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第 89 章 懸崖萬丈。
此地鄰近懸崖峭壁。
地勢足有百丈, 屬於整座山體枝葉稠密最為稠密的所在,日光被篩到地面上成了一大張半透明的織紗,在一地流淌的綠意裡來回往復著。
姜聆月被這光景晃了晃眼, 沒有及時收回手, 讓對面人再次使力攥了攥,這些年這雙比起提筆更常握刀的手掌粗糙了幾分,放在她手腕上像是一把刀柄, 她反應過來往後一縮。
原本孟寒宵不肯放手,還是姜聆月向他投去一瞥,道出兩個字:“是你。”
二人目光相接。
投照在臉頰邊的光斑有規律地旋轉,他望著她的眉眼一陣失神, 手上的力道放緩一些,姜聆月立即避開了他的接觸, 他後知後覺回過神,恢復了以往那副眼高於頂的姿態,嗤道:“怎麼換了這麼一張臉?”
話是這樣說。
視線卻是片刻都沒有從她身上移開。
姜聆月對於這個捅開最後一層窗紙的問題, 一貫是秉持著模稜兩可的態度,拿絹帕放在手上,沒有第一時間回答,倒是她身後的拓跋兕說不得為何搶先答了話:“這是我們侗地吳家的表妹,此行是為找她的胞妹江二孃, 還請孟郎君不要說些語焉不詳的話。”
孟寒宵聞言轉過眼, 輕飄飄瞥了他一眼,也瞥了他身旁的崔澂一眼,“崔長公子氣度不及往日多矣,竟然與本人當面交涉的底氣都沒有了,還要推給無名之輩與本王分說。”
拓跋兕面色一僵。
崔澂點漆般的鳳目在他臉上打了個轉, 如同刀刃在他臉部的輪廓上反向轉過,剃出薄薄一層皮來,“我來此地是為了與江女郎同行,不是以按察使的身份來辦案的,何必與你贅述?”
孟寒宵提了提唇:“按察使要論君子之道是你自己的事情,既然你自來投繯了,本王何必手下容情?”
“來人。”
他揮一揮手,在此駐軍了兩日的陳軍圍上來,拉弓上弦對準車廂內男子的命門。
崔澂端坐在原地,全然無動於衷,然而他身後此起彼伏的哨聲做出了對此事的回應,這標緻性的哨聲就來自於氏族豢養的家兵——誰也不是孑然一身來這玉蟾山的。
兩個人這幾個回合的交手可謂是有來有回,姜聆月也就一晃眼的工夫,事態就發展到了這等境地,她連插嘴都來不及,打眼看著兩方就要大打出手了,她皺了皺眉,捂著帕子咳嗽幾聲:“這位郎君要是出於自身立場原因,要對崔公子刀劍相見,就沒必要讓妾身過來了。”
“妾身請辭。”
說著,她抬手就要把掀開的簾子合上去,劍拔弩張的兩個人看到她的動作,總算是把姿態收斂了些,孟寒宵回身向後,戍衛們放下了手持的弓箭,崔澂低眉斂目,不遠處的哨聲也逐漸化為無物了。
孟寒宵轉過頭,望著姜聆月,還是喚她女郎。
“女郎牽繫姊妹,也是人之常情,我既然寫信邀你過來,就不是為著讓你跋前躓後的。”
“女郎請隨我來罷。”
他玩世不恭地笑著。
即便做出轉身的動作,也是在確認姜聆月向他走來以後,他才徹底背身向她,女郎腰間的環佩聲響漸次近了。
他抬了抬下巴,在意識到崔澂等人也要前後腳出來後,狀似不經意道:“無關人等,還請留步。”
這個“請”字咬得極為清晰。
姜聆月一時間也顧不上別的,隔著車簾對崔澂點了點頭,與孟寒宵一後一前穿行過枝葉互相掩蓋的小徑。
她自然是問過她所找之人在何處,孟寒宵不直接回答,就說到了就知道了,她倒也不覺著他是要算計她,畢竟他身為自立王,手頭的事務都處理不過來,要算計她也沒有必要搞這麼些周章,就是不知道他究竟意欲何為了。
除了這幾句話,這一路上誰也沒有開口了,及至接近一處行帳,應該是被陳軍充當駐地之用了,孟寒宵的腳步放慢,握著環首刀的指節收了收,語氣還是維持得平緩:“你何時來得蜀地?
