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 74 章 齧咬。
屋內點了香, 為了透氣就開著窗,姜聆月寢屋的帳幔前幾日全部換成了散花綾,是河朔道的貢品, 用了斜紋提花的織法, 整體質感如脈絡重疊的捲曲花瓣,輕薄還不透光,就是壓不住風, 風一起就飄來蕩去的,把帳後的郎君連同他身上的反光攏在一處,讓他成了雲山霧罩最深處的一輪上弦月。
任誰更漏時分起身,突地在自己榻邊撞見一名身份不明的男子, 都要被嚇得喘不過氣了。
姜聆月再聯絡到近日發生的變故,連敷衍的態度都維持不住了, 問道:“殿下此為何事在我身邊安插的耳目還不夠嗎?竟然要自降身份來旁觀我這全無還手之力的人?”
謝寰聽得她這一通質問,連眉頭都沒有動一下,與往常的不形於色不相同, 他這一次是全然沒有表情,望著她似乎在望著籠子裡的一隻鳥,看見她扇動翅膀,只是略微睜大了眼睛。
頃刻恢復如常。
“原來是要這樣,小黿才會看著我, 與我說話嗎”
“那我之前過來的時候, 不應該再添那些薰香,應該讓你睜眼看著的。”
睜眼看著
看著甚麼
姜聆月如他所言睜大了眼睛,眼瞳裡那枚黝黑的瞳孔都在不受控地顫動,一臉不可置信問道:“你這是甚麼意思”
謝寰隔著綾帳與她對視,嘴角的彎弧時有時無, 並不立即回答。
待到她攥著的被面都徹底變了樣子,眉眼上也爬上一二道瓷器開裂般的痕跡,他才提了提嘴角:“看著我如何在你身旁的一帳之隔處,望著你的臉□□啊。相較我在常相映枕著你往日的衾被,用你常日佩戴的耳璫、珥簪,還要時時為自己點著催情香的效果好上百倍。你知道嗎小黿?只要在你身邊,我都不必觸碰你,偶爾聽到你一聲嚶嚀,我就可以如願去到頂點。”
“就一聲,比甚麼鮫人脂、舶來的薰香都好使,簡直是萬應之錠。”
說到最後,他還以手支頤,笑了幾聲。
時隔多日,謝寰再次喚她的小字,與他第一次如此稱呼自己的時日相隔不逾三年,她對他的態度幾經轉變,如今已經跌到了最底端,他現在在她眼裡與王四娘等人沒有區別,就在她要把對他說的話付之於口的時候,她的身體先一步做出了答覆,徑直俯身朝向盂盆,嘔吐了起來。
她沒吃幾口飯,嘔出來都是涎水,嘔了一會兒就收住了,她也沒必要在他面前失態,抬起眼對著他,看他的眼神似乎在看一堆破絮布,“你這畜牲不如的東西,與你說話我都是自汙,當日就該讓你七竅流血死在我眼前!”
“免得在我這裡礙眼。”
女郎嘴唇張合。
一字一句,毫不容情。
帳外的人還是支著頤,聽得她前部分的話也沒有反應,聽到後部分,嘴角的弧度變化不顯,臉頰邊的指部卻是漸次加重,把甲面重重按壓到他耳後的肌膚之間,幾乎了擠出了鮮血,他沒有任何預示地掀起了帳縵,大袖隨著他抬手的動作霎時間堆到他臂間,成片的鮮紅痕跡在她眼前一晃而過,還不及她投去視線,就被他用勾住肩發的動作,使得她整個身體向他倒去,他使勁時用了技巧,不至於教她疼痛,還是讓她感受到明顯的牽動感。
她下意識蹙了蹙眉頭,斥罵聲還不及出口,就對上謝寰完全沒了阻隔物的雙眼。
翻湧的情緒如同打翻的墨臺,在他琥珀色的眼底不斷擴張,他塗紅的唇一張一合。
“是啊,那一日你怎麼不讓我死了?”
