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 75 章 蓮花缽。(三合一)[修……
袁客是當年樓皇后在位時內侍省內常侍的人, 後來被陛下指給了元后,元后的性子可謂是遺世而立,平日都不會與這些宮人接觸, 袁客當年也不過見了她三四面, 原本是談不上有何情分的。
還是有一段時間,內廷失竊案頻發,與此同時他的阿孃生了重病, 屬於是亟待用錢的關頭,內常侍特地給他派了些更容易得賞的活計,有人看不慣他受內常侍的照顧,把盜竊的名頭嫁禍到他頭上, 說他給家裡人治病的錢都是竊物換來的。
當時宮裡統共兩位低位分的才人,一位不受寵的嬪, 還有就是元后這位後宮之主了,雖說她一貫專注於朝務,宮裡的內務大部分是讓幾位女官打理。
可是這次失竊案牽連較廣, 持續了一個月都沒有結案,他還是蓬萊殿的侍從,換句話說也是元后的人。
元后自然沒有置之不理的道理。
她親自去掖庭解決了這樁案子,那日袁客被掖庭局的寺人拿鞭子抽了幾十道,這一舉動要說沒有屈打成招的含義誰都要懷疑, 況且十四五歲的袁客自然不是現在這副臃腫的樣子, 單薄的身子板都經不住風吹,更不必提忍受那摻了鹽水的牛皮鞭。
他被打得匍匐在地上,視線範圍內是一片摻銀線繡鵑鳥的緙絲裙襬,承載著比湖泊還清透的顏色漸次接近,在與他鼻端有一定距離的地方停駐, 沿路之人依次跪地俯首,“皇后千歲”的呼聲在他耳邊來回往復,他的意識渾渾噩噩,第一次沒有遵從禮數,抬頭望了眼身前人的面龐。
這也是他唯一一次目睹孝懿元皇后的全貌。
以他稱得上匱乏的詞彙量,無論如何都形容不出她的容貌,還是後來他地位漸長,有空去習文斷字了,才在一本詞集上翻到了這句話。
冰魂雪魄,回首世上無輝光。*
直視皇后是何等無禮的行徑,她身邊的女官就要出口呵斥,被她制止了,她俯視著他的眼神沒有輕視,沒有憐憫,沒有任何情緒,彷彿菩薩低眉看眾生。
隨後她的裙襬從他面前逶迤過去,到了主位審案,應對各類朝事都恢恢有餘的人物,這樣的案件對於她就像翻覆手掌一樣簡單,用時不到一個時辰,她就把事情原委從頭到尾梳理清楚,明辨真假,捉拿疑犯,還了他清白。
還額外給了他一筆銀錢,說是讓他去治傷,事後他接過細數,不增不減五十兩銀錠。
整好夠他母親治病。
雖然這就是她隨手為之的一件小事,但是就他而言確實是改寫他人生的重重一筆,從此以後,但凡是蓬萊殿的事務他都盡心竭力打理,殿內的插花從沒有一日是不新鮮的,殿外的廊道從沒有一日是不規整的,就連太平缸的水都沒有空缺過一日。
即便這些事都不是元后交代的,她根本沒有時間顧及些許瑣事,她有太多事情要做了,她要處理公事,要與朝臣周旋,要擴充自己的後黨。
朝堂上對她的議論也沒有停止過,說她蛾眉不肯讓人的大有人在,袁客不以為然。
蛾眉為何就要讓人
然而這樣的光景持續了不到三年,帝后失和的說法就在宮闈傳了出來,有一日,袁客在窗下移栽杜鵑花,這是元后最喜愛的花卉,他培土時相當專心,蹲在灌木叢裡沒人注意到他,也就沒人把他屏退。
讓他碰巧聽到了元后與陛下的談話。
準確的說,是爭論。
他隔得不算近,聽得也就不算清晰。
斷斷續續傳到他這裡的,是陛下在質問元后為何必定要一位宗室倒臺,那宗室似乎是親王、郡王之類,因為陛下提到了那是他的堂兄弟,說他平日都是本分守常,從無紕漏過失之處,還曾經救過御駕,帝后二人都沒有與他敵對的道理。
何況也沒有拿到他切實的把柄。
而元后就是要那個人的性命。
最後二人也沒有就此事達成一致。
此後就是朝堂上的老臣都聽聞過的,一名後黨在登州生出了事端,汴京城突然開始流傳讓帝后陷於僵持處境的讖言,關於元后的諫言也是一封接一封的呈上來。
元后以養胎的名義被幽禁在蓬萊殿。
直到那場大火吞沒了一切。
他也是被元后提前支走的宮人之一,他想要去太平缸裡舀水,卻發現他午後才注過水的太平缸,缸底一滴水都找不到。
因著他年紀小,就沒有像別的宮人一樣陸陸續續被放出了宮,反倒是被調到了別處,等到了謝寰回宮。
承平八年,他看到謝寰那雙金色的眼睛。
第一反應就是潸然淚下。
就算他隱約察覺到一些不為人知的事情——譬如讓元后舍孩子而去的人,大機率就是那名她要置之死地的宗室;譬如元后本身是不想要這個孩子的,這也是她和陛下決裂的原因之一,只是袁客沒有說出來。
