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 87 章 身孕。
姜聆月聽到風聲。
那風聲低低忽忽從東面吹來, 就對著她背後的門窗,持續疾轉的懸彩在起風之後,竟然放緩了速度, 使得她周邊的人與物都淹沒在一片大量的、彩色的漩渦之下, 她被這些漩渦調轉了視角,眼前景象逐漸出現了變化,有無數道影子從她仰視著的郎君身上長出來。
黑魆魆向她倒過來。
配合他那看不出區別的表情, 總是一成不變的聲調,像是一隻從卷軸上化形出來的畫皮鬼。
全然讀不懂人間的規矩與倫常。
只是套了張皮囊就效仿起“人”了。
姜聆月分明與他面對著面。
她卻感覺到有一雙大手,從後方繞過來,鎖住了她的喉嚨, 隨著這一地、一牆漩渦的轉向,那雙手的力道越來越大, 越來越大,她近乎呼吸不過來,被抑制著的情緒就要捅穿她的皮肉, 直到對面人與她手臂相接的手掌攏了攏,就在此時身後的門窗轟然合上,聲響穿透她的雙耳,穿到了她原本就氣量稀薄的喉嚨裡去,她渾身打了個激靈。
整個人像是從水底爬出來的。
從嘴唇到臉頰都白得不像話。
她望著謝寰一張一合的嘴唇, 聽不到他的聲音, 就憑他眼尾的弧度,也知道他說的必定是她不願意聽的話,她囁嚅著嘴唇:“陛下…怎麼突然提起這件事情了?”
謝寰沒有說話,姜聆月的臉色被他倒映在眼底,合著那搖晃的淺金波光變成了幾枚反光的碎片, 及至碎片的裂隙到了不容忽視的邊緣,他緩緩開了口:“小黿不想要嗎”
“我與你的孩子必然是集天地間鍾靈毓秀所出,天資粹美,無待而有,世間沒有第二人可以比擬,我會把山川湖海之內,所有她想要的、配得上她的事物都呈放到她眼前,她生來就如完璧,小名就叫璧兒,姓名你來取。”
“如何”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指撥弄她髮髻上的蝴蝶釵,釵頭的蝶翅輕微晃動了幾下,說不得是因為他的動作,還是佩戴它的人本身的反應。
姜聆月動了動嘴角:“現在就談論此事還不合適。”
“喔是麼那怎麼是合適呢”
“譬如說你與孟寒宵成婚一年後,就開始按照醫士的囑咐,吃調理身子的湯藥,每月定時行房,就連行房後的事項都有講究,這樣算不算合適”
姜聆月身子一僵。
他看著她的髮釵,她看著他的衣襬,兩個人都看不到彼此的臉色,就聽到他含著嘲諷成分的問話:“還不是沒有身孕嗎”
“看來不是他是個銀樣鑞槍頭,就是那醫士的話毫無用處。既然如此,何必拘於甚麼合適不合適,我問過醫令,他道我們行房次數統共沒幾次,此事不是全憑時候而論,也要看我與你。”
他說到這,彎了彎眉眼,抬手就要接住她的手腕,她向後避開他的接近,把頭低了下去,背脊還是挺得筆直,答道:“不是他,是我。”
“是我的體質就是有不了身孕,陛下要是一定要子嗣,就請頒行擴充後宮的詔令,陛下登位三年後宮空無一人,群臣必是響應不及了。”
就是這些年謝寰以居喪為託辭,從不讓臣子們提議選妃之事,也不乏有人在大小宮宴上獻人,還有幾名大臣打聽出他與先太子妃的往事,從各地找來與姜聆月有幾分相似的女子,託門路放到後廷當女使,有一回,一名眉眼與她足有七八分肖似的女使得了訊息,聽說先太子妃擅於擗箜篌,當年在梅花宴上就是擗了一首《箜篌引》,被陛下當場選定了,當日,女使就去到了太液池的珠鏡殿邊依法照做,謝寰在與珠鏡殿相對的含涼殿遙遙看了一眼。
就一眼,他讓袁合把人連著包袱扔出了大明宮,連同幾名與她背景相仿的女使都在次日出了宮,包括經手了這些女子的大臣,也是得了個貶官外放的下場。
從此以後誰也不敢在這事上觸謝寰的逆鱗了。
姜聆月自然是對此有過耳聞的,那一次還是吳夫人過來轉告她,讓她暫時不要出府,出府也要戴面簾,她戴面簾的習慣也是為此養成了。
