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 90 章 情人。
腳步聲就此停住了。
除了越來越頻繁的鴟鴞叫聲, 沒有任何聲音傳來,風雨越來越大,竟然把藤蔓吹起一角, 姜聆月站起身, 從搖搖晃晃的藤蔓底部,瞥到了一片繡金線白底的衣角。
這是謝寰圓領袍的服色。
他似乎倒在了地上。
姜聆月想了想,要是死士之類的人物, 哪裡會到這一步就沒動作了,她吸了一口氣,撥開了遮擋洞xue的藤蔓,從大石和洞口之間的夾層出去。
看到了一身是血的謝寰。
她呼吸一窒, 當即俯下身子,去觀察他的具體狀況, 意識到他是前些日子的刀傷都還沒有完全癒合,一時間用身體給她託底,一時間與成群結隊的死士交手, 傷口自然就裂開了。
不過他身上的血大部分還是別人的。
他應該是接連幾日沒有休息,體力不支昏倒了。
姜聆月不敢耽擱時間。
把他從洞口拖到了洞xue內,為了不讓死士找過來,還把洞口的痕跡都掩蓋掉了。
做完這些事,她已經有些氣喘吁吁了, 還要回去處理謝寰的傷勢, 她考慮到此行可能會有變數,隨身攜了小刀、藥瓶等物品,治療刀劍外傷這一套流程,她近來做了無數次,簡直稱得上駕輕就熟了。
解開衣裳, 褪去貼身衣物,用潔淨的手帕沾水,把傷口擦拭乾淨……
一應事畢。
她把謝寰放在了一塊突起的石壁上,還用他留給自己的大氅墊底,隔絕地面的潮溼氣息。
她原本打算用火摺子,在附近撿些石塊、樹枝生個火堆,否則兩個人溼漉漉的一身,說不準還要得傷風病,可是她前一陣子為了謝寰的事情動性傷身,還沒徹底將養過來,江渺雖是她名義上的姊妹,她也免不了要操持一些,這一次更是從萬丈懸崖上摔下來,還要去拖拽謝寰這個七尺男子,以她的身子底,如何經受得住?
等她直起腰背的時候,站都有些站不穩了,一雙手也使不上力了,呼吸時喉嚨間的窒息感變得明顯,她忙不疊倒出了幾枚藥丸,放到口中,還給謝寰吃了一枚。
她勉強生了個火堆,微弱的火光聊勝於無,她就著這搖晃不定的光暈,意識渾渾噩噩起來,手指頭都抬不動了,閉上眼就沒了意識。
天光大亮時,她睜開了眼。
大抵是這一覺睡足了時辰,還提前吃了對症的藥物,姜聆月恢復了部分體力,就是一舉一動間,總是提不起精神,她察覺到謝寰的狀態有所轉變,想是過一會兒就會醒過來。
她撐著身子去汲了些水,汲水時肚子叫了幾聲,她嘆了口氣,是要祭一祭五臟廟了,為此出去轉了一圈。
畢竟是四五月的山陵間,物資最是充足,她依據讀各道狀物書的印象,把她覺得可以食用之物都用抱腹包了些。
她不敢留痕跡,一路上以灌木掩蓋,弓著身回去後。
對上了謝寰略顯出幾分疲態的雙眼。
看他的姿勢是要出去找她。
姜聆月愣了愣,喚住他:“陛下。”
“您傷處還沒痊癒,不宜走動,我給你拿些東西吧。”
說著,她把摘取的幾張大芭蕉葉攤開,把食物分成幾份放上去,還取了一片,摺疊成類似於用來裝水的容具,翠綠欲滴的芭蕉葉圈成開口的喇叭樣,讓人想到分酒的注子,女郎遞過去,被郎君骨節分明的手接過,透明的水液呈露珠狀緩緩傾倒向他唇邊。
把他顏色盡失的唇洇溼。
洇出一二分淺淡的紅色。
姜聆月等著把容具收回來,再遞一些桑葚、覆盆子給他填填肚子,都是不便於儲存的物件,免不得破損了一部分,把她的抱腹都浸溼了,她在這方面的經驗有限,找這些東西也用了許多工夫。
謝寰第一眼看到她抱腹上幾片鮮紅的痕跡,蹙了蹙眉頭,還要開口詢問,反應過來後,反而是提起了唇角。
這樣近乎悽慘的境況下,姜聆月實在想不出來他為何如此反應,她沒有說話,瞥了他一眼,眼眸如同鏤空熏籠裡的同心圓機環轉了一轉,謝寰立時就讀懂了她的意思。
他說:“我只是想起了一件事情。”
“甚麼事情?”
