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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第 86 章 “孩子。”

2026-05-06 作者:花沉璧

第86章 第 86 章 “孩子。”

“郡王此話是何意妾身聽不懂。”

姜聆月說這句話時, 臉上表情都沒有絲毫變化,最後一個字眼還沒說出口,她就轉過了頭, 繼續捯飭身前的各類物件, 簡直是等待謝寰反應的時間都沒有了。

她選了左手邊那青花瓷殼的外用藥。

這是馬錢子用量最大的一瓶,直接敷在傷處上,必然讓人感受到皮肉開裂到極限的疼痛。

也能夠讓他保持清醒。

姜聆月背身向他, 看也不看他一眼,就道:“妾身聽袁內侍說郡王的傷處在背後,還請郡王去光線較明亮的位置坐著,把您的衣裳解開。”

謝寰聞言沒有說話, 似乎是嗤了一聲,轉身時袖口的衣角與她的後頸一觸即分, 姜聆月轉過頭時,他已經繞過屏風,坐回了屏風後的榻上, 手指放在他的腰間。

她聽見衣物與身體摩挲的響動,端著托盤立在他身邊,那件堆疊在他臂彎間的酇白色繡纏枝蓮紋袍服,以及郎君照著光都白得沒有活人氣的後背,霎時間出現在她的視線範圍, 像是現身於雲層間的銀白蛟龍。

她放下手裡的托盤, 在旁邊的盆架把帕子打溼,俯下身子,拿帕子拭過他的面板。

大片裸露的肌膚近在咫尺,姜聆月不是第一次見到他不著一物的後背,二人曾經是行過房的夫妻, 每每帳幔相掩時,全身的汗液都是沿著彼此相貼的肌膚流淌,有幾次她也會越過他在她肩頭晃個不停的髮絲,睜著眼在他的後背打轉,他這具身體常年在校場上騎射,幾百斤的長弓於他都稱得上是玩物,渾身上下自然找不到一絲一毫的贅肉,每一處都是蘊含著力量的塊壘,他也不像那些在貴婦人身前以角鬥博取眼球的角力士,身形龐大得讓她感覺到不適,而是一種恰到好處的力量感,讓人移都移不開目光。

幾年不見他的脊背變化不大,肌肉與筋骨還是以最合理的方式分佈著,宛如這人世間的山巒與河流,起伏的弧度皆是說不盡的陵勁淬礪。

如此看來他的身子底沒有受到影響。

就是他背部交縱的傷痕添了幾筆。

姜聆月本以為是他這些年四處微服,在處理當地事務的過程中,免不得也會碰上些阻礙,她也沒有過問的打算,按照袁合的說法找到了那處復發的傷口,拿浸了酒的棉布在附近擦拭了兩遍,她為了不讓鐵屑、布屑等外物日後與皮肉長在一起,導致此處反反覆覆的破潰,不可避免地要拉近些距離去觀察。

經年不改的梅花香氣似乎浸透了他的骨髓,沿著他的肌理罅隙間往她鼻端鑽,大抵是那幾年她總是聞著這氣味入睡,竟然感覺到了輕微的眩暈感,立即就要退開一些,倒是上首之人先一步開了口:“你的頭髮都要戳到我的傷處了。”

姜聆月用手背撫了撫她的鬢髮。

這才想起了她的頭髮按著已婚婦人的樣式,全部盤起來了,哪裡來得鬢髮?

她解釋道:“妾身是全盤發。”

謝寰瞥了她一眼,收回目光,唇角的弧度總是有說不出的嘲諷的成分:“那就是絨花,你鬢邊的絨花連絲線都沒有勾好,就不要戴著招眼了。”

是那象徵寡居的純白絨花。

姜聆月倒也沒有為此事與他糾結,一句話都沒有就把它摘了,摘了還要重新去洗一遍手。

否則不便於接觸傷患。

這人也不知道是哪裡不合他意了,她簪著他讓她取了,她取了他還要道:“看來你與你‘先夫’的情分不過如此。”

姜聆月點點頭,“是很一般。”

此話一出口,謝寰的臉黑得都要淌得出墨汁了,再也沒有向她投去過一瞥,直到姜聆月把藥敷上去,綁條也繫好了,他轉了口道:“娘子為人治傷的手法嫻熟,我胸膛處也有一道傷口,就請娘子一併醫治了。”

姜聆月收拾物件的動作停住,吸了一口氣,幾步到了他身前,一屁股坐到這張榻上,與他面對著面,要笑不笑道:“殿下請褪衣。”

謝寰聽到她喚殿下,臉色略微緩和了些,抬手緩緩把他的衣服往下撥去,一片突起的胸膛連同接近臟器的傷口出現在她眼前,那傷口過於鮮血淋漓,位置也與臟器相近,就像有人要定時切開他的胸腔,取他的心頭血似的,姜聆月見狀變了變臉色,半晌沒有回應。

“怎麼”

“娘子也是束手無策了嗎?”