最主要的是沒有與謝寰說過。
一是從前的謝寰必然無力抗衡此事,如今也沒有往事再提的必要了;二是時至今日,袁客也沒有認定那個人是誰。
是以他與謝寰提起有關元后的事,都是說元后有身孕的那幾個月,是如何給肚子裡的孩子讀傳記,如何給他繡虎頭鞋,還為他親手雕過一塊羊脂白玉的玉牌,這些話倒不是捏造的,就是讀傳記與繡虎頭鞋的應是陛下與女官,那玉牌倒是元后親手做的。
經過那場變故。
也沒有後文了。
袁客一邊穿插著往事,一邊與姜聆月解釋道:“大概就是如此,奴婢也不確定殿下這一場病到底是那宗室的手筆,還是多年前女侯給殿下服用的冷香飛上導致的,太醫令能夠斷定的就是,殿下的疫病幾日前就痊癒了,目前的症狀與疫病無關。”
事關冷香飛上袁客也提了幾句。
姜聆月聽完,搖了搖頭,道:“冷香飛上不會是女侯所為。”
相里綾下長生引是為了給她續命,何必多此一舉添上效用不明的冷香飛上,豈不是徒添後患嗎
袁客也沒有究問此事,視線一直在姜聆月身上打轉,她嘆了口氣:“為何想到找我我也不算精通醫術。”
“是要我去把樓飛光請過來嗎”
袁客訥訥應是。
樓飛光這些年南北各地都走遍了,比起太醫令等人還要見多識廣些。
如此蹊蹺的病症,汴京城內,一時間也就想得到她了。
“樓飛光已有八個月的身孕,午後跌了一跤早產了,大抵是過不來了。”她把別宮傳來的信件給袁客看,袁客展開略略讀了一遍,眼淚都流出來了,喃喃道:“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太醫令說謝寰的脈象紊亂至極,撐不了幾日了,這些時日都是用奉御局給陛下專用的參片吊著一口氣。
天邊下起了斜雨,簷上的燕子溼透了翅膀,還是展翅出了這連綿不絕的高牆,她眨眨眼睛,聲音放得輕緩,教人聽了卻有說不出的信服:“我有辦法。”
“袁內侍是否聽過長生引怎樣解”
“甚麼”
袁客顯然沒有聽過。
她說:“去請我的同窗,拓跋兕過來一敘,我想了解一些侗地的風俗。”
就論他在國子監提到蠱蟲後的反應,應該是接觸過這類事物的,她與他沒有甚麼交情。
唯有這太子妃的身份可以用一用了。
在等待拓跋兕訊息的過程中,姜聆月與太醫令交談了一會兒,也翻閱了醫書,被告知冷香飛上本身不會造成影響,要是與相剋的藥物合用,就會緩慢發揮毒性,短時間四五年,長時間十數年,毒性積累到臟腑,任誰都要氣血衰竭而亡。
謝寰是應了氣血衰竭的症狀,卻找不到他體內另一種相剋的藥物。
姜聆月想,那不是藥物,是蠱蟲。
是為她續命的長生引。
此情此景,除了解毒,就是解蠱。
冷香飛上無藥可解。
唯有解蠱。
*
拓跋兕沒有被請過來。
燕無書領著十幾個率衛去拓跋府,府內人去樓空,只有幾個看宅子的侍從,據說前幾日拓跋氏的眷屬就回了蜀地,怎地有這麼湊巧的事情所有道路都在相近的節點被截堵了。
燕無書讓手下的人把宅邸各處翻找了一遍,找到了一張擱置在庭院外的泥金箋。
她沒有擅自拆開,拿回來呈給了姜聆月,姜聆月在雨聲逐漸歇止的迴廊下,翻開那張信箋,上面是標準到與拓印出來沒有區別的館閣體。
用得還是駢四儷六的駢文。
行文裡典故與隱喻層出不窮,諸如“嵩真自算大限”、“西王母求藥”等等,無不在表達同一個意思,長生引與冷香飛上合用,謝寰必死無疑,要讓謝寰活命,除卻解開長生引別無辦法,至於如何解蠱,三日後的戌時三分,他讓姜聆月親自去見他。
寫信之人具體是何身份,全篇都沒有表明,署名處唯有一枚細小的杜鵑花篆印。
三日。
姜聆月重複了一遍這個期限,對自己道,也足矣了。
廊道外的雨徹底停了,這場過於短暫的雨化成一隻在湖面上點過的蜻蜓,稍微激起漣漪後就消失了,讓人連觸碰都無門,厚重的雲層堆積成團,邊緣處的陰翳濃重得近乎要滲出來,儼然是書上所寫翻墨遮山的陣勢,先前還算溼潤的氣候霎時間陡轉直下,姜聆月被風吹得一哆嗦,捂著裘衣咳嗽起來,凌霄服侍著她吃了幾粒丸藥,她的臉色也沒有好轉。
隨後她回到寢房,沒有點燈,撥開了一隻箱籠底部的匣盒,把裡面的物件拿出來,定定看了良久。
直至夤夜時分,她才喚了人過來。
先是燕無書。
然後是祝衡。
最次是凌霄。