姜聆月如實道:“三年前。”
“三年。”
“好一個三年。”
他沒有繼續行步,刀柄上的手更為用力,姜聆月一度看見他手背上突起的青筋,還以為他是要對她拔刀相向了,她往後退了一步。
結果聽到他呢喃般的聲音。
“這三年過得還好嗎?”
從後看去他的脊背僵直著,全程都沒有回頭看她,她回答他:“好。”
他半晌沒有答話,姜聆月看到他的手臂向上,似乎是要把行帳揭開,可是帷幄沒有絲毫變化,唯有他肩頭那經年不改的髮帶顫了顫,還是當年第一次見面時那鮮明到讓人目不轉視的紅色,就是髮帶上刺繡的雀鳥相較當年栩栩如生了百倍,連為鳥眼裝飾的也是品質上等的遺光玉,不過這玉器的表面轉為一種靉靆不清的質地,像是沾了露珠,也像是鳥雀在哭。
是鳥雀在哭嗎?
姜聆月還沒從這些想法裡脫身,就見那帷幄突地大張開來,帳內的景象全部呈現在她眼前,但見在地面上躺著的缺胯袍男子,口舌被布條堵住,手足被麻繩捆了好幾圈,被髮垢面的一身,哪裡還有在宴會上被人稱為世家子的體面樣子?
隔了有幾步路的距離,姜聆月還是看得清楚,這人一定就是王玳,還不待她仔細辨認,帷幄頃刻間就放下了。
她不解的眼神投向孟寒宵,孟寒宵眉頭輕輕攢動,眉骨下的眼眸比琉璃還通透,把她的倒影變成了一枚凝結在琉璃珠的乾花。
“你就沒有甚麼話要對我說嗎?”
他問。
姜聆月想了一會兒,也是,人家沒有平白無故出手的道理。
她推敲著字句道:“受恩者,受則必報。郎君與我們江家也不是故交,還是對我們施以援手,我們還報是應當的,您有甚麼要求儘可以提出來,只要是力所能及之事,我們沒有不從的。”
“沒有不從的?”
“當真嗎?”
孟寒宵聽了她這些話,前情一概不論,只是反覆咀嚼起這一句話來。
姜聆月原來不覺得此話有何不妥,被他重複了一遍,總覺得他的語氣裡那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過於突兀了,然則話是自己說出口的,沒得這關頭打起退堂鼓來,當務之急是見到江渺本人,她硬著頭皮道:“當真。”
枝頭間的鳥雀倏地啁叫幾聲,彷如有人用手拽了拽她耳邊的珍珠璫,她感受到男子的視線在她發頂打轉,餘光瞥到他的喉頭在面板下緩慢撥動,發出類似於調笑的話音。
“我要你當我的陳留王妃。”
“……”
“郎君說甚麼?”
“我今年二十有一,妻妾一房都沒有,我許意於你,要用萬抬聘禮,求娶你做我的陳留王妃,要是你願意答應,今日之內,我就讓江二孃回到江家。”
姜聆月張了張嘴。
她也不確定寶興寺那場大火有沒有損傷她的聽覺了。
“不顧綱常,有違人倫!孟寒宵你還要不要臉面了?”
比她的回應更先到來的,是男子因為走動顯得有些急促的呵斥聲,在她有印象以來,從來說話都是不疾不緩的世家長公子,竟也有讓他語不成調的場合。
行帳邊的二人俱都回過頭,區別之處是姜聆月是如釋重負地回過頭,孟寒宵是“嘖”了一聲,回頭與來人對視。
來人也毫不示弱地回視回去。
是崔澂。
行走間他的衣冠還是保持著規整狀態,但是身上的佩飾碰撞聲完全不如往常規律,簡直是顧不上儀態就來到了姜聆月身邊。
“女郎無事罷?”