此話一出口,姜聆月也意識到自己沒有控制住分寸,當著他的面起了口舌之爭,索性這也不是二人第一次劍拔弩張到此地步了,要不是忌憚他手裡那枚同心蠱,她的手都要掄到他臉上了。
氣氛一時間凝澀起來。
姜聆月的頭還是低著。
她的視線就攫取在謝寰那鏤金繡纏枝蓮紋的衣襬上,似乎是疑心那掩蓋在衣襬下的蠱蟲——會不會在她移開視線的時候,突到她臉邊,鑽入她口鼻之中,以她較為有限的與蠱蟲打交道的經驗來說,這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
蠱蟲是會認主的。
要是謝寰是同心蠱的“主”。
姜聆月沒有往後設想下去,她閉了閉眼,把態度放低了些:“陛下,這畢竟不是小事,還是要我們定下來再做打算……”
“定下來”
謝寰的臉龐就對著直射過來的光線,篩過掛飾的光斑在他臉上旋轉,他的聲音也像是在不停轉動,讓她有些頭暈目眩,她聽到他下一句話。
“你不生孩子”
“我們怎麼定得下來”
姜聆月就聽了個開頭,全身都僵直起來,像是有一條蝮蛇從地底爬到了她的脊背。
謝寰的手從她的肩膀向下,漸次環住了她的腰身,就算沒有使力,也讓人覺得有一把枷鎖套住了自己,他道:“婚姻、名分、性命都鎖不住你,我還有甚麼能夠鎖住你的呢走投無路的人,當然哪條路都要試一試了,你怨我也沒有辦法了,小黿,你就是要我去死,也比我死的時候見不到你,讓我要接受得了。”
“小黿……小黿……”
他把她放在牆邊擺放插花的高腳几上,堵住她的去路,閉上眼,用自己的唇去找她的唇,唇瓣與她的眉骨一觸即分,他就渾身顫動起來,用類似於喘息的聲音接著喚她:“聆月,我的聆月……”
她被他喚得頭皮都張開了,向後撐了撐手,身後插著海棠花的膽瓶應聲倒地,她立即一把推開了身前人,海棠與瓶身在地面上四分五裂,她不要命地向窗邊跑去,窗邊懸掛的亮片在她的臉頰邊轉瞬即逝,她的手捱上窗沿,就有另一雙手,輕輕一握,握住了她的腰身。
天旋地轉之間,她就倒在了一片被褥之間,也不覺得疼痛,就是被這厚重的綢緞捂得喘不過氣了,她把臉埋在被面上,撐起身的力氣都沒有了,男子高大的身體從後面籠罩著她,宛如起伏不絕的山稜貼合著她後背的曲線,梅花香氣成了一種擺脫不了的詛咒,她感到無法形容的渾渾噩噩之感。
他的唇觸及她的後頸。
以近似齧咬的方式。
一路輾轉著。
男子的喘息聲愈來愈重,愈來愈重。
四周的氣息都擠向她的臟腑。
她旁觀著這一切。
直到衣裳上的繫帶解開,她的面板與空氣接觸,起了一片片細小的疙瘩,身後人還在以她不論如何都體會不了的沉湎,反覆摩挲著她腰窩上一小塊面板,唇間的吐息纏繞著她的耳邊。
他俯下身道:“就像我為你解鮫人脂那樣,我會讓你與我分不開的,一定會……”
姜聆月再也忍受不了,一直放在手腕上的手拔出短匕,回身捅向他,等到匕首與他的胸膛相抵,她後知後覺這是被替換了的刀鞘。
那把助她處決過漢陽王的匕首。
此時此刻就在謝寰手中,他攤開手,把匕首明晃晃擺在她面前,刀刃上是他雙眼的倒影,他以有情人耳語一樣的口吻對她道:“你要,就拿去罷。”
姜聆月毫不猶豫接過,一刀接一刀,接連捅向他的胸膛,他全程都沒有避開過一次,還要俯首傾倒向她,吻她的頸邊,也吻她的鎖骨。
他竟然把她施予的疼痛當成了回應。
他竟然笑了。
姜聆月也笑了。
兩個人分明唇齒相貼,做著天底下極盡親密的事情,可是弧度誇張的唇邊,有大片大片的眼淚湧到了口齒之間,還有濃重的血腥氣瀰漫開來,誰也分不清是誰的眼淚。
誰也分不清是誰的鮮血。
姜聆月持著刀的手漸漸卸了力道。
她那全憑直覺捅出的幾刀,一刀在他左肩,一刀在他肋骨,一刀與他取血的傷處重合。
而她卸去的力道。
讓刀刃沒有貫穿他的胸膛。
還是有源源不斷的鮮血湧出。
這樣多、這樣多的血。
謝寰還是置如罔聞。