喚到凌霄的時候,在場人都是一愣,怎麼會是她
阿胭出府之後,凌霄身為姜聆月的陪房,自然是首先被升任為一等女使的,她接手了阿胭的職務,統管姜聆月的妝奩盒子、各類箱籠,每日為她梳頭簪發,打理日常事務,性子最為老實,辦事都是中規中矩,從不招眼也不會失手。
凌霄倒是絲毫不意外,徑直走向了堂屋,在看到姜聆月坐在交椅上,手邊放了一把彎刀時,她的步子略微一頓,還是要行禮。
姜聆月以手支著額,“不必了,鼎鼎大名的‘鵑’,也有向她效力以外的人行禮的必要嗎”
凌霄聽了,表情全然沒有變化,也沒有否認:“太子妃是何時發覺的”
“‘鵑’統共出現過三次,前兩次你看起來都是置身事外,事實上也不盡然,比方說行宮那一次,事發不逾一柱香,你就把我與謝寰的狀況報給了巡兵,可是我駕馬都做不到在一柱香之內,從事發地去到宴飲的大殿,你是憑何做到的更不必提我是為突發事件要去乘車的。回門那一次,也是除卻我與謝寰身邊的人誰都不知情,當時我就懷疑是不是出了內鬼。”
“直到赤隰山那次,‘鵑’第一個交手的物件不是身手過人的燕無書,也不是千牛衛的首領,反而是祝衡。”
“是輕功最好的祝衡。”
她咬字加重:“是為了不讓祝衡把我和崔澂領出赤隰山,是嗎”
“還沒有交手的情況下,‘鵑’是憑何而知的”
凌霄嘴角動了動:“‘鵑’死過一次,太子妃親眼見過的。”
姜聆月不答話,把手邊那把拓著杜鵑花的雙刃彎刀推了出去,這把標誌性的兵器,開啟凌霄居所的門窗就可以看到。
一切盡在不言之中。
凌霄最後問了她一個問題:“太子妃知不知道殿下為何如此行事”
這裡的殿下指的是她效力之人。
姜聆月瞥了她一眼,“有甚麼區別嗎”
這就是毫不避諱擺在她面前的死局,看得到結局的她還是要頭也不回地投身下去,誰都沒有選擇。
寫信之人讓她自己指定一名侍從與她同行。
說是讓她選,實際上除了凌霄她還有人選嗎再讓祝衡去送命,還是把燕無書、沈莊也牽連過來再者何地何處與他會面也沒有定論。
接下來的汴京城都是大雪天,日子一晃眼過去了,姜聆月沒有向任何人透露她的去向,她還是如常在庭院裡起居,臨行前還為盆景修剪了枝條。
二月廿四日,將近戌時,她讓凌霄攜著她向府外去。
謝寰一倒臺,汴京城就陸陸續續出了些事端。
先是有流民把幾處城門圍了,為此還折損了一批官兵;後是疫病突地反覆起來,連大內都有了疫勢;就在前日,有名服侍陛下的宮人竟然捅了他一刀,馮奉御使盡解數,也就是為陛下延續七日的大限。
這一環接一環,要是說沒有人在背後使手段,普通人戶的百姓也不會相信。
姜聆月被凌霄攬著腰身,在飛翹的屋簷上一起一伏,她的視線越過簷角,投向街坊之間的景象,病死的屍首接連運出京城,失去父母的孩童在街角瑟瑟發抖,衣裳襤褸的乞丐也在日益增多。
她攥住了自己的手掌,在與常相映即將交臂而過時,突兀開口:“讓我去看一看謝寰的現狀,要是我一過去他就斷了氣,豈不是得不償失”
凌霄抿抿唇,“殿下說太子還有三日的時限。”
話罷,還是讓她透過卷瓣蓮花紋的藻井,向室內看去。
謝寰已經連續昏倒了三日,沒有一日是清醒的,他躺在二人大婚用的螺鈿床榻上,及至腳踝的長髮像一張巨大的獸口,承託著他,也吞吃著他,他的臉色是比屍體還要駭人的白,往日塗了胭脂般的唇也是血色全無。
她還發現他的髮尾泛出了一種與他瞳孔類似的淺金色,色澤的範圍在她目光停駐的時候,還在緩慢向上延展,近乎到了他的肩部。
姜聆月眉眼沒甚麼起伏。
“走罷。”
*
戌時,春明門,寶興寺南邊的禪房。
連日的大雪,城池銀裝裹素,棉絮似的雪片,輕忽不可覺察地往禪房附近的花圃堆積,越積越多,越積越多,憑窗而開的一枝杜鵑花分外伶仃,幾要被壓折了身軀,再有一片,它就要轟然倒塌,忽有一隻手,打起摺扇擋住了那些雪片。
姜聆月推開門,映入眼簾的就是這副光景,坐在輪輿上的男子回過頭來,如胡人般曲折的捲髮從他肩頭跌下去,他耳邊那支極長的、硃砂質地的耳墜隨著他的動作晃盪了一下,看上去是從他面頰挖出的一串血珠,而她定睛去看,發現他還是和第一次相見時一般無二的面容,像是從始至終都不會老去。
即便姜聆月記得他是宗室裡年歲較小的一位,還是感覺到不可置信,年歲再小也是上一輩的人,算起來也年過而立了,聖人已然垂垂老矣,他憑何保持著十年如一日的容貌?
