教學樓走。
走到教導處門口,她深吸一口氣, 敲了敲門。
“進來。”
她推開門, 走進去。
教導主任坐在辦公桌後面,正低頭看東西。聽見動靜,抬起頭, 看見是她,愣了一下。
“沈清幼同學?”
沈清幼點點頭。
“主任,我來銷假。”
教導主任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放下手裡的筆。
“坐吧。”
她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手放在膝蓋上, 有點緊張。
教導主任看了她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
“你三叔昨天來過了。”
沈清幼點點頭。
“我知道。”
教導主任看著她,目光裡有點說不清的東西。
“你三叔……是個好人。”
沈清幼愣了一下。
教導主任繼續說:“他來的時候, 帶了一張醫院的證明。說你擅自離校,是因為他在江城出了事,你過去照顧他。”
沈清幼沒說話。
教導主任頓了頓,又說:“他還說,這事是他的責任, 是他沒提前跟你說清楚, 讓你擔心了。要罰,就罰他。”
沈清幼愣住了。
她只知道他來了,不知道他是這麼說的。
教導主任看著她,嘆了口氣。
“你這孩子,也是個有心的。但你當時怎麼不請假?雖然請假手續是有些繁瑣, 但你也不急那一兩天的,是吧?”
沈清幼低下頭。
“我……我急。”
教導主任看著她。
“急甚麼?”
沈清幼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不能說她知道他會出事,所以別說等一兩天,就是一個鐘頭她都不想耽擱。
她只能低著頭,不說話。
教導主任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又嘆了口氣。
“行了,這事翻篇了。回去上課吧。以後有甚麼事,記得請假。”
沈清幼站起來,朝他鞠了一躬。
“謝謝主任。”
教導主任擺擺手。
她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聽見他在身後說。
“你三叔那人,話不多,但心裡有數。你跟著他,是你的福氣。”
沈清幼腳步頓了頓。
然後她點點頭,推開門出去了。
走出辦公樓,陽光照在她身上。
她站在那兒,忽然有點想哭。
……
上午的課,她聽得心不在焉。
下課的時候,李紅梅湊過來。
“清幼,你回來了?沒事了?”
沈清幼點點頭。
“沒事了,留校察看。”
李紅梅鬆了口氣。
“那就好那就好。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真要被開除了。”
沈清幼笑了笑,沒說話。
李紅梅看著她,忽然壓低聲音。
“你三叔給你辦的吧?”
沈清幼愣了一下。
李紅梅說:“我聽我媽說,這種事,除非有人幫忙,不然肯定開除。你三叔肯定沒少使勁兒。”
沈清幼沒說話。
但她心裡知道,李紅梅說得對。
……
中午放學,她去食堂打飯。
走到半路,忽然看見小陳站在路邊。
他穿著那件灰色的中山裝,站在那兒,看見她,笑著揮揮手。
沈清幼愣了一下,走過去。
“小陳?你怎麼來了?”
小陳撓撓頭。
“晏老闆讓我來給你送點東西。”
他說著,從兜裡掏出幾張票,遞過來。
“糧票、肉票,他說你剛回來,學校裡缺這個。”
沈清幼接過來,低頭看了看。
又抬起頭。
“三叔還說甚麼了?”
小陳搖搖頭。
“沒說甚麼,就讓我送來。”
沈清幼點點頭。
“謝謝。”
小陳擺擺手,轉身要走。
沈清幼忽然叫住他。
“小陳。”
小陳回頭。
“怎麼了?”
沈清幼看著他,猶豫了一下。
“你知道三叔昨天都去了哪裡嗎?”
小陳愣了一下。
然後他沉默了幾秒。
沈清幼看著他的表情,心裡忽然有點慌。
“怎麼了?”
小陳嘆了口氣。
“沈同志,其實這事,晏老闆不讓我說。”
沈清幼心裡一緊。
“甚麼事?”
小陳看著她,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開口了。
“那天,他跑了一整天。上午去找了教育局的人,下午又去找了學校的領導。晚上還去拜訪了一位老先生,聽說那位老先生以前是學校的校長,退休好多年了。”
沈清幼愣住了。
“教育局?老校長?”
小陳點點頭。
“那些人都不是好見的。他等了一上午才等到教育局的人,說了甚麼我也不知道。下午去學校,人家領導不見他,他就在門口等,等了兩個多鐘頭。”
沈清幼站在那裡,手心裡全是汗。
小陳繼續說。
“晚上那位老先生,住在城西,他騎車過去的,騎了一個多鐘頭。回來的時候,下起了雨,他沒帶傘,淋了一身。”
沈清幼想起昨天他回來的時候,大衣上的灰,鞋上的泥。
原來是這麼來的。
小陳看了她一眼,又說。
“還有一件事。”
沈清幼看著他。
小陳壓低聲音。
“他給學校捐了一筆錢。”
沈清幼愣住了。
“甚麼?”
小陳點點頭。
“我聽說的。他給學校捐了一筆錢,數目不小。說是支援學校建設,但誰都知道,是為了你的事。”
沈清幼站在那裡,忽然鼻子一酸。
“他……他沒說。”
小陳嘆了口氣。
“晏老闆那人,你知道的。甚麼事都自己扛,從來不說。”
沈清幼低下頭。
小陳看著她,又說。
“沈同志,我跟你說這些,是想讓你知道。晏老闆對你是真心的好。不是那種面上的好。是掏心窩子的好。”
沈清幼沒說話。
小陳走了。
她站在那兒,站了很久。
風吹過來,有點冷。
但她沒動。
腦子裡全是那些話。
她低下頭,把臉埋進手心裡。
三叔。
……
下午的課,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放學鈴一響,她就收拾東西往外跑。
騎車騎得飛快,恨不得一下子飛回家。
到院門口,她跳下車,把車往牆根一靠,就往裡跑。
院裡,他正在喝茶,聽見動靜,抬起頭。
看見是她,目光頓了頓。
“回來了?”
