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 91 章 屬意之人。
姜聆月覺得這一日簡直稱得上跌宕起伏。
起伏得她頭都暈了。
她有些出不來氣, 身子晃了幾晃,謝寰抬手接了她一把,還要接著擬寫詔書, 她總算從這狀況裡脫身出來, 捉住了他的手腕,喝道:“陛下不得如此!這等大事,憑何輕率而論?”
她鎖著眉頭, “何況我從無此意。”
謝寰被她牽動著轉過頭,抬起眼望著她,雖然沒有流淚了,眼尾還是有淚光點點, 他的手臂停在原處,指腹的鮮血滴在詔書的抬頭文書上, 成了一片鮮紅的梅花花瓣,“不如此、不如此的話,我要怎麼讓你回來呢?”
“我沒有後路了。”
郎君的瞳孔晃動, 連著她的倒影也一起晃個不停。
姜聆月聽著他這些話,腦子裡還是間歇性的發暈,她到底身子骨不及常人,接連轉了幾日,吃也吃不飽, 穿也穿不好, 昨日就已經有些支應不住了,如今被他這通行徑攪得腦瓜子嗡嗡的,眼睜睜看著他的唇齒一張一合,她的眼瞼倒是一個勁兒地往下掉,還要張口說句話, 卻是直接兩眼一閉,失去了意識,倒在了他身上。
郎君的臂膀環在她腰間,她眼前一片黑魆魆,就嗅聞到了一股馥郁的梅花冷香。
沒有來得及聽到漸近的兵戈聲。
她在意識渾渾噩噩之間,感受到自己伏在郎君的背上,一時有雨滴打在髮髻、衣裳的溼涼之感,一時有郎君抬起臂膀、接住兵刀的顫動之感,二人似乎是輾轉了一路,當四周都變得靜謐時,她已經發起了高熱,整個人就像是一盞頃刻間就會滅掉的燈燭,除了身體的不適感,她感官裡最清晰的就是身邊人對她的各類動作,給她換衣裳、為她敷帕子……
她的意識越來越薄弱,最後的感觸就是他的唇覆蓋在她唇上,柔軟的唇瓣摩挲了片刻。
隨即就有較為苦澀的藥物渡到她唇齒之間。
她輕微皺了皺眉頭。
徹底閉上了眼睛。
她開始做夢,關於前世今生的夢境接踵而至,真假皆有之,讓人分不清是置身現實還是夢境,直到一陣過於突兀的失重感來襲,眼前的畫面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從庭院內一架搖搖晃晃的鞦韆,轉變為一道紅衣女子的背影,最後她的身體像是踉蹌了一下,來到了一處她從來沒有見過的地界。
遠處是長河圓日,平沙莽莽,應是王少伯詩中應有之景。
近處是……
她的視線從遠及近,當分辨出近前景象時,她瞳孔驟然一縮,簡直不敢置信自己看到的場景——鮮血淋漓的手指,斷腿,白骨,從她裙襬曳地之處,不斷延伸向不遠處的城牆,連同那裹著甲冑的屍首,堆積成一座座屍堆。
她唇瓣哆嗦了一會兒,用手捂著嘴唇,全身動也動彈不得,唯有眼眸緩緩上移,對上了門樓上那張題著“庭州”兩個大字的牌匾。
庭州。
原來是謝寰上一世身死的庭州。
這個念頭一出現,她就變成了類似魂魄的狀態,以相當反常的速度向著城內的方向行去,整個過程她完全無法自控,所見所聞都是沿途的情景,目之所及無不是遍地哀鴻,血淋淋的屍身浸著遍地大雪,憑誰都要對此從骨子裡生出駭然之色。
那些經旁人之口轉述的話語,要不是這一次親眼所見,她這輩子都想象不到這種場景。
她咬了咬牙。
如此看來,譽王一黨死得還是太便宜了些,她也很有必要捅上漢陽王幾十刀的。
不及她繼續考慮,她再次踉蹌了一步,回到了那種魂附體內的狀態。
周圍是一望無際的天與地,天邊的烏雲是打翻了的筆洗臺,黑漆漆倒在她的頭頂,如同從一隻大獸肚腹裡掉出來的臟器,混合著有濃重腥氣的風雨,不停地敲打到她身上,教她喘不過氣。
她四處望了望。
這顯然是一塊處於戰場中央的區域。
兩軍交戰的痕跡比別處更為突顯,形勢也更為嚴峻,至於那層層疊疊的敵軍合圍之處,包圍的究竟是誰人?她吸了一口氣,往前走了幾步,那被無數長刀、箭矢所貫穿的郎君就出現在了她前方。
雖然她事先已經有了預感,但是當事實毫不掩蓋地呈放在她眼前,她還是有一種心臟被人攥了一把的感覺。
上一世她瀕死時,聽過的廊外議論聲,轉化為具體的畫面。
那樣。
那樣有體面的一個人。
手足盡斷,穿腸破肚,血汙浸漬得看不出他本來的面目。
就那一雙瀲灩灩的、貓兒一樣的寶石眼睜著。
對著汴京城所在的方向。
她掩著面。
眼淚爭先恐後流了一臉。
比任何沒有付之於口的話語都要直接。
突有一道響聲傳來,夢境就此戛然而止,姜聆月睜開眼,撐起了身子,後知後覺她的病勢退了大半,這一身衣裳也沒了潮溼氣息,就連她身處的也不是洞xue,而是一間用於起居的小屋,看來也是謝寰的手筆。
她轉頭去觀望四周,卻沒有見到謝寰的身影,就在此時,那道喚醒她的聲音再次響起,聽著是鼓聲,把士兵召回的鈸鼓擊打之聲。
此時此刻收兵。
是他們兵敗了,還是……得到了預料之中的局面?