“有一陣子我總是想要自己生病。”
“為何?”
四周良久靜謐無聲,偶爾出現鳥雀振翅穿過枝頭的細微動響。
“只有。”
他咬了咬字眼。
“只有這時候,你會待我不一樣。”
說到這,他露出了讓人辨不清意義的表情:“曾經我是這麼以為的。”
姜聆月一愣,“如今呢?”
“如今?”
他呢喃自語般道:“沒有你,何談如今?”
姜聆月聞言不答,目光投照向他眉眼間,在他如蝴蝶翅膀般收攏的長睫上頓了頓,她似乎聽到鳥雀穿行的聲音越來越大,她的心臟也沒緣故地停了一拍。
就聽他道:“李家娘子的孩子出生了,小名夔兒,是男孩,今年也有四歲了,與樓飛光的女兒朏朏同歲,你知道嗎?”*
樓飛光的女兒她自然是知道的,李妘的孩子她也有過耳聞,據說李妘成婚不到三個月,就有了身孕,當年譽王宮變,她讓燕無書去向李妘搬救兵時,對此尚且不知情,事後還是從她的表弟應如許,也就是李妘的夫君對她說明了情況,說是李妘的胎都沒坐穩,就穿甲上陣了,這事讓她也是一陣後怕。
說起來這孩子也要喚她一聲姑母,雖說姜聆月沒看著他出生,說也是有些情分的。
她點了點頭。
他接著道:“今年年關,兩個孩子來內廷小住了幾日,就在太液池邊的清輝閣,你走後太液池栽種了許多蘭花,還特意鑿了溫泉活水,四時皆可保養蘭花,從此以後,太液池上遷徙的候鳥接踵而來。孩子們常去池邊遊玩,有一次夔兒在那撿到一隻山雀,黃腹,白臉頰,簡直像是一片迎春花,憑誰見了都是愛不釋手,就是傷了一隻腿,他與朏朏把鳥兒領回去養著。”
“兩個孩子學著大人的樣子悉心照顧著,幾日後鳥兒傷勢大好,就不願意繼續被拘於籠中,每日揮著翅膀要出去,兩個孩子都是前呼後擁養大的,想要甚麼沒有,這還是第一次這樣傾盡所有對待他物,自然捨不得放手。然而這山雀氣性極大,就算不像畫眉鳥一樣撞籠,也是日漸不吃不喝,消瘦了下去。”
郎君的表情近似設身處地:“孩子們不能夠理解。我給你一整座金絲籠當避所,給你一輩子都吃不盡的貢物當糧食,讓你免受顛沛,免受飢餓,我不讓任何人與物傷到你。”
“我是這樣……”他重複一遍,“我是這樣喜愛你,連輕輕碰一碰你的羽毛我都不敢,被你主動用腦袋蹭一蹭手掌,我就要輾轉反側一整日。我會一輩子待你好,你為甚麼不要我?為甚麼不要在我身邊?”