姜聆月想到他的年紀,也就想到這一日與他身死之日相去不遠了,於是張了張嘴。
擺出了小輩對長輩應有的姿態。
“問漢陽王殿下安。”
不等謝刈發話,她就直起了腰身,謝刈似乎不認為這有何不妥,反倒是在與姜聆月毫無波瀾的眼睛對視後,瞠大了他那雙比任何寶石都要瑰麗的眼睛,問道:“你怎麼完全沒有出乎預料的樣子?”
渤海王都被驅逐出大梁了,能夠把手伸到河東,伸到汴京城,甚至伸到大內的,還有誰?
姜聆月答道:“我見過殿下。”
模稜兩可的回答。
謝刈聞言,掩面“咯咯”笑了幾聲,一面笑著,一面用手支著輪輿的把手,手背上青筋霎時間迸出來,與此同時,他另一隻手腕一轉,鑲嵌著寶石的摺扇以理論上穩固不了的角度,插在了窗框之下,為那枝杜鵑花遮擋風雪。
姜聆月反應過來,謝刈已經撐起身子,直挺挺立在她身前。
比謝寰、渤海王等人還要高出一截的身量,給人的既視感與山壁也沒有分別,他望著她,效仿著孩童頭往一邊倒去,硃紅的耳墜子臥倒在他肩上,他問:“你看到的是這樣的我嗎”
姜聆月的背後爬起了密密麻麻的疙瘩。
這也是她判斷不了漢陽王是不是在鼓樓與杜相思交談的男子的原因,據說還沒立朝的時候,漢陽王為了護著流寇手下的聖人,硬生生被折斷了一雙腿,這是人盡皆知的事情。
難道這也是裝的
謝刈似乎看出了她在考慮何事,徑直把自己的外袍提起來,露出了袍下的腿腳,確實是被攔面截斷了腿骨,瘢痕猙獰的膝蓋之下,是用櫸木做的兩根假肢,為了支撐他過於高大的身形,瘢痕與肢具的接觸面都腫脹得通紅了。
姜聆月還不及回話,謝刈就道:“這雙腿廢了這麼些年,疼倒是不疼的,就是容易潰膿,這也是聖人厚待我,讓我時時乘輦出行的緣故。”
“說起來,聖人雖然被傳得弒父殺兄,殺伐武斷,但是對我這個堂弟,還是頗為照拂的。”
他添了句:“如果沒有那件事情的話。”
姜聆月不打算了解那件事情是甚麼事,她來這兒是為了解開長生引,這才是當務之急,然而眼前人的性子比謝寰還翻覆無常,任她絞盡腦汁都猜不出他的下一步行為,她想著自己都將生死都置之度外了,也就不去繞彎子了,直接道:“叔父的不易之處,我也感同身受,只是我的夫君,你的侄兒危在旦夕,叔父說你有解局之法,你有甚麼條件,我願意……”
話還沒說完,她身後的門窗轟然關上,像是大風突起,連續發出幾聲巨響,姜聆月渾身一激靈,向四周張望,就見經書不翻,鈴鐸不搖,哪裡來的風呢
謝刈還是一副宛如稚子的神情,那張冶麗得過分的臉在姜聆月看來是一條花色斑斕的毒蛇,她眼睜睜看著他把手指擱在唇邊:“噓,聽我說完。”
“我就是想和九娘講個故事而已,你們孩子不是最愛聽故事了嗎我就是想把故事講完,你只要聽我把故事講完,你想知道的我都會告訴你。”
“我是絕不會背誓的。”
她面無表情,一隻手交疊著自己另一隻手,聽他繼續道:“我要和你說的,是關於一名獠女的故事。”
“這個獠女,從西南邊陲而來,身形翩躚就像一隻小鳥,我們就叫她小鳥罷。小鳥出身在一個避世的族群,這個族群精通養蠱、卜筮,是世人眼裡與天地生靈溝通的族群,在幾百年間,都是神秘而令人嚮往的族群,小鳥生長在這個族群裡,童年當然是相當完整的,只是年幼的她尚不知曉,她的族群曾經犯下過一項滔天的罪孽,她的祖輩用一枚蠱蟲,毀了一名奪寶的男子以及他無辜的後代,讓這些人陷入了輪迴轉世都無法洗去的詛咒。”
“這等深重的罪孽,讓小鳥的族群受到了懲處。在小鳥及笄的那一年,她被滅族了。”
他說到這,嘴角露出了誇張的弧度,重複了一遍:“她被滅族了。”