渤海王此次經孟寒宵之手,用江渺換得她當人質,就是為了以她的性命去挾持謝寰這位當朝君主。
謝寰如今在哪裡?
她沿著牆面立起身,走到了門邊,還沒有做出動作,門就開啟了,當頭就是一名身體都僵直了的死士倒了過來,姜聆月的頭髮都立起來了,往這死士身後看去,是與夢境裡極為相似的境況,只是比夢境還要真實百倍,她一度要嘔吐出來,突地聽到一陣嘹亮的鷓鴣哨聲,這是她與凌霄約定既成的訊號。
凌霄要來接應她了。
此等境況不容她耽擱,不論謝寰是死是活,她總要找到他本人,她繞開這一地的屍體,一邊向著哨聲的方向走去,一邊在沿途留意謝寰的去向。
終於,她在一條屍首堆疊成山的溝壑間,瞥到了那件熟悉的白底繡金線的圓領袍。
她站定在幾步之外。
半晌沒有移動步子。
突然有一隻長尾雀。
搖著翅膀來到這人身邊,長喙一叼,叼出一枚鮮紅欲滴的瑪瑙指環。
就是謝寰時常佩戴的那枚。
姜聆月膝蓋一軟,癱倒在地上,泥濘浸溼了她的裙襬,大概是在夢裡哭過了,她倒也沒有哭,一時間也不知道做甚麼,鷓鴣哨聲還是此起彼伏響著,像是鬼魂輪迴轉世都掙脫不掉的咒語,把她釘在了原地。
良久,她抬起僵硬的手臂,就要放在那人覆面的凌亂長髮上。
“小黿?”
身後有人喚道。
這是她最為熟悉的聲音之一。
姜聆月睜大了雙眼,轉過頭,目光在郎君臉上轉了一轉,就毫不猶豫跑過去,張臂抱住了來人。
她的手指還在細微發顫。
謝寰愕然道:“怎麼了?”
他察覺到她的反常,想要看一看她的狀況如何,拿手去託她的臉,她別過頭,開口道:“你去哪裡了?”
謝寰道:“我處理完這些人,就回去找你了,沒看見你的人影,還聽到了鷓鴣哨聲,猜想你是出來了,就在這一路上找你。”
“那你怎麼換了這身衣裳?”她說著,把他的手指捋開,發覺指上空無一物,“你的瑪瑙指環呢?”
謝寰一愣,“我的衣裳溼透了,總要換的,這衣裳不是我的……”
“至於指環,那是我的武學師傅樓大將軍送給我的,原本是用來矯正射箭姿勢,這幾日都是近戰,我把它懸掛在頸鍊上了。”
姜聆月反應過來是她誤會了,她的表情凝固成塑像,要收回環抱他的手,卻被他一把拿住了。
“你在擔憂我?”
他提起了唇角。
“……沒想到你的命這麼硬。”
謝寰唇角的弧度不變,因為她沒有否認,他還以她無法抵抗的懷抱,“那我就當你承認了。”
“承認甚麼?”