崔澂問道,在得到姜聆月肯定的答覆後,他轉了步子,把身體阻隔在她與另一個郎君之間。
孟寒宵緩緩抬眼,“此事全系女郎的自身意願,與你有何關係?”
還不等崔澂反唇還擊,就有兵戈相擊的響動陡然接近,眾人無不轉移了注意力,先是見得拓跋兕用鞭子拖著重物向著幾人走來。
待他長鞭一甩,把鞭上之人甩到幾人面前,就露出了那被綁著手腳的男子的全貌。
不是王玳還是誰呢?
姜、崔二人是設計此局之人,當然全無出乎預料的感覺,反而是孟寒宵變了臉色,居然提著聲道:“放箭!”
不論是姜聆月提前傳過信的官兵,還是崔澂領過來的家兵,都不會任他如此行事。
拓跋兕俯下身子,為王玳取走了口中的布條,他拿回了口舌的自主權,當即膝行著來到了姜聆月身前,對著她匍匐在地面,吐露了實情:“女郎!求女郎饒我一命!我是受人所迫有此行徑的,絕不是蓄意為之……”
姜聆月蹙眉,“誰人?”
“是、是…”他吞吞吐吐道,“是渤海王還有……”
話說到這,一支箭矢當空射來,穿透他的肩胛,他嘴角滲出鮮血,雙眼瞪得大大的,身子無力倒了下去。
姜聆月說不得為何,第一反應就是看向孟寒宵,就連崔澂的反應也是如此。
直到她意識到孟寒宵手中並無弓箭,箭矢的方向也是從後方過來。
就在此時,相較之前更為喧譁、更為錚鏦的兵戈聲傳來,還有一道有雷霆之勢的男子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太子妃,如今你還要稱呼我一聲叔父嗎?”
姜聆月定睛一看。
不是王玳所說的渤海王還有誰?
至於他手中挾持著的女子,不是江家人找了三日的江二孃還有誰?
姜聆月和渤海王雖是幾面之交,還都是隔著人群望了幾眼,但是這人行事之張揚,讓人做不到對他印象單薄。
三年前河朔道一戰,渤海王在謝寰的攻勢下,退走到邊境之地後,就一度沒了訊息,及至近日坊間還有人議論他的去處,沒曾想他竟然重起爐灶,打道回了大梁境內。
渤海王曾經的屬地就在河朔三鎮,他要做到不驚動大梁戍軍從邊境回境內,除了河朔三鎮也沒有另外的路徑了。
聯絡到此前王玳那一通有所指向的話。
姜聆月的面色不善到了頂點。
渤海王那雙鷹隼般的眼睛,一動不動攫取著她,手下刀刃往下幾分,在江渺脖頸上切分出了淋漓血痕。
江渺身子抖個不停,剋制著不去望向對面人,可是那刀刃越來越向後,幾乎碰上了她的經脈,她痛得冷汗都出來了,終究囁嚅著嘴唇喚道:“阿、阿姊……”
姜聆月嘆了口氣。
“叔父有何條件?”
*
從姜聆月答應以自身為人質,換回渤海王手中的江渺,到她失足掉下懸崖。
不過轉眼間的工夫。
這一過程先後發生了一系列的變故,譬如一直蟄伏著的凌霄,在姜聆月與江渺交換的途中,從樹枝頂端一躍而下,意欲奪回姜聆月,結果被另一個與她身手相當的男子截了道。
旁觀兩個人的招式倒是同門所出。
姜聆月本來打算在這人仰馬翻之際,使用手裡的器物,脫出渤海王的把控,渤海王到底做了十幾年的大將,如何會讓她得逞,索性讓她倒向了懸崖。
天地倒轉過來。
她不斷往下。
疾速的風聲把她的臟腑擠成一團。
遠遠的,有幾道身影向她跑來,最終握住她手的……
是。
是謝寰?