“當朝的宗室、大族聽說小鳥的族群是嬴魚的後代,《山海經》內有記載,嬴魚服之長生不老,用她族人的心頭血煉丹,同樣可以長生不老,那時候長生之術在上層之間風靡至極,小鳥的族群本就以無所不能的形象出現在世人口中,在邊陲之地避世這麼些年,這個說法一經傳播,就被那些求道成風的人深信不疑,對付一個連城之價還沒有還手之力的族群,一支幾千人的軍隊。”
“儘可以。”
傳說是嬴魚的後代,最為擅長養蠱、卜筮之術,還被一日之間滅族了,應該就是前朝常居滄瀾江的嬴人了,姜聆月聽到這,想起了《太平廣記》裡的第二則故事。
“小鳥是唯一僥倖,不,唯二僥倖存活下來的人,她是族長的女兒,最有天資也最有前途,被她族人豢養著的一隻蠱雕,馱向天際,馱向毗鄰胡地的北地,馱向一望無際的祁連山,那幾年,當朝者還在到處搜捕那兩條漏網之魚,小鳥為了不讓人看出她的身份,吃了一枚‘孔雀膽’,這也是她擅於養蠱的母親養出來的,吃下去就可以把她改換成和她見到的第一個人類似的容貌,她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你的母親,也是她日後的至交——相里綾。”
對於這個說法,姜聆月沒有質疑,其實她自己也稱得上是認同這個說法,如果相里綾不是她的母親,怎會冒大不韙,讓一名皇子給她續命
近幾年她都會在相里綾的忌日祭奠她。
“上山採藥的相里綾並沒有看到躲藏在蠱雕身後的小鳥,直到蠱雕受不了跋涉與飢餓死去,小鳥在它逐漸腐朽的屍體邊,被她日後的養父養母撿了回去,我想,那時的小鳥也不知何去何從,於是跟著這對年老無子的夫婦回了家,在以採藥為生的老夫婦家中,她遇到了她沒有血緣關係的兄長,也是你名義上的父親——姜籍。”
“是了,姜籍是為一場兵變與族人出走京城,流落在外的氏族子弟,同樣被這對夫婦收養了,兄妹倆日漸長大,小鳥的性子似乎在哪裡都受人歡迎。
她在一場爭端之中為相里綾解圍,大概是對於參照了別人的皮囊一事覺得慚怍,她對相里綾可謂是以姊妹相待,兩個人在鋪陳著金光的雪山之下手牽著手,在長著貧瘠酸棗花的原野上奔跑,望著對方相似的臉笑作一團。兩個人還在一起採藥的途中,救了一名突厥人,那就是你夫君的養父阿史那。”
謝刈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容,說道:“四個年紀相仿的少年,在原野之上度過了一段無比恣意的時光。不過好景不長,相里綾因著過人的容貌,被相里氏收為了養女,十四五歲的她預見不到日後會經歷甚麼,阿史那痊癒後回到了西突厥,就連姜籍都被親生父母接了回去,偌大的祁連山,就剩下小鳥一個人,為老夫婦養老送終以後,她收到了姜籍接應她的書信。”
“她啟程去了京城,那裡有她的兄長,她日後的夫君,還有她的……仇人。”
“是的,當年滅掉小鳥族人的那幾個人,時隔數年,一位成了金鑾寶殿裡的帝王,一位成了權勢滔天的大司馬,還有一位仍然是妾婢所生的氏族子弟。她一路顛簸,距離京城越近,她報仇的想法就越不會動搖。
天道常與人善,她竟然在流寇的手裡救到了一對氏族兄弟,那一年那對堂兄弟涉世未深,沒經歷過世情險惡,為流寇所誆設,一個被斷了腿,一個差點毀了臉,是小鳥用一隻骨哨召來了一群毒蛇,把流寇咬傷,救下了這對堂兄弟。”
他越往後說,臉上的表情越詭譎,“那堂兄當真是沒有見過世面,輕易被小鳥那副皮囊蠱惑得神魂顛倒,只有堂弟一眼看穿,這分明不是甚麼天宮上的神妃仙子,是一條比蛇蚺還毒的蝮蛇。”
“你知道我為甚麼知道嗎”謝刈問。