“要是知道我後來與你見一面都成了問題,我當日就要死在你眼前,讓你眼睜睜看著我嚥氣,放著我一身的血流盡了,你說不定還會為我流幾滴眼淚,總好過我與你說句話都要使盡手段,還得裝成與你沒有關係的樣子,你才對我露出幾分很生疏的笑靨,那笑還比不上你對宮裡為你取物件的小宮女、小內侍的呢。從去年你頭也不回的拋下我的六月初六,到今日元月二十日,整整二百四十二日,我見不到你,聽不到你的聲音,你在我身邊留下的氣味也逐漸減淡了,我沒有辦法像往常一樣生活,我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我連正常用飯、就寢都做不到,每日抱著你枕過的衾被,我有時候流淚,有時候發愣,有時候還要咬自己的手腕,有一次我太想你太想你,我就用你以前給我的帕子,想象你在我面前,然後□□。”
“然後□□哈哈哈哈哈。”他說到這,笑得肩膀不斷顫動,渾身上下的面板都漲得潮紅,“就這樣一日復一日,你的繡帕,你的披帛,你的褻衣,你的每一樣物件都流淌著我的痕跡,過了一會兒痕跡乾涸,我就再次添上,就好像我們還在床榻上交合,把對方的液漬盡數容納到自己身體裡,吞吃得一乾二淨。”
“可是這光景沒有持續太久,你的物件清洗過後就沒了你身上的白蘭香氣,這種方式不管用了。”
他語氣悵然道:“我只好換一種方式,我想到了鮫人脂,聞過鮫人脂的你,眼裡除了我沒有別人,全副身心地依賴著我,像是沒了我就活不下去,我就是想一想都亢奮到全身痙攣的程度,於是找到了和鮫人脂類似的香,給我一個人用。”
“不過有一日,這薰香被侍候我的人發現了,報給了陛下,陛下、太醫令以及袁客,所有人都說我生病了,病得很嚴重,他們撤掉了我的薰香,搬走你的用品,把我鎖在寢房裡,每日給我灌湯藥吃,隔幾日還會配合針刺、符貼等療法……”
姜聆月一邊聽,一邊身子往後退,他嘴角的弧度越擴越大,幽微的泛著青色的光暈在他極度精緻的臉上蠕動,讓人幻視內部都腐敗了的畫皮鬼,“不,不是的,我不是生病了,我就是一條狗,一條被主人徹底拋棄的狗,我的主人決意對我棄之不顧了,只有發情是我找回與主人在一起的狀態,唯一的方法。”
“然而,我現在找到了另一種讓主人回到我身邊的途徑,那就是權柄,讓任何人都必須服從的權柄,讓你就算忽視我、厭惡我,也沒有可能拋棄我的權柄。”
“這太好了。”
聽到這,姜聆月突然感覺臟腑都被擠壓得不適,整個人已然到了崩潰的邊緣,還想要再次嘔吐,謝寰驟然傾身,用手抵住她的唇,及地的長髮是一條條蝮蛇,密密麻麻爬到她的腳踝與小腹上,從來都是清冷不可攀折的梅花香氣裡,夾雜著一絲絲淫靡的氣息,她立時別開臉,一巴掌開啟他的手,喝道:“你說的這些對我來說有何意義,我連生死之事都無所謂了,你手握的權柄談何挾制我?”
“喔?是嗎?”他不答反問,“那你的父兄呢?樓飛光與她腹中的孩子呢?陪你長大的祝衡呢?”
她指著他道:“這是你我之間的事情,與這些人有何關係?你還是不是人?”
謝寰接住指向他下頜的手,陡然使了些力道,臉上的表情也變得駭人起來,“小黿也知道是你我之間的事情,那你為何要為了讓姜燃玉從這趟渾水脫身,與我日益疏遠?那我算甚麼?為了你所謂的兄長義無反顧丟棄的棄子嗎?”
“我不懂你在說甚麼。”她攥了攥指節。
“小黿……”他還是坐在她榻邊,伸出一隻手在撥弄她固定鬢髮的華盛,“你不會不瞭解我的嫉妒心有多重吧?自我接手陛下頒佈旨令以來,崔澂的諫書就沒有出過臺院;去討伐前朝逆黨的將領被我指定為有築’京觀’之癖好的成國公長子;據我所知,姜燃玉這一世,不,是兩世以來都對這時候的你有逾越兄妹的情意,你把他視為親生阿兄,他有沒有把你當成有血緣關係的阿妹?這件事比起他前世反叛我,還與名分上的魏王妃有過首尾,要更令人如鯁在喉。”
“他也不照照鏡子,他也配?”他的語調是和表面截然相反的怨毒,“他曾經在我背後捅過三刀,與逆黨的首領陳留王也有聯絡,如今還覬覦我的妻子。你說我應該怎麼處置他呢?是把他以逆黨的名義關到大牢裡面還是就地處死以儆效尤呢”
陳是前朝的國號,陳留是孟寒宵自立後的封號。
姜聆月如何想都沒有想到這一層,她都做好了讓姜燃玉遞交辭呈,被她的人手接應出京的準備,畢竟他上一世的過失無從溯源,這一世確實是克己奉公,任誰都找不出紕漏,就是有人要拿他的不是,她也能夠盡力為他善後,誰曾想孟寒宵反旗不出二三日,姜燃玉與他這位前朝遺腹子有過的交情就牽連他至此。
謝寰究竟是何時算到這一步的
是不是從他在定州城挑釁孟寒宵那一次,就有了眉目
此後渤海王起兵,譽王宮變,聖人讓權,一環接一環,環環相扣,步步相逼。
她渾身都在發顫。
近乎控制不住地要用雙手掐住他的脖頸,問他是不是人!是不是人!
