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 20 章 我好好唸書,不給您添麻……
第二天一早, 沈清幼醒來的時候,天剛矇矇亮。
她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爬起來往窗外看。
院裡空空的, 正房的門關著。
她愣了一下, 穿上衣服推開門出去。冷風撲面,她縮了縮脖子,走到正房門口, 敲了敲門。
沒人應。
她推開門,屋裡整整齊齊的,被子疊得方方正正,桌上壓著一張紙條。
她走過去, 拿起紙條。
“等我回來。”
就四個字,是三叔的字。
她站在那裡, 看著那張紙條,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把紙條疊好,收進口袋裡。
……
灶房裡冷鍋冷灶的。
她捅開爐子, 添了煤,開始做早飯。
和麵,切菜,燒水。
做著做著,她忽然停下來。
她做了兩份飯。
愣了一秒, 她把多出來的那份盛出來, 扣在鍋裡。
不知道三叔中午回不回來。
她這麼想著,把那份飯留著。
可她自己那份,吃了幾口就吃不下去了。
她把碗筷收了,坐在灶房裡,發呆。
……
太陽慢慢升起來, 照在院裡。
她搬了個小馬紮,坐在院裡曬太陽。
手裡拿著本書,翻了幾頁,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她往衚衕口看了一眼,又一眼。
沒有人。
她低下頭,盯著書上的字,發了一會兒呆,又抬起頭,往衚衕口看。
還是沒有人。
院裡很靜,只有麻雀在棗樹枝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地叫。
她看著那些麻雀,忽然想起他以前說過,這棗樹是他爹小時候種的,有幾十年了。
每年秋天,棗子熟了,他用竹竿打下來,她撿。她撿了一籃子,他洗了,兩人坐在院裡吃。
又脆又甜。
她忽然有點想吃棗了。
可現在是春天,棗樹剛發芽,光禿禿的。
她收回目光,繼續往衚衕口看。
……
太陽越升越高,到了中午。
她站起來,走到灶房,把早飯熱了熱,自己又吃了幾口。
剩下的繼續溫著。
她走回院裡,繼續坐著。
太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曬得人有點犯困。
但她不敢睡。
萬一三叔回來了呢?
她睜著眼睛,盯著衚衕口。
……
下午,隔壁張嬸出來倒水,看見她,愣了一下。
“清幼?今兒沒上學?”
沈清幼搖搖頭:“請假了。”
張嬸走過來,上下打量她一眼。
“臉色咋這麼差?生病了?”
沈清幼又搖搖頭:“沒事。”
張嬸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衚衕口,忽然壓低聲音。
“等你三叔?”
沈清幼點點頭。
張嬸嘆了口氣。
“你這孩子,也是個有心的。你三叔對你好,你也記著他。”
沈清幼沒說話。
張嬸又說:“昨兒晚上我看見他出門,急匆匆的,也不知道幹啥去。這都一天了,還沒回來?”
沈清幼心裡一緊。
“昨兒晚上?幾點?”
張嬸想了想:“得十來點了吧。我都準備睡了,聽見院門響,從窗戶往外一看,他正往外走呢。我還納悶,這麼晚了,去哪兒啊?”
沈清幼愣住了。
昨晚就走了?
她以為他是今天一早走的。
原來昨晚就走了。
一宿沒回來。
她忽然有點慌。
他去哪兒了?
幹甚麼去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是為了她的事。
……
張嬸走了,她繼續坐著。
太陽慢慢往西挪,影子越拉越長。
她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腦子裡亂糟糟的。
一會兒想他去哪兒了,一會兒想事情怎麼樣了,一會兒又想他吃飯了沒有,冷不冷。
她忽然想起那年他受傷回來,她也是這樣等。
等了一天一夜,等他回來。
那時候她怕他死了。
現在她也怕。
怕他累著,怕他出事,怕他為了她的事為難自己。
她低下頭,把臉埋進膝蓋裡。
三叔,你快回來。
……
太陽落山了,天邊燒成一片紅。
她站起來,走到灶房,把晚飯做了。
還是兩份。
她端到桌上,坐下等。
天黑了。
院裡黑漆漆的,只有灶房的燈亮著。
她坐在灶房裡,盯著院門。
等著等著,忽然聽見外面傳來腳步聲。
她一下子站起來,跑到院裡。
院門被推開了。
他站在門口。
月光照在他身上,他臉色有點疲憊。
她站在那裡,看著他。
他走過來,走到她面前。
低頭看著她。
“怎麼在院裡站著?”
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不知道說甚麼。
最後只憋出一句話。
“您回來了。”
他看著她。
“嗯。”
她忽然看見他的大衣上沾著灰,袖口那裡蹭了一塊白的,不知道是在哪兒蹭的。
再往下看,鞋上也有泥,鞋幫子都髒了。
她愣住了。
他去哪兒了?
幹甚麼去了?
怎麼弄成這樣?
她想問,又不敢問。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她。
沉默了幾秒,他開口。
“明天去學校。”
她抬起頭,看著他。
“明天?”