姜聆月皺眉看著他,沒有立即回答,謝刈再度癲症復發般地笑了起來,笑得渾身顫動,整個身子跌回了輪輿。
他一字一頓說:“因為我和她是一模一樣的人。”
“我和小鳥,是一模一樣的人。”
他抬起手臂,扣動著摺扇上的寶石,摺扇上的積雪簌簌而下,幾度要沾到那不堪一折的杜鵑花,卻在邊緣處收了回去。
“此後的事情就不必贅述了。小鳥一步步成了門客,成了神女,成了皇后;也一步步顛覆了朝代,用神女的名聲把大司馬一族壓得抬不起頭,還如願以償與堂兄成婚了。”
原來蕭從山所說的,十幾年前陛下的門客雀娘子,就是這位“小鳥”。
“她也是真的有手段啊,得知往日的至交是她仇人飽受虐待的妃子,她就拿出秘藥,讓至交用弓弦勒死一位君王;她要連坐自立為王的另一個仇人,就假死脫身,聲稱自己是祁連山的神女,天生地長無所不能,讓她曾經的情郎領著西突厥與屬國姑墨一併朝貢她,用一些巫蠱之術讓愚昧的百姓信奉她,再讓她枕邊的情郎跋山涉水去請她出山。”
這與杜相思的說法也是吻合的。
“真是……”他說不出話了,從那株杜鵑花上別開眼,眼珠轉向姜聆月,“真是骯髒極了,對不對”
姜聆月倒是很肯定,“我不這麼認為。”
謝刈嗤笑:“你真是蠢啊,太蠢了,小黿。”
他拿手指轉動著肩上的捲髮,恢復了天真無辜的神態,耳邊的硃砂墜子晃來晃去。
“好了,接下來讓我來看看你究竟有沒有在聽我講故事,現在我問你。”
“故事裡的小鳥是誰我是故事裡的誰”
姜聆月抿了抿唇,還是答道:“……小鳥是你所說的獠女,被滅族的嬴人的後代,也是元皇后闕歌。你是祖輩被嬴人種了蠱蟲的後代之一,是想方設法要取嬴人全族性命的背後之人,也是被世人稱為‘不暮郎’的氏族子弟。”
謝刈連連拊掌。
前年在學堂裡廣為流傳的那本《太平廣記》,竟是以編撰的名義洩露出了部分兩朝密事,這也解釋了聖人讀過這本書為何會吐血,以至於連日封禁此書。
而第二則故事裡,那位恩將仇報奪取寶物的蠻姓男子,實際是姓孟,她上次在定州聽到孟寒宵與延郎用揚州話交談,這才想起來吳語會把“孟”叫成“蠻”,她上一世也會叫孟寒宵“蠻子”,有譏諷他脾氣大的含義。
何嘗不是一語雙關。
謝刈是妾婢所生,生母與孟家有遠親關係,想來他生母就是所謂的“不暮娘”,生下來他也是名“不暮郎”,姜聆月想到岱城每次提起漢陽王總是很蔑視的態度,據說孟氏這一脈從來沒有人活過三十八歲的。
謝刈算來三十有六了。
上一世他也是這一年薨逝的。
雖說不是發病導致的……
她意識到甚麼,話音一頓,轉而道:“還是那個求而不得的堂弟。”
她清楚地看到眼前人有片刻怔忡,原本在拊掌的手放了下來,放到了她頸邊,改為扼住她的咽喉,他露出一邊看不出表情的臉,曲折的長髮爬在他臉邊,是最擅於絞首的藤蔓。
“小黿不要甚麼話都說。”
“你就不想問問我,姜籍不是你的生父,到底誰才是你的生父”
他的手掌收攏,姜聆月在逐漸窒息的狀況下,感覺頭腦一片空白,她額頭出了汗漬,還是咬著牙道:“你說不是就不是嗎,在我眼裡,阿耶就是我的阿耶。”
“這不會變。”
謝刈喉嚨裡發出古怪的腔調:“相里綾怎麼可能看得上姜籍,姜籍倒有可能對她有意,不過以姜籍庸碌的資質,娶得到太師府的外甥女都是他祖上積德了。你的生父,應該是我漢陽王謝刈才是。承平二年一場宴飲,我與相里綾有了場露水情緣,然後,她的孩子就出生了。”
“你就出生了。”
雖然姜聆月在逐漸接受相里綾是她生母這件事,也意識到了以她阿耶對阿孃的感情,姜籍很大機率不是她親生父親,那她的親生父親是誰
就算這是事實,姜聆月也不會接受,她幾乎是吼著還回去的:“不是,不是!你不是!我有我自己的阿耶!”