只是在姜聆月放下刀以後,他折下脖頸,如同最虔誠的信徒吻上她的眉心。
當他的視線觸及女郎抵上自己脖頸的刀刃,他瞳孔一縮,抬手就要別開,那刀刃徑直向她喉管處去。
鮮血滲出一線。
他的雙手就穩不住了。
女郎唇齒張合,以譏誚的目光睥睨向他,一字一句道:“原來你最恐懼的是這個”
“那我與你攤開了說,你的性命尚且不是你說了算,況乎是我的性命,我的人身,我的意識,這些統統不是你說了算。”
“放我走,否則,我們誰都不要活著出去。”
她的意識也戛然而止在這個瞬間。
*
姜聆月恢復意識時。
已是五日後。
是凌霄把她從謝寰手裡接走的,睜開眼也是她在她身邊候著,她問她這些日子發生了甚麼,她都據實道來,當日凌霄“酒醒”以後,聽說姜聆月被謝寰召去了,遲遲沒有回來,她去找謝寰手下人要人,都被推諉了過去,三番五次之下,她與那些死腦筋的千牛備身動了真章,一口氣撂倒了兩個。
謝宥站出來調停,讓她稍候一二,說是出了些狀況,讓她等情勢穩定再說,她等了一日,才知道是姜聆月暈倒了,謝寰也受了傷,整座宅邸都人仰馬翻的,她要去與謝寰對峙,被他手底下一名比她身上不分上下的男子,拖了兩日的後腿。
她見到謝寰那一日,已經是第三日,謝寰的意識倒是清醒著,就是姜聆月似乎受了刺激,整整兩日都沒有轉醒的症狀,凌霄一時間也不敢輕舉妄動,打眼看著謝寰沒有要對她們動手的意思,就在旁邊打些下手,以備待時而動,宅子裡都是揹著藥箱的醫士們來來去去。
醫士都說姜聆月身子無礙。
是心病。
心病拖著也於身體有礙。
及至夤夜來了個道不道,僧不僧的老頭子。
年近七十歲,一口南詔口音,上來就是拿百足蟲餵了些姜聆月的血,也是稱癥結在心病,不過這心病不僅是情志所致,也和她與謝寰之間的糾葛有關,謝寰要是暫且放手,還有一線轉圜之機,不然就是兩敗俱傷的結局。
謝寰居然對這老翁的話深信不疑。
當下把凌霄叫到了姜聆月身前。
讓她與姜聆月說了幾句話,姜聆月就有轉醒的跡象,於是把人轉交給了她。
讓她領回去照顧。
就是那語氣與活生生咬了他一塊肉沒區別。
最近謝寰沒有再貿然來看望姜聆月,但是把人手派遣了過來,原本老翁說姜聆月今日就會醒來,謝寰就延著期限沒有走,結果昨日傳來了邊關急報,謝寰連日出了寨子,老翁、醫士等人一概沒有叫走。
就成了今日這副光景。
姜聆月聽了,就問了一句話:“謝寰沒死嗎”
這大逆不道的話一出口,旁邊熬藥的藥僮都瞪大了眼睛,為她施針的醫者也是支起了耳朵。
凌霄也是有話答話的典範:“起始我也察覺出他受了傷,身子虛弱得不是我的對手,讓醫士開了幾付藥,不出三日就回復了精神頭,當真是天生習武的根骨。”
“要是在我的師門,他也應該是個首徒。”
凌霄正色道。
姜聆月還是憊懶得提不起精神,臥回床榻間,說了聲知道了,還說她睏乏了,讓人都退下去,等會吃碗雞絲粥養養脾胃。
吃著雞絲粥呢,江三郎哭哭啼啼找了過來,說他阿姊江二孃找不到人了。
姜聆月舀粥的動作一頓。
“甚麼叫找不到人了是出門訪友不見了還是在街坊閒逛被人捋走了”
江漣不瞭解她與謝寰的內情,還是把她當成自己的長姊,他的耶孃都是本分性子,總是拿不定主意,只有這位長姊有決斷,就算吳夫人三令五申讓他不要過來打擾她,還是想著來找她這個主心骨。
聽了她的話,江漣把來龍去脈轉述給她:“不、不是,就是找不到人了。昨日還一起吃了午食,傍晚她在自個兒房裡用飯,我們也沒去特意找她,今日起來人就不見了,門窗大開著,丫鬟們昏昏欲睡,錢財也丟了大半……”
姜聆月皺起了眉頭。
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作者有話說:本文男主第一要素:命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