姜聆月下意識搖搖頭,過了一會兒點了點頭,終究經不住道:“殿下此傷是何緣故”

“取血。”

簡簡單單兩個字。

憑誰聽了都會在心底掀起一陣驚濤駭浪,姜聆月近乎維持不住面上的表情,她的身子往後縮了縮,視線逐漸上移,當腦海中有了關於此事的大體猜測,她的嘴唇都囁嚅了起來,及至她的目光觸及到了他鎖骨上那以硃砂繪就的一套完整的符文,處處鮮紅似血,與流放邊地之人黥在額角的字樣也沒有區別。

姜聆月雖然不通這些道家法門,但是還是辨得出這符文上有她與謝寰的生辰八字。

此符是何用意。

無須贅述。

姜聆月從頭到腳都開始發顫了。

謝寰還以她和緩到幾近凝固的注視,她從他淺金的眼瞳裡找到自己的倒影,臉上全無血色,面對眼前人像是在面對邪祟。

謝寰仿如沒有意識到她的異樣,還要用手去觸碰她動彈不得的手臂,輕輕“呀”了聲。

“娘子這是怎麼了?”“

“是沒有聽說過取血嗎?還是沒有聽說過這符文?娘子不必詫異,這就是最為常見的方外之術,此符名喚‘續符’,取血是用來養這符的,只要以心頭血為媒介,用自己的命數與此符交換,就可以延續與指定之人的緣分,輪迴轉世都會與那個人連繫在一起,再也不會分離,對了,續符不僅續死魂之緣,也續與生魂之緣。你近來不是時常夢魘那是我到你夢裡來了,據說續符要發揮入夢的作用,必須讓對方想起自己……”

他的手臂環繞到她脖頸上,天真的神態像是與女郎訴說愛意的少年人,雙手卻是越收越緊,越收越緊。

如同絞著瀕死之物的蛇蚺。

“你想我了嗎?”

“小黿。”

小黿。

我的小黿。

我的妻子。

我命定的愛。

與恨。

姜聆月渾身都在不可抑制的痙攣,手腳都僵硬得無法動作,她的耳邊再次出現了讓人頭暈的耳鳴聲,肩膀上的手臂分明沒有用力,她卻窒息得呼吸都成了問題。

最後她用盡全身力氣甩開了他,幾乎是吼叫著在說話:“瘋子!你這徹頭徹尾的瘋子!”

“你自己不要命了,不要拉上我!”

謝寰眨了眨眼睛。

“原來是這樣,原來小黿以為這會損及你的命數,不會的,小黿,只要我一人就足夠了。道長稱我的大限將近朝枚之年,用上十幾二十年也不是問題呢。”他笑著道,“說起來,還要多謝小黿,多謝你為我改了命。”

說著,他還如情濃相處時要把頭依偎在她肩窩上,姜聆月一把推開他,聲音斷斷續續道:“滾……”

“咳咳、你給我滾。”

她的情緒過於激動,喉嚨間出現了輕微的收緊感,她今年還沒有發過喘症,為了不讓人看出來端倪,她的藥都放在了寢居,這時候第一反應就是背過身不去直面謝寰,捂著胸口控制呼吸,謝寰的手從後方接近她的下頜,臉也貼了過來,姜聆月還沒反應過來,他的手指使了使力,就開啟她的下頜,把他指間的藥丸放到了她嘴裡。

熟悉的白芥子、麝香的味道,是樓飛光那副給她治喘症的方子。

“抱歉,小黿,我就是太想你……”

“太想太想你了。”

他用臉頰摩挲她的頭髮。

“你為甚麼不要我呢”

她的面色僵了僵,肩膀往下倒去,陡然生出不知如何形容的無力感。

總是。

總是這樣。

她每次面對謝寰,面對他的諸般行徑,對她捨命相護也好,真心實意為了她也好,把她身邊人當伐子擺佈也好。

真心也罷,假意也罷。

一次接一次,真真假假,萬萬千千。

她在這不斷往復的迴圈裡,已經分辨不出自己對謝寰究竟是何觀感了,愛談不上,恨也沒到這分量,要說把他當成與她全然無關的人,那她就不會對他產生這些不可控的情緒。

準確來說,謝寰應該是她的一場夢魘。

夢魘並不全然是扭曲的、腐壞的,也有不真實到讓她想要沉湎的部分,然而越來越無法忽視的窒息感,讓她做不到一直與這場夢魘共處。

她總要醒來的,總要和常人一樣生活,這是她從小到大所渴求的。

無拘無束的生活。

就像那隻想走就走的黑貓。

她沒有放棄這種生活,回去那規矩如宮禁般森嚴的宮闈,繼續過為他人所擺佈的生活的理由。

他身為太子那一年,尚且連她與同僚往來也要左右,沒有任何溝通就對她兄長下手,一言不合軟禁她也是做過的。

何況是成了君主?