“嗯。”
他沒說別的,就往屋裡走。
她跟在後頭,看著他進正房,把門關上。
她站在院裡,看著那扇門,站了很久。
……
很晚了,沈清幼睡不著,她聽見外面有動靜。
她坐起來,走到窗邊,掀開一點窗簾往外看。
院裡,正房的燈亮著。
她看見他坐在桌前,低著頭,不知道在寫甚麼。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背影寫了好一會兒。
她忽然想起那年她剛來的時候,他也是這樣。話不多,甚麼都不說,但甚麼都做了。
給她被子,給她錢,給她做飯,給她買棉襖。
教她騎車,給她上藥,等她回家。
現在,他又為她的事奔走,一天一夜沒回來,回來搞定了甚麼也沒說,就讓她明天去學校。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背影,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像有甚麼東西,化開了。
她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直到他屋裡的燈滅了,她才回到床上,躺下。
……
第二天一早,她起來做飯。
做好飯,她端到桌上,去敲他的門。
門開了,他站在門口,已經穿戴整齊。
看見她,他說:“吃飯,吃完去學校。”
她點點頭。
兩人坐下吃飯,誰也沒說話。
她偷偷看他,他吃著飯,和平常一樣。
她低下頭,繼續吃飯。
吃完飯,他看了她一眼。
“走吧。”
她跟著他往外走。
院門口停著那輛黑色小汽車。
他拉開車門,讓她上去。
自己也上了車。
車子發動,往學校的方向開。
一路上,兩人都沒說話。
但她偷偷看他,看了好幾次。
他開著車,臉上沒甚麼表情。
她忽然覺得,有三叔在,甚麼都不用怕。
……
車子停在學校門口。
他下了車,她也跟著下來。
他看了看她,說:“你在門口等著。”
她愣了一下。
“您一個人進去?”
他點點頭。
她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
他轉身,往校門裡走。
她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辦公樓裡。
然後她開始等。
……
等了很久。
她站在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同學,看著他們笑著鬧著,進進出出。
有人認出她,多看了兩眼。
她沒理會,就那麼站著,盯著辦公樓的方向。
等啊等。
等了好久。
她不知道他在裡面說甚麼,不知道事情怎麼樣,不知道結果是好是壞。
她只知道等。
等到腿有點酸,等到太陽曬得有點熱,等到心裡越來越慌。
她很怕他被為難,怕他低頭求人,怕他為她的事受委屈。
……
不知道等了多久,辦公樓的門開了。
他走出來。
她一下子跑過去,跑到他面前。
她看著他,想從他臉上看出點甚麼。
可他臉上還是那副表情,甚麼也看不出來。
她張了張嘴。
“三叔……”
他看著她。
“沒事了。”
就三個字。
她愣住了。
“甚麼?”
他說:“留校察看。”
她站在那裡,半天沒反應過來。
留校察看。
不是開除。
她忽然鼻子一酸,眼眶紅了。
他看著她,目光頓了頓。
“哭甚麼?”
她搖搖頭,想說話,嗓子卻像被甚麼堵住了。
他看著她那樣子,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伸手,在她頭頂揉了一下。
“走吧,回家。”
她點點頭,跟著他往外走。
走到車邊,她忽然停下來。
“三叔。”
他回頭看她。
她站在那兒,眼睛紅紅的,看著他。
“您怎麼說的?”
他沒說話。
她又問了一遍。
“您跟教導主任怎麼說的?”
他還是沒說話。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一定求了甚麼人。
但他從來不說。
她站在那裡,看著他。
他看了她一眼,說:“上車。”
她沒動。
他沉默了幾秒,開口。
“沒甚麼,就是實話實說。”
她不信。
但她知道,他不會說了。
她走過去,上了車。
車子開動,往家的方向開。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看著那些倒退的房子、樹、行人。
忽然開口。
“三叔。”
他“嗯”了一聲。
她說:“謝謝您。”
他沒說話。
但她看見,他握著方向盤的手,頓了一下。
……
晚上,她做了四個菜。
紅燒肉、燉小雞、炒雞蛋、白菜燉粉條,都是他愛吃的。
端上桌的時候,他看了一眼。
“做這麼多?”
她彎了彎眼睛。
“慶祝。”
他看著她。
她笑了。
“慶祝我沒被開除。”
他沒說話,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
吃了兩口,他抬起頭。
“好吃。”
她笑得更開心了。
……
吃完飯,他去洗碗。
她坐在桌邊,看著他洗碗的背影。
寬肩窄腰,動作利落。
她站起來,走過去。
他聽見動靜,回頭看她。
她站在他身後,離得很近。
他愣了一下。
“怎麼了?”
“三叔。”
他“嗯”了一聲。
她說:“以後,我好好唸書,不給您添麻煩。”
他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然後他說:“你不是麻煩。”
她愣住了。
他背對著她,沒回頭。
她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忽然湧上一股熱流。
暖洋洋的,從心裡漫到四肢。
她彎了彎眼睛。
“嗯。”
……
第二天一早,沈清幼推開門,三叔已經在院裡了。
正在活動手臂,看見她出來,他轉過頭。
“起了?”
她點點頭。
“三叔早。”
他“嗯”了一聲。
她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三叔,今天我去學校銷假。”
他看著她。
“能行?”
她點點頭。
“您都說沒事了,肯定能行。”
他沒說話,但嘴角彎了一下。
很淺,很快。
但她看見了。
她彎著眼睛笑了。
“那我去了。”
他點點頭。
“路上慢點。”
她推著那輛鳳凰牌腳踏車,出了院門。
騎上車,往學校的方向去。
晨風吹在臉上,涼涼的,但她一點都不冷。
她騎著車,忽然想起甚麼,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站在院門口,看著她。
她衝他揮揮手。
他也點了點頭。
她笑著轉過頭,繼續往前騎。
陽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