她情緒過於激動,還被扼住了進氣出氣的咽喉,喘症就有發作的跡象,謝刈緩慢放開了手,她像一團破布倒在地上,喉間“嗬嗬”作響,哆嗦著手從懷裡拿出一瓶藥。
謝刈坐在輪與上,從上而下望著她,說她是自己的女兒,看她的眼神與看一隻螻蟻也沒有區別,他放緩了聲音:“不然你以為,我怎麼會容忍謝寰這個嬴人的後代活了這麼多年,嬴人一日不絕,我一日不會合眼,還不是因著他與你性命相連”
一句話。
讓姜聆月比窒息而死還難受,她把身子蜷縮在一處,手裡的藥瓶也拿不穩了,藥丸子滾了一地,苦澀的藥氣擴充開來,謝刈渾不在意,還用靴履輾轉在那黝黑的藥丸上。
他的腳伸出來,袍角就被一隻細瘦得都是骨頭的手攥住,他的視線順著這隻手蜿蜒在她臉上,見到她那悽然的表情,饒有興味地打量了一會兒,姜聆月一壁流淚,一壁向他道:“求你……求你……”
“求你告訴我‘長生引’怎麼解,就是要我死我也願意,還不如就讓我這麼死了……”
一個憑著他人的命數茍延殘喘活到今日的人,還發現為她續命的人與自己的父輩有隔世之仇,這是何等的無望啊。
謝刈嘆了口氣:“畢竟是我的孩子,我怎麼忍心看著你至此要解長生引,就是取出心頭血這一條路了,你是子蠱,母蠱受你影響,就讓你自斷吧。”
說著,他把腰間的匕首遞給她。
姜聆月簡直是迫不及待接過了這把匕首,往自己胸口用力戳去,鮮紅的血瞬間洇出來,把她這身白衣的胸前氤氳出點點猩紅的梅花瓣。
謝刈看到這個畫面,嘴角才將爬上一絲笑意,就有幾支袖箭接連當著他的面門射來,他以肉眼無法分辨的速度,幾個傾身,那些箭矢就盡數掉到了地上。
他臉上表情不變,嘴角的笑意反而真情實意起來,他俯下身子,一隻手撫了撫她的額髮,儼然是一副慈父的情態,另一隻手卻是重重往她胸口的匕首按去,大量的鮮血汩汩流出。
他快意得眼角的眼淚都湧了出來。
刀刃就要抵到她心腔那一瞬間,他的手突然一軟,眼前一陣天旋地轉,手裡的匕首就轉了角度,縱然如此,姜聆月還是極為吃痛,攥著衣袖的指節都泛白了。
謝刈意識到了問題所在,他一把拽起姜聆月的頭髮,把她拽到了腳邊,撿起地上的藥丸就塞到她嘴裡,姜聆月不得不吃了兩粒,倒回原地,渾渾噩噩看著他那張再美都顯得陰戾狠毒的臉。
聽著他輕飄飄一句:“我是自小與毒物、蠱蟲為伍的,區區些許麻沸散,就想讓我失去清醒嗎”
“知己知彼,百戰百勝,這是為父教給你最後一個道理。”
他沒有再贅述,取出輪與邊的長劍,直指她的咽喉。
一劍即可封喉。
卻聽到一道多年沒有聽過的呼喚:“謝十一,你還要我再在你手裡死一次嗎”
謝刈恍惚了一下。
就這一下。
姜聆月抽出藏在她髮髻裡的短刀,毫不猶豫捅向謝刈的腹部,她對自己的力道有自知之明,胸腔處有肋骨,喉管他反應得過來,反倒是腹部,最容易擊破也是最容易接近的。
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腹部的臟腑血管霎時間破裂,湧出不可計量的鮮血,紅馥馥的血塗了她一手一臉,她的髮髻凌亂,衣裳破敗,全然沒了世家女的儀態。
可是她仰頭望著他。
看他的眼神如同看一條待宰的魚。
一個勁兒地笑。
得虧上一世她經常看時文,關於謝刈的死因,時文上是這麼說的,他傍晚去宴飲,在開遍杜鵑花的無人處,被一名穿著前朝服飾的使女捅死了,那是讓他完全沒有設防的一刀。
這幾日她翻來覆去地想,那個女使是怎麼做到的
原來是這樣。
原來是這樣。
謝刈望著她這張與故人相似的臉,痛與恨幾乎淹沒了他,他何嘗不是死人堆裡爬出來過無數次的人,一道腹部傷還不致命,還有機會拖到他的人過來,然而他決意要把姜聆月拉下去。
持著手裡的劍向姜聆月劈去,她撐著手臂起身,這一刀從她脖頸划向肩膀,她這時候更能忍痛了,踉蹌幾步到了禪房邊角,以此生最迅疾的速度點燃了一根引線。
房外有謝刈的死士持刀而來。
還有轟隆隆的爆響聲,刺鼻的焚燒氣味,不斷爆裂的彩色煙花。
謝刈立即看懂了她這是要用煙火爆竹充為火藥,把兩個人困死在這間房間,她自己也不要活了!