想到手裡最後一張底牌,她把近幾日蓄長了的指甲掐到手掌裡,撐著一口氣道:“你待如何”
這不是她第一次問這句話。
“把我軟禁在這裡一年十年一輩子”
“讓我一直做依附於你的菟絲子”
謝寰撥弄她華盛的手停住了,底部的銀片發出清脆的聲響,他抬起濃黑的眼睫,類蛇的瞳仁似乎已經見到了她所說的畫面,幾度攣縮,變成了一枚慾望如溝壑交縱的漆癭,他握著她手腕的手反手與她十指相扣,整個身子覆蓋在她腰腹之上,二人倒在綾被之間,發與發糾纏在一處,他漸重的呼吸也在她鎖骨上打轉。
姜聆月背後的汗毛倒立著,還以為謝寰當真是沒有底線了,枕頭下的銀交刀都要拿出來了。
他突地把頭轉過去,耳廓貼在她胸腔上,是在聽她心腔搏動的聲音。
聽了一會兒,他把頭俯在她肩頸之間,埋著頭笑道:“你的心跳好急促,是為了我嗎”
“你能這樣對我,不是視而不見,就夠了。”
姜聆月提起的心才放下來。
就感受到他抱著自己的手臂收攏了幾分,唇瓣貼著她的耳邊摩挲,與吻她沒有區別。
“但是你的提議我好心動,好心動啊。”
“要是我真的這麼對你,到時候我死了,你就真的一滴眼淚都不會為我掉了。”
“你立時就會把我拋到腦後,連我這張為你悉心調養的臉,符合你喜好的衣裳配飾,你每次都會多看幾眼的笑靨,你都不會回想起來一次了。”
姜聆月沒說話。
在心裡罵他。
癲子。
*
謝寰還算是說到做到。
雖然姜聆月還是走不出這座府邸,她行走坐臥也要有他的人專候,但是他暫時沒有提出過她承受範圍之外的事情,大部分時候,他就是要她與他一同起居,在一張食案上用朝食、午食,他要是沒有公事,就會在亭邊支一座小几,擱上棋盤、棋子,要她與他對弈,她對此經常興致缺缺,謝寰也沒有覺得有何不妥,讓人拿她喜愛的各類飲子過來,吃完就在日光下看她的話本子,還總是要她為他解釋在他看來不合理的情節。
姜聆月解釋了一兩次,接下來的就不想解釋了,謝寰支著頤,裝模作樣翻看那些話本子的書頁,事實上視線全部被女郎的身影占據,一旦她把注意力轉移到別的人與物時,他就必定要插足過來,讓她的視線不論何時何地都放在他身上。
是以她幾乎不和別人交談。
有一回,二人用了飯在園子裡散步,這原本是她之前為了克化藥物才有的習慣,被他延續了下來,一直沒有更改。
黃昏斜斜的日色裡,二人穿過栽種著各色爬藤花的復廊,穿過鋪著卵石的曲折小徑,穿過湖泊上被碧葉包繞的橋面,從園子的一端到了另一端,到了謝寰為她摘取那支綠萼梅的小山,小山名叫漱石枕流,山上各式各樣的梅花俯仰即是。
這一日還是元月廿三,就是綠萼梅開放的時節,時下不見大雪,唯有金箔般的日光在枝頭的青綠花瓣之上回轉,姜聆月這才想起她當日為那枝梅花取了名字,是叫九嶷。
她想到這,踮起腳要去夠那梅枝,被她身邊的郎君輕而易舉折下來,他沒有立即把梅枝遞到她手裡,而是讓它暫且擱置在他臂間,他一面低下頭,一面把聲音放得和緩。
“如今你還喜愛這枝‘九嶷’嗎”
他問。
姜聆月沒有回答,一句話都沒有說。
他的面色漸次黯淡下去。
從此以後他也不經常與她交談,就是照例要在與她一帳之隔的床榻上就寢。
再往後他的公務一日繁瑣過一日,也就不去她的庭院了,姜聆月預設他這是病情有所轉變,說不定她恢復常態化的日子也將近了。
直到二月初二這一日,那日,祝衡終於回到了她身邊侍候,兩個人說了半晌的話,姜聆月回到房內,點起燈,就見謝寰在她身後,說不得待了多久。
她有一段時日沒見到他了,就覺得他有些反常,一時間也形容不出來。
他在背光處俯視著她,晦澀不明的目光輾轉過她的眉眼、嘴唇、腰腹,最後定定盯著她的鎖骨,盯得她渾身發毛,張口說道:“我要在你身上黥我的名字。”
姜聆月當然沒有同意,還覺得他行事越來越沒有道理了。