“你對我也不是全無情意的。”
姜聆月本來要嗤他幾句,終究沒有說出口,她想,人總是在失去一件事物的那一瞬間,衡量出它對於自身的分量,她對他心軟一次,就會心軟第二次、第三次,在她把手牽向他的那個午後,在她收到他摘取的綠萼梅的大雪天,在她情不自禁要接納他的吻的時候,她的心臟就地震般的坍塌了一小塊。*
她低下頭。
輕輕、輕輕地點了點頭。
應是。
*
半年後,十二月份,婺州官道上。
大雪紛紛如紙片,一輛不起眼的偏幰馬車停駐道旁,馬車內姜聆月就著燈燭,讀著數不清是從汴京寄來的第幾封信件,露出了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笑意。
燕無書提著一大堆特產,掀開簾子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光景。
她也不自禁點了點頭。
半年前姜聆月與謝寰的關係緩和以後,姜聆月沒有第一時間回京,反而與謝寰定下了半年之約,半年之內,姜聆月不論如何行事,謝寰都不可以擅自插手,必得按照她的意願,不許他來見她,也不許他把她算計回去,更不許他派人監視她的行程。
不過互通訊件她還是默許了。
這些日子,汴京城的信件一封接一封往姜聆月的暫居之地來,樓家娘子的、她父兄的、應太師府的……就沒有一日斷過,當然,以謝寰的信件佔多數。
不必說這幾日,半年之約就要到了,那些驛卒就沒有一日是歇息的。
她們這幾個侍候姜聆月的見得多了,有時候也要打趣,道這信件哪一日斷了。
驛道的馬匹都以為是自家主人去廟裡發願了。
姜聆月聽了也是搖搖頭。
當日瀘州城一別,謝寰雖然諸般不捨,終究還是退了步,就是把她以前的人都指給了她,這半年姜聆月在大梁境內各地遊覽,一方面實現了她前世的宿願,一方面也為當地百姓做了些事情,譬如給突發瘟疫的附郭縣發放藥材,給水患頻發的關城設計堤防圖紙,近日婺州蝗蟲氾濫,也是她運來了大批次的禽類,分發莊戶人家,卻不收取分文,讓田埂裡的糧食免受殃及。
燕無書雙手所提之物。
就是百姓們聽聞姜聆月即將回京,特意來相送的,貴重之物姜聆月一概拒了,這些特產吃食她還是收下了,婺州有一種醃腿肉,她身邊的人都很吃得慣。
這一趟,除了燕無書,祝衡也過來了。
燕無書想到這,就想到另一件事,她沒打擾姜聆月,轉頭去喚後邊的祝衡,祝衡一縱身就過來了,打下來的雪粒子直往人衣襟裡鑽,燕無書一面退開,一面叫住祝衡:“那輛馬車還沒走?”
祝衡撇撇嘴:“河朔三鎮那一位,昨日被我們女郎拒之門外,倒是沒有湊上來了。”
“不過……”她臉色略微一變,“換成崔家七娘了。”
“說是、說是來為她長兄崔長公子求聘女郎……”
燕無書氣得一個仰倒。
這位崔家七娘她自然是知道的,曾經就是姜聆月的貼身女使阿胭,後來被找回了崔家。
上個月凌霄回去接手師門了,她與祝衡兩個一路侍候著姜聆月,這位崔家最為重視的女郎也時不時要來插一腳。
倒不是說不讓她來找姜聆月。
可是她身為崔氏嫡女,身份何等貴重,要是來與姜聆月敘敘話,吃吃點心,也就是交好的世家女互相往來,然她每次都是拖著時間,一定要在姜聆月身邊來回打轉,起始姜聆月也慣著她,時間長了,就不免有人議論,還提起阿胭給姜聆月當過差一事,說她改不了往日習性。
李夫人把這女兒看得眼珠子一般。
議婚之事都是一拖再拖,哪裡會讓人這麼置喙她,最後七彎八拐寫了信給姜聆月。
姜聆月從此就有意與她繞行了。
為兄求聘?
這是哪門子招數?
幾個人面面相覷。
還是燕無書大聲道:“崔女郎,這事你阿兄是否知情?你不要……”
“我知情。”
身穿鏤銀邊衣袍的郎君不知從何處行來。
把目光投向車內之人。
姜聆月在二人身後嘆了口氣,她傾過身,簾子不停在她臉邊搖搖擺擺,“長公子,你一直是我向往景仰的師長,卻不是我屬意之人。”
“我就要回京了。”
崔澂沒有退讓,“你是有屬意之人了嗎?”