他轉身要去劈開房門,四肢、百骸以至於臟腑突然傳來一種切膚之痛,痛得他形容扭曲,渾身似有萬萬條蛇蟲在遊走,氣衝皮起,狀似畸形。
他全身癱倒在地,沒有想到面前這個病弱不起眼的女郎,竟然算到這一步,也是這一瞬間,他不得不承認自己不再年輕了,與他算計得有來有回的女郎死在了他手裡,為了髮妻的孩子制衡了他多年的堂兄也會死在七日之後,而他就死在了這一日……
這個孩子手裡。
還是二月份,杜鵑花還沒有開遍。
他抬了抬手指,走馬燈般迴轉的畫面裡,他看到一從紅馥馥的杜鵑花,有戴著面簾的女郎撥開這片花叢,看到他的斷腿,輕輕“呀”了一聲,她用披帛給他包紮傷口,藥粉與指尖塗在他的傷處,她轉過頭露出一對流眄有光的眼睛。
問他:“你叫甚麼名字我送你回家。”
他想要握住那幻想般不真實的焰火,張了張口,嘴裡湧出一大口鮮血,極盡曲折的頭髮和他手掌的脈絡一樣,在他身後合著血鋪開,成了密不透風的菘藻,抑或是大開大合的芍藥花,最終,他虛虛攏了攏他耳邊的硃砂墜子,呢喃道:“我是、我是謝十一……”
他閉闔了雙眼。
火勢迅速延展到全屋,煙花迸發的聲音不絕於耳,熱源一陣一陣向姜聆月襲來,火光也不斷撲向她的裙邊,她覺得自己的皮肉就要化開了,胸口處的傷口疼痛不已,簡直是痛到皮肉攣縮的地步,連血都流不出來了。
她全身上下沒有絲毫力氣,站都站不起來,不必說走出這間房屋。
一點火星子濺到他的衣裳上,燙破了絲絹,在她鎖骨處、手臂處燙出幾個細小的疤痕。
在這細細密密的疼痛裡,她感到一種無法形容的釋然,透過這扇窗頁的罅隙,有一絲天光反著雪色漏過來,照到她慘然得不成樣子的臉上。
她的目光聚焦在廟宇下的簷鈴之上,鈴鐸從簷角及至地面,雕就一座座穿枝蓮花的形狀,這是她小時候去寺廟最常撥弄的物件,也是她為數不多可以觸碰的物件,有僧人看她先天不足,會用塵尾蘸些蓮花缽裡的積水往她發頂灑,說灑了就可以驅除百病,她信以為真,更加頻繁地往寺廟去拜佛,這寶興寺就是最常去的寺廟之一。
後來她阿耶說不動她,就讓她自取一口蓮花缽裡的積雪吃下去,保佑她往後都是無病無災,不必三不五時過來了,還沒到嘴邊就被她阿兄攔住了,阿兄在路上給她買了杯熱騰騰的飲子,說教了她阿耶一路。
那個時候。
她有沒有想過自己會死在寺廟裡呢
她的目光逐漸渙散。
呼吸也沒有力氣了。
女郎仰面倒在臺階相接處,喉間敞開的傷口裡,猩紅的血從她下頜往雙眼流淌,成了她倒流而下的血淚。
事實上她沒有哭。
就是想到了最近一次去看望謝寰的時候,他似乎對她的到來有所感應,硬撐著睜開了眼睛,視線一動不動跟隨著她的面容,攥著她放在榻邊的手,失去意識也不要放開。
還要問她:“我死了你會為我掉一滴眼淚嗎”
我死了你會為我掉一滴眼淚嗎
她重複了一遍這個問題。
對自己道。
我不欠你了。
謝允容。
我還清了。
我還清了。
她的手掌掉在胸前的玉牌上,纖長的眼睫顫動了一下,漆黑的眼瞳就變成了一絲光亮都沒有的滾珠,輕輕滾動。
徹底閉上了眼睛。
作者有話說:*出自《聲聲慢》。
1.謝刈沒有孩子。
2.這一章沒解釋的地方後面會解釋的。
3.男主視角也會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