他搖了搖頭,“我總要在你身上留下點甚麼。”
她略微愣了愣,還沒反應過來,他就用長針蘸取了一點兒擺在案邊紅得瘮人的硃砂,在她鎖骨上一戳,一粒鮮豔的紅痣赫然出現。
與此同時她的巴掌伸了過去。
一道重重的“啪”地相擊聲。
他沒有躲開,被扇到的臉上也沒甚麼血色,她還沒開口,就被他的唇覆蓋住,他的唇上有馥郁的酒氣,不斷在她唇間輾轉,把她的氣息盡數攫取過去,讓她成了一條掉到岸邊仰著頭的魚。
張開嘴。
憑著本能呼吸。
換來的是他更頻繁的吮吻、齧咬。
姜聆月自身的氣性上來了,索性不去掙脫他的束縛,還以他同等力度的啃咬,兩個人像兩頭互不服輸的獸類,用盡全身力氣撕咬著對方最薄弱的部位。
等到二人氣喘吁吁地鬆開對方,看到彼此嘴角的傷口與淋漓不盡的鮮血,姜聆月是一怔,謝寰是露出了意義不明的笑容,還俯身湊到她耳邊,道:“你這麼喜愛我的血嗎”
“那硃砂裡面也有。”
姜聆月連質問的力氣都沒有了,就見謝寰笑了一會兒,那種陰惻惻的表情褪去,轉而換成了一張很哀怨的臉,“我真恨你。”
“恨透你了。”
姜聆月睜大了眼睛,還待說些甚麼,轉頭髮現他已然閉上眼睛,伏在案邊睡著了,她想起他唇間的酒氣,後知後覺他是吃醉了,不怪乎如此反常。
她本來不打算理會他,自顧自去洗漱,回來看到他在臂間露出半邊面容的樣子,蹙了蹙眉,還是讓袁客把他接了回去。
後來謝寰就當沒發生過這回事一樣,反倒是找回了先前與她相處的方式,姜聆月經過他這一通行徑,也大致理解了他的處事邏輯。
他想要讓她體會到與他等同的感情。
然而感情方面是天然不對等,讓他為自己多說一句話,少說一句話,就會陡然生出的各類情緒,到了她這裡變成了無物,她自然沒有辦法體會。
於是他憂慮、怨恨,翻來覆去反反覆覆,變成這樣一副變化無常的樣子。
實際是二人的位置倒轉了。
*
這樣表面風平浪靜的日子沒有持續過久。
二月初八,與上一世姜聆月十六歲那年情況類似的疫病開始在汴京城蔓延,時隔兩世近八年,經歷了太多變故,姜聆月對這件事情都要失去印象了。
況且就像渤海王、譽王起事的時間提前,這場疫病到來的時間也有了偏移,在這前後不接的關頭,打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
簡直像是有人設計為之。
姜聆月的第一反應是把上一世治療疫病的方子謄抄出來,她是吃過這副方子的,配伍克重都記得一清二楚,抄完後分發到府內各處,還從府裡的藥房取了幾付藥,給被幽禁在別院的父兄,行宮待產的樓飛光各處都送了些,謝寰那邊也沒有遺漏,讓他看看能不能儘量實施下去。
誰曾想謝寰竟然會是府裡第一個得疫病的人。
這讓姜聆月險些懷疑是不是那方子有問題,隨後她瞭解到父兄等人都安然無恙,吃了藥後比常人還更容易痊癒,唯有謝寰是例外,上一世是沒有這件事情的。
幸而謝寰及他的下屬部署得及時,姜聆月那方子也是很有效用的,不出一旬,形勢就得到了控制,醫士把脈說謝寰的疫病已然大好,可是他整日還是躺在榻上,一日裡七八個時辰都渾渾噩噩的,意識不算清醒。倒像是大病之人。
姜聆月聽到這訊息,心腔突突搏動了一會兒,說不得為何有了不好的預感。
直到有一日,她去看望謝寰,隔著簾子看到他被人服侍著梳頭,就連坐著都需要人攙扶,不必說與她如常對話了。
她意識到了事態嚴重之處。
原要去找袁客過問,不曾想他先找上了她,見到她的第一面就直挺挺跪了下去,一邊磕頭,一邊涕泗橫流道。
請她救謝寰一命。
作者有話說:倒計時(3/3)but還有0,下一章百分百文案劇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