她睜大了眼。
身下是劈山裂石。
千溝萬壑。
連河流都沒有一條。
這位從鄰近州縣連日打馬回來的君主,就這樣把絕境視為無物,都不及停住馬身,就一氣呵成下了馬,義無反顧捉住她的手。
向下。
向下。
直到底部。
“咔嚓”——
姜聆月聽到類似於骨骼斷裂的響動,巨大的撞擊力讓她頭暈目眩,胸膛間陣發性的疼痛。
嘔出大口鮮血。
總覺得就要支撐不住了,不曾想嘔了血,反倒恢復了些意識。
她舉目張望。
居然是摔在了地底下的榕樹上,樹身有年頭了,枝葉也極為濃密。
僥倖留了兩個人的性命。
她避開與身下人的接觸,勉力撐起身子,反倒被他捉住了手。
“啪——”的一聲。
她回以他的是裹挾著風聲的一巴掌。
謝寰動作一頓,那張比之姑射神人也有過之無不及的臉上,爬上了不太均勻的紅痕,他捂著臉,穿過傾倒在他眉眼邊的烏髮,無聲回望著她。
“你解氣了嗎?”
他還提了提唇。
姜聆月渾身都在發抖。
“你正常一點行不行?”
“行不行行不行!”
她再也經受不住,後知後覺的眼淚流了一臉,頂著一腔抑制不住的情緒,捉住他的衣襟,一邊拍打,一邊罵他。
“你就一定要這麼不正常、一定要這麼不擇手段嗎?體面不要,底線不用,命也不要了!誰沒了誰活不了?你身為天子,這天下都是你的!怎麼?沒了女人,沒了妻室,沒了我,你就活不了是不是?是不是?”
她哭得腰背都倒塌了下去。
謝寰用手臂託著他,一壁拿衣襬擦拭她的眼淚,一壁道:“是。”
“沒有你,我為甚麼活著?上一世我就死了。”
姜聆月一愣,哭得更大聲了。
幸而她顧及自己的身子,哭了一會兒就停住了,推開他的手,拿帕子擦臉,謝寰從她那一通語序混亂的話裡,察覺到了蹊蹺之處,“你以為是我讓王玳與那些人裡應外合的?”
姜聆月從掩面的帕子裡掀起眼簾。
那表情就等於——難道不是嗎?
謝寰一時間哭笑不得。
“我要說不是我,你是否相信?”
姜聆月瞪著眼看他,顯然是一個字也不會聽他的,這也是濟陰賈人的翻版了。*
謝寰搖了搖頭,“王玳是經過謝宥的門路來了瀘州城。謝宥對他的先母相當重視,以至於先母的親眷他也比量齊觀,這才提拔了王玳,說到底王氏還是五姓,為君者也繞不開制衡之道,我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可是他與江二孃之事與我沒有一分一毫的關係,我可以向你立誓。”
“更何況,就算我要以此事為轉機,也決計不會用你的性命當賭注。”
姜聆月嗤了嗤。
一句話都不回他。
謝寰望著她的背影,抬手要碰她的發頂,突地捕捉到一道極為細微的腳步聲。
他做出噤聲的姿勢,用身體擋在她身前,聽聲辨了會兒位置。
“是一隊死士,聽著是漢陽王手底下那批人,看來是和渤海王的人聯手了。”
他道。
“辨聲音還有些距離,我給你找個隱蔽的地方,你短時間內不要出來。”
這方面姜聆月自然是無不配合他的。
謝寰環著她的腰身,足下一點,就去到了另一端的樹頂,倒也是當年在驪山行宮內的情景再現了。
謝寰給她找了個洞口有大石的洞xue,周圍還爬滿了密密麻麻的藤蔓,不俯身去看是看不到洞內有無人影的。
他解下腰間的一套吹箭,配得都是用足量麻沸散浸透了的箭矢,一箭就放得倒人,還手把手教她怎麼使用,她有用箭弩的經驗,不一會兒就上手了。
“等我回來,除了我,誰也不要放行。”
這是謝寰出去前最後一句話。
日頭徹底湮滅,逐漸有雨水從外面斜過來,洞內也淤積了些積水。
姜聆月說不得等了多久。
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她拿著吹箭的手都開始發酸了,腦中渾渾噩噩得不成樣子,有鴞鳥的叫聲此起彼伏。
突地。
一陣斷斷續續的腳步聲接近了。
作者有話說:*出自古代典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