她沒有理由回去。

她嘆一口氣,回過頭,向謝寰道:“陛下,你到底要如何?”

她一改變角度,兩個人原本就捱得近的臉龐,一時間近得距離都可以忽略不計,鼻息在對方面板間雰霿,睫毛都近乎要相接了,嘴唇也是說話都像是在交吻。

姜聆月向後退了退。

於是她看見謝寰的眼睫顫了顫。

各色情緒都在這一瞬間倒退下去。

只是定定望著她:“你知道的,小黿。”

我要的是甚麼。

你一直都知道的。

姜聆月的眼睫也顫了顫,謝寰在與她相接的另一端感受到癢意,這種癢意從他睫毛擴散到喉管。

他屏住了呼吸。

等待對面人的回答。

她的回答是:“除了跟你回去,我都可以答應你。”

謝寰的表情僵住。

令人駭然的情緒如同回漲的潮水,再次填充了他的胸腔,他的面色沒有變化,還提了提嘴角,說出的話與他表現出來的截然相反:“我與小黿真是心有靈犀啊……”

他的眼尾勾起。

“除了這一件事,我都不要。”

一件事?

這是一件事嗎?

這是要她整個人。

只要跟他回去,從身體到意識哪一樣不是他說了算。

姜聆月接連嗤了幾聲,沒有接著向他說一個字,轉身出了這床榻,向寢門走去,謝寰沒有任何舉動,還是待在原地。

姜聆月聽到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你儘管出了這座府邸,不出今日傍晚,你的養父江淮之涉嫌貪墨,被髮配下獄的訊息就會到你手邊,你那位‘阿弟’省試的名額也要被勾銷,日後也不必打算走仕途了,喔,還有你養母那幾家鋪面,要是被暫時封上三個月,恐怕連給你養父送衣物的門路都打不通罷?”

“實在是可憐。”

姜聆月在跨過門檻的前一步,收住了腳步,她沒有往回走,緩緩轉過臉,把她那張寫著對他的牴觸的臉,從日光底下向背光處轉了過來,她的唇齒張合:“這麼些年,說來說去,你還是就會這些上不了檯面的要挾手段。”

她從光亮處看人看不清細節,就看出他在與她對視,事實上他的臉色也稱不上體面,陰翳之色像是細密的藤蔓爬了他一臉,他交疊著的手在用甲面按壓他的手腕,鮮血緩緩滲出。

他的聲音倒也平靜:“夫人之道,唯名與器。”*

“你不還是回頭了嗎”

姜聆月望著他的眼神逐漸淬出了恨意。

“那就是我名義上的養父母。”

“是啊。”謝寰身子震顫了一下,似乎是在笑,也似乎是在哭,“不過是名義上的養父母,相處了不到三年,你也把這些人看得比我重要百倍千倍。”

“你叫我怎麼不恨你”

“怎麼不恨你呢”

說到這,他再也忍受不住了,徑直起身,幾步向她走了過去,伸手箍住她的肩膀,讓她轉過身與他面對著面,他的額頭也低下去與她的額頭相抵,嘴角張出誇張的弧度,不停翻湧的情緒在體內壓抑已極,以至於臉頰暈出了薄紅,在他薄白的面板上顯眼極了,像是醉酒後的紅暈。

只是姜聆月疑心這酒是鴆酒。

因為他嘴角的弧度分明在笑。

眼角卻有點點淚珠跌下來,跌在她鎖骨上,過度滾燙的觸感讓她感覺到極為細微的疼痛。

她被迫只能看著他。

皺著眉頭的表情像是一名旁觀的局外人。

謝寰被她的目光蟄了一下,唇角漸次變得向下,眼神也是餘燼焚燒過後的溼冷,一片死寂。

可是淚珠還是流不盡一樣向下掉。

十歲以前他是比馬輸了就要流淚的裔蘭。

十歲以後他從不流淚。

原來所有的淚,所有的血。

都要留著為眼前這個人而流。

終於。

他抿出唇邊的笑渦,笑渦宛如煮化了的糖漿,醞釀出的卻是一個充斥著惡意的笑容,“既然如此。”