姜聆月毫不猶豫。
“是。”
他閉了閉眼,雙手一揖,道:“是我唐突了。”
車簾緩慢相合,崔澂的身影被掩蓋,遠處一片硃紅色的衣角也收了回去。
一時間,車廂裡誰也沒有開口說話,燕無書盯著祝衡,祝衡盯著姜聆月,還是姜聆月笑了笑:“走罷。”
“女郎去哪兒?”
“去見我阿兄。”
*
姜聆月是在官道邊的驛館裡,和她阿兄姜燃玉相見的,將近四年沒打照面。
姜聆月第一眼就看出來他消瘦了許多。
據說她死訊傳回去那個月,先是阿耶病了一場,阿兄撐著一口氣,處理底下事宜,後來阿耶痊癒了,阿兄就病倒了,二人也徹底謝寰與決裂了。
即便有宗室的人為此轉圜,也是無濟於事,直到姜聆月一封接一封的信件寄了回去。
句句都是她親筆所寫。
情況逐漸有所好轉。
縱是如此,阿兄也亟不可待要來她回京的官道上接應她,他要親眼見到是她回來了。
兄妹二人違暌已久,如何不會大哭一場,姜燃玉為了不讓她哭得喘不上氣,過了一會兒就打住了,二人坐在窗邊,溫一壺酒,端幾盤小食,互相敘起話來。
一別經年。
自然有許多話要說。
事關自身她大部分都在信件裡提及了,阿兄的事他卻是不常提起,這一日當面交談,姜燃玉把他在南疆為官那段時間的經歷告訴了她。
事實上,這麼多年他都是身世存疑的狀態,從他有印象起,他的父母就領著他東躲西藏,據說是他們家有著不容小覷的仇家,六歲那年他父親為了掩護他和母親,死於仇人刀下,母親也疾病交加去世了,他扮成痴兒,沿街乞討了一兩年,碰到了一名女子,女子自稱是他姑母的友人,受他姑母所託找到了他,還說她身處四面埋伏之地,暫時託付不得,要他拿著憑物、盤纏去京城找姜郢,成了他名義上的孩子。
直到姑墨使團來使那一回,嗜賭如命的合羅找到他對他說,他是嬴人的後代,他見過他父母,他父親是族長的長子。
此後他對此事也是將信將疑,是他到了南疆以後,沿著嬴人定居的滄瀾江比對線索,竟然都符合合羅的說辭。
原來他當真是傳說中嬴人的後代,原來他的父親是元皇后的兄長,原來接他回去的人就是相里綾……
姜聆月把這些說法聯絡起來,突然意識到上一世阿兄為何要對謝寰拔刀相向了。
上一世謝寰的身世也有爭議,聖人把他貶去了邊關;他的容貌不肖似聖人,反倒有幾分漢陽王的眉目影子;還有他因為冷香飛上的疊加效果,年過二十就身子衰敗,有早逝的跡象。
如果這時候有人告知了阿兄他的身世,還對充斥著仇恨的他說,你效力的人就是仇人之子呢?
看上去是處處對得上。
這還真是漢陽王會設的局。
不,不對,當時漢陽王都死了幾年了,是誰接了他的手?
姜聆月不敢繼續考慮下去。
“小黿。”
姜燃玉喚她一聲,深邃的眉眼間笑意淺淡,眼角的淚痣與她的重疊,“你看看這個。”
他拿出一個巴掌大的匣盒,姜聆月略微愣了愣,接過去,開啟匣盒,視線裡就出現了兩枚小巧精緻的白玉鈴鐺。
“這是?”
“這是女候要我轉交給你的,我最近從寢屋裡翻找了出來,聽說與你脖頸上的羊脂玉牌是一對,按說玉牌應該配兩枚玉珠,然而你不願意,就是吵著鬧著要鈴鐺來配,難為女候親手打了一對給你。”
姜燃玉說到這,深灰色的雙眼彎成一灣波紋盪漾的月色倒影,還是上弦月。
“說起來,你從小到大都是這性子。旁人吃茶,吃不慣乳酪,你就要吃乳酪、酥酪;旁人歌詠四時,常寫春夏,你就要寫秋冬……”
何時一樽酒,相與敘別情。*
姜聆月支著頤,聽著阿兄絮絮說起從前往後,窗邊的月亮漸次輪轉了七日。
七日後,她回到了汴京城。
沒曾想她第一個見到的人居然會是岱城大長公主。
還有一位她素未謀面的女子。
作者有話說:*出自網路句子。
*出自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