姜聆月俯視著他,“鳥兒生來就不是在籠中。”
謝寰道:“是了,魚遊於水,鳥遊於空,這本是萬物道法,這道理大人都不一定看得通透,何況朏朏、夔兒還是孩子。山雀的狀態一日不及一日,一日我在批摺子,朏朏哭著把山雀抱過來給我看,說小雀兒不行了,我讓醫士來看,也說它活不過這兩日,第二日下了場雨,降了些溫,我算著那鳥雀應該是沒了,兩個孩子想必對著那大金籠子哭呢。”
“我批完摺子,繞道去看了眼,當真看見兩人對著籠子哭,但是那籠子空無一物,沒有鳥雀的屍首,我走過去,看到籠門大敞開來,轉過頭,就有一隻黃腹山雀站在大殿的鴟吻上,昂著頭,對著我們叫喚了幾聲,最後張開翅膀飛走了。”
姜聆月眼睫一顫。
他也動了動嘴角:“那一日我們看見,它的翅膀內部也是鵝黃色,簡直是打著旋的迎春花,一簇簇的。”
“夔兒破涕而笑,我問他不後悔嗎,他說後悔的,相較看著它死在自己眼前,這後悔就不足一提了。這是一件小事,我卻一直印象很深刻。”
郎君抬起眼,在光線靉靆不清的背光處,他用淺金色的瞳孔當她身影的容器。
他說:“我也是後悔的,與你分別的這三年,我寫不盡的——唯有後悔二字。”
“我後悔不顧你的意願,拔除掉了屬於你的勢力;我後悔為了自己不斷膨脹的慾望,把你軟禁在自己身邊;我後悔自己總是有這麼多過度的、畸形的感情,每每用各種手段讓你向我讓步,在你反覆的施捨裡索取無度,還要命令我的人監視你的一舉一動……”
“我最後悔的是,永隆七年二月份,我自以為算準了一切,所以我拿到了蠱蟲的解法,還是不解,我要拿我的性命和你做賭,讓你回頭望向我,用我瀕死時你掉的眼淚,當成我們重新聯絡在一起的籌碼。”
他的瞳孔開始搖晃。
“你說得對。”
“小黿,你說得對。”
“我是徹頭徹尾的畜牲、蠢物,我總是在自以為是,重來一世,我還敢輕視背後之人的,還敢小覷那讓我握不動刀的蠱蟲合用之效,還敢……低估你。”
聲音也發起了顫。
“你知道我看著你倒下去時在想甚麼嗎?”
姜聆月不說話。
他說:“我想,那就當那枚同生共死的蠱蟲還在我體內,我要在同一日為你殉死,與你在同一個棺槨裡。”
“即便我看出來那女屍不是你,可是見不到你的每一日,我都在反覆問自己‘萬一呢?萬一是你呢?’,就是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你不在這世上了,也讓我恐懼得無法茍延殘喘,我情願去死,我也確實去死了。”
“直到姑母改了口,告訴了我實情。”
他一邊笑,一邊流淚,嘴角的小渦成了裝眼淚的注子,“我真高興啊,我高興得都不敢閉眼,唯恐睜開眼,有人和我說這是一場夢境,那棺槨裡的人就是你,你再也不會來見我了。”
“小黿。”
他喚她的名字,像是嬰孩學語時,第一遍喚自己的母親,被淚水和涎液混合以至於含糊不清,要是讓他住口,也是一陣挖下來黏連著血肉的疼痛。
“有好多次,我真的很恨你,也更恨我自己。”
“為甚麼有如此坎坷的出身?為甚麼在一次次的拋棄裡患得患失到這種地步?為甚麼把咬住血肉時產生的陣痛視為感情的指代,鮮血塗了我一身,也塗了你一身,我們都在哭泣了,我怎麼還是學不會改變?”
有一滴眼淚滴到姜聆月的手背上。
她蜷縮了一下手指,一面聽著,一面問道。
謝允容。
你怎麼還是學不會改變?
她抿著唇角。
看不見郎君的膝蓋從原來就不算高的臺階上滑下去,滑到潮溼泥濘的地面上,汙漬浸透他名貴的布料,他把頭轉過去,容納在她小腹之間,用極盡眷戀的語氣說道。
“我失去了所有讓你回頭的砝碼,我思來索去,還有最後一個辦法。”
起始姜聆月還不理解他的意思。
“你忌憚我有可以掌控你的地位權勢,我可以盡數轉交給你,我讓你共臨朝堂,代掌大印,屆時我以死脫身。不論你是以皇太后之身,從宗室選一位孩子,垂簾聽政;還是專自持權,一步步成為君主,都是取決於你。”
“我會為你鋪路,會全身心輔佐你。決不會有僭越之舉。”
“只要。”
姜聆月不可置信地重複:“只要?”
“只要你讓我做你背地裡的情人。”
姜聆月瞳孔一縮。
轉眼見到他拿出了事先準備好的大印,還要咬破手指,當場書寫詔書。
她意識到他不是病得不行了。
說話才沒有章法。
不。
這也算病得不行了。
因為她看見他下筆之前,還望了她一眼,強調了一句:“當然,除了我,誰也不可以做你的情人。”
作者有話說:*朏,讀fei,第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