既然眼淚,示弱等等。

統統都沒用了。

那他也沒必要留住這最後一絲溫情。

他用手桎梏住她的後頸,不讓她走開,另一隻手變戲法一般。

變出了一隻匣子。

匣子開啟。

兩枚鮮紅到讓人一看就生出不適感的丸劑露了出來,丸劑整體呈中空的形狀,透過鮮紅的壁殼,隱約可見內裡爬動的小蟲。

作為不止一次和蠱蟲打過交道的人,姜聆月太瞭解此物有何作用了,她瞠大了雙目。

已然分不清面前這人到底是人是鬼。

況且她看他的反應不似偽態,一時間也不敢激怒他,蠱蟲是活的,要是他手上方向一轉,很輕易就可以到她體內,她儘量把聲音放得平緩:“這是何物?”

謝寰向她投去輕飄飄的一瞥,語調蘊含著古怪的愉悅:“你又在明知故問了,小黿,要是為了拖延時間大可不必,這蠱蟲於你身體無礙,而是消解掉我們一切痛苦的靈丹妙藥。”

“吃罷,吃下去罷,小黿。”

“吃下去,我們就都不會為彼此流淚了。”

他改了口:“要流也是愉悅的眼淚。”

說話間,他手中匣盒就傾倒向了她唇邊,彷彿就等他輕輕一吹,這蠱蟲就會分別飛到二人嘴裡。

“等等!等等!等一等。”

她連忙推開,在謝寰的注視下,露出個比哭還不如的笑容,“你總要、總要讓我知道這蠱蟲有何效用吧,我也放心……”

謝寰笑了笑,直起身子,抬手把一枚吞嚥到了口中,姜聆月顧不上吃驚了,一邊往他的反方向移了一步,一邊用大袖底下的手去碰另一隻手的手腕。

謝寰就當看不出她的異樣,對她解釋道:“此蠱名喚同心結,去年我在滄瀾江邊找到了一名年近七十歲的蠱師,讓他用我們原先種過的長生引,改良得到了這枚同心結,既喚‘同心’,那就是讓我與你永結同心,情意相許,永遠不會與對方分開了。”

姜聆月喉頭動了動:“分開就會如何?”

謝寰也無所謂告訴她:“我會如被同心結纏住了心臟,疼痛到與挖心沒有分別的程度,你會有中了鮫人脂的症狀,除了我,誰也解不開。”

姜聆月再是有定性都扛不住了。

但見他持著蠱蟲的手還在向她接近,她的身子都被抵到了牆壁上,她別開頭,大喊一聲:“我答應你!”

謝寰愣了愣,“甚麼?”

“我答應你,我答應和你回去,和你回京城,回大內,回哪裡都好。我做你的皇后,你我本就沒有和離,我還是你的妻子,原是如此。”

姜聆月屬實是為這蠱蟲的能力退縮了,當年就是一枚長生引也讓她翻來覆去耗費了多少力氣,命都險些要沒了,不必提這所謂的同心結。

她想,欲先取之,必先予之。

只要不讓她服用蠱蟲,就算被他拿在手裡又怎樣,總會有出路的。

謝寰把匣盒往回收了一些,沒有完全收回去,而是盯著她道:“當真?”

他似乎被她那一番話取悅到了,嘴角的笑渦再次淺淺浮了出來,姜聆月見了,只覺得喘不過氣來。

這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她先是道:“當真。”

而後說了句:“只要不用蠱蟲……”

他聞言把匣盒一收,持著蠱蟲的手轉而環繞住她的腰身,把她整個人攏到懷裡。

“你不與我分開,我就都聽你的,不過。”

姜聆月的身子還沒徹底鬆懈下來,就聽到他那如珠玉般的聲音緩緩往她耳邊道出“不過”兩個字。

她立時繃起了身子。

“不過”

“小黿……”他輕輕喚她的乳名,用唇瓣去摩挲它的耳廓,“你不覺得我們成婚三載,算上這三年,也有六年之久了。”

“你不覺得缺了甚麼嗎”

“甚麼”

“孩子啊。”

“我們生個孩子吧,小黿。”

一直懸掛在二人背後的懸彩,第二次反常地、疾速地轉動起來,疾馳而過的光影像一瞬間潑出去的彩墨,把謝寰這張過分美麗的臉,塗抹成扭曲的色塊。

作者有話說:*這裡的夫應該是讀第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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