她點點頭。
他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抿了一小口茶。
“飯在灶房,自己熱。”
她沒動。
他又抬起頭。
“站那兒幹嘛?”
她走過去,走到他面前,忽然不知道該說甚麼。
他覺得奇怪。
“怎麼了?”
她忽然說。
“三叔。”
“嗯?”
“謝謝你。”
他愣了一下。
然後他說。
“應該的。”
陽光照在他臉上,把那張冷冷淡淡的臉照得柔和了一點。
她忽然想起小陳說的話。
“晏老闆對你是真心的好。”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又抬起頭。
“三叔。”
“嗯?”
“您……為甚麼對我這麼好?”
他愣住了,看著她,沒說話。
她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抬起頭看向他。
他的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那裡頭有甚麼。
沉默了很久,他移開目光。
“吃飯去吧。”
他轉身,往灶房走。
她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看著他走到灶房門口,停了一下。
然後他推開門,進去了。
她站在那裡,忽然笑了。
雖然他沒回答。
但她知道,他是好人。
全天下最好的人。
……
晚上吃完飯,她去洗碗。
洗著洗著,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開始,學校放暑假了。
她要在家待兩個月。
兩個月,天天都能看見他。
她彎了彎眼睛,笑了。
洗完碗,她回自己屋。
推開門,屋裡有點熱。
夏天的傍晚,悶得很。她在屋裡站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他的屋子涼快。
他那屋是正房,窗戶大,通風好,一到傍晚就涼快。
她想了想,推開門出去,走到正房門口,敲了敲門。
沒人應。
她推開門,往裡看了一眼。
沒人。
她愣了一下,又退出來。
不知道他去哪兒了。
她在院裡站了一會兒,忽然看見他的門沒關嚴,露出一條縫。
她想了想,走進去。
屋裡確實涼快。
窗戶開著,風吹進來,帶著院裡棗樹的葉子味兒。
她站在那兒,吹了一會兒風。
忽然有點困。
她打了個哈欠,看了看他的床。
床鋪得整整齊齊,被子疊得方方正正。
她走過去,坐在床邊。
又打了個哈欠。
睏意湧上來,擋都擋不住。
她想,就躺一會兒,等他回來就起來。
她躺下來,枕著他的枕頭。
枕頭上有淡淡的肥皂味兒。
她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開了。
晏庭許站在門口。
他手裡拎著一包東西,是他去供銷社買的紅糖,她前幾天說想喝紅糖水。
站在門口,他愣住了。
她躺在他床上。
側躺著,臉朝著裡面,頭髮散在枕頭上,呼吸均勻。
薄毯滑下來,滑到腰那兒。
露出一截腰。
白的,細的,在傍晚的光裡,很晃眼。
他站在那裡,目光落在那截腰上。
腦子裡空白了兩秒。
然後他反應過來,猛地移開目光。
臉有點燙。
他輕輕往後退了一步,把門帶上。
門關上了,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他站在院裡,沒動。
太陽已經落山了,天邊還剩一點紅。
風吹過來,帶著涼意。
但他不覺得涼。
他覺得熱。
從裡到外的熱。
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那截腰一直在腦子裡晃。
他忽然想起她剛來那年。
瘦得跟小貓似的,站在院裡,提著一隻舊藤條箱,眼睛溼漉漉的。
那時候她才十五。
現在十八了。
他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她長成了這樣。
他站在院裡,看著那扇關著的門。
他活了三十年,從來不知道甚麼叫心亂。
現在知道了。
……
天黑了。
沈清幼在屋裡醒過來,發現天已經黑了。
她坐起來,愣了一下。
怎麼睡著了?
她看看四周,是他的屋。
她趕緊下床,推開門出去。
院裡黑漆漆的,灶房的燈亮著。
她走過去,三叔正坐在灶房裡,對著桌上的飯菜發呆。
聽見動靜,他抬起頭。
看了她一眼。
然後移開目光。
“醒了?”
她點點頭。
“三叔,您甚麼時候回來的?”
他頓了頓。
“剛回來。”
她沒多想,走過去坐下。
“吃飯吧。”
他點點頭。
兩人吃飯,誰也沒說話。
她吃著吃著,忽然看他。
他低著頭,一直沒抬頭。
她有點奇怪。
“三叔,您怎麼了?”
他頓了一下。
“沒事。”
她看著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但他不說,她也不問了。
吃完飯,他去洗碗。
她坐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
忽然想起剛才躺在他床上的事。
臉有點紅。
她站起來,走過去。
“三叔,剛才我睡著了,在您床上……”
他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嗯。”
她有點不好意思。
“我就是想涼快一會兒,沒想到睡著了。”
他沒說話。
她站在那兒,看著他洗碗。
看了一會兒,她說。
“三叔。”
“嗯?”
“您去哪兒了?”
他沉默了兩秒。
“有點事。”
她“哦”了一聲,沒再問。
……
那天晚上,他一夜沒睡。
躺在床上,一閉眼,就是那截細腰。
他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
最後坐起來,下床,站在窗邊。
院裡靜靜的,月光照在地上,白白的。
他看著那扇關著的門,看了很久。
心裡有個念頭,慢慢浮上來。
他是不是,對她有了不該有的心思?
他站在那兒,想了很久。
然後他搖了搖頭。
不可能。
他是她三叔。
怎麼能有這種心思。
他回到床上,躺下。
他睜開眼,盯著房頂。
就這樣到了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