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 73 章 珍珠璫。(三合一)[修……
是夜, 大雨滂沱,碩大的雨珠凝成團團厚重的水注,潑墨一般往兩面漆紅的宮牆上揮灑, 合著宮牆內被風吹得左搖右晃的槐樹、柳樹, 一併發出出陣陣喧譁聲響,掩蓋住了過往行人的腳步。
也掩蓋了他們的視線、耳聽。
接天連地的雨勢中,一匹色黑如漆的突厥馬從遠及近, 出內廷,過待制院,穿昭訓門,上下馬橋, 一路擊碎遍地都是的坑窪,到了出宮門前最後一條夾道, 馬蹄甫一捱到地面,兩邊宮牆後就有無數箭矢射出,直逼馬背上頭戴斗笠, 身披長袍的細瘦身影。
身影應聲倒地。
馬匹沒了負重,調轉馬頭,往反方向跑。
埋伏的北衙禁軍副統領徐業直起身,原要讓小兵去把人捉過來,最主要的是把她身上的符節拿到手, 被身旁的王瓚用雉羽扇攔了回去, 他放出臂彎上的的燕隼,燕隼立時上前,以長喙揭開倒地之人身上的袍衣,就見那倒地的哪裡是個活生生的人,分明是個用稭稈、木棍做的靶子!
徐業雖有幾分打仗的本事, 多是以真刀實槍取勝,不是有智囊的,當時間揮動雙臂,叫罵起來:“好個小娘們,拿這種陰私伎倆耍弄老子!不要折在老子手裡,否則看我不把你活剮成肉泥,丟去餵狗!”
他口中的娘們就是他們蟄伏以待的燕無書——根據宮裡內線遞的訊息,她是原定出宮去請援兵的人,北衙禁軍三萬人,徐業身為副統領調得動的不到一萬人,還是趁著定國公這個統領去城郊校兵的關頭,要不是燕無書是出了名的身手過人,他也不會咬牙派出一千人分別在幾十條宮道上截堵。
這條夾道不算顯眼,距離汴京城調兵的幾處衙門、宅邸,直線距離也是最短的,更是佈置了三百重兵,居然吃了個啞巴虧。
教他焉能不動氣。
王瓚從來以清流名士自居,最看不起莽夫之流,都不屑於瞥他一眼,“恐怕是有人走漏了訊息。”
“事已至此,何不退守紫宸殿,那邊到底是重中之重。”徐業提議。
纏綿病榻的聖人就在紫宸殿。
“不必了,紫宸殿還有後招,倒是此人不除必成大患……”王瓚皺眉,“還有哪條宮道沒有佈置我們的人手”
他身邊十幾名部將都是搖頭,“大明宮統共十八道門禁,算上太子妃任職翰林院通往右藏庫的門,還有毗鄰渭河的禁苑的後門,也就二十道門禁,每一處都有我們的人手。”
倒是王氏一名門客當先想起來,“太子受封逾一年,還是沒有去東宮起居,就是為著東宮年久失修這件事,說起來與這條夾道一牆之隔的東內苑,就是去往東宮的必經之地,裡面很有些甬道,還有道很是偏僻的,通向光宅坊的旁門……是叫太和門”
“不好!”
光宅坊就在東宮附近,佔地不比定國公府所在的勝業坊那麼大,但是有五大姓之一的隴西李氏宅邸。
李氏嫡女李妘,與鴻臚寺少卿李長信一母同胞,年前指婚給太師府的孫兒應如許,應如許是汴京出了名的走狗鬥雞之輩,大概是為了抵補李家,李妘去歲一舉得了武狀元,被調去京畿大營任職。
最關鍵的是,太師府是姜家姻親,誰不知道太子妃是姜氏女
徐業還沒想通這些彎彎繞繞的關係,王瓚已經變了臉色,扇子一揮,“速速!速速去調兵!”
來不及了。
眾人聽得“咣噹——”兵刀相撞聲,回過頭去,就見後方環繞著近千名京畿屯兵,身配刀槍、漆盾,與他們隔著宮道邊的搖晃枝葉相對而望。
為首的不是他們聞之變色的李妘。
還有誰呢
李妘長鞭一甩。
隨後出刀的不是別人,就是他們等候多時的燕無書,女郎一個鷂子翻身,從槐樹頂端躍下,持著二十石重的大刀劈向他們。
徐業還沒慘叫出聲。
頭顱就咕嚕嚕滾在地上,源源不斷流湧出血色,部將們包圍在王瓚身邊。
還是擋不住那噴濺出來的血漬。
這是燕無書最擅長的一門兵器。
她不是以女子常有的輕捷聞名,是以男子都企及不了的臂力。
流不盡的鮮血從龍首渠一端的昭訓門,一直擴散到另一端的崇明門去,崇明門後就是高惠妃所居的溫室殿,以及與溫室殿相距不遠的紫宸殿。
陛下、岱城還有姜聆月這幾人都在這座大殿。
此時此刻,姜聆月就在殿外的廊道來回踱步。
紫宸殿是為聖人寢殿,自然有千牛衛戍衛,姜聆月上朝前,還從沈莊手裡調了太子內率過來,一部分是扮成她的隨扈,一部分是混在宮人裡面,大部分還是從燕無書那條線轉運過來的。
如此才不至於敵不動我動。
姜聆月聽聞譽王要反的訊息第一反應是駭然不已,後來也有過質疑,最後還是選擇了搶先一步部署。
只是這一日一應如常。
上朝、奏對、下朝都是按部就班,沒有任何紕漏之處,與以往任何一日都看不出區別。
任誰都想不到背地裡湍流層湧到了此等地步。
她還不能夠讓人察覺她的反常,不然她話還沒說出來,頭和身子就要各自為家了。
幸而姜聆月在千秋節被提拔為侍讀,有職務之便,行事不算受限,下朝後按照日常講經的章程,一邊避開有可能洩露的耳目,一邊稟告了此事。
這場大雨到得及時也不及時,隨著它裹挾過來的是厚重到化不開的夜色,還有被消弭掉的各類痕跡。
現如今,禁軍就以階陛百步之外的溫室殿為據點,與紫宸殿這一方僵持不下。
兩方實力相差不算懸殊。
援軍沒有到場之前,為免被前後包夾,誰都不會貿然出手。
滴漏一聲蓋過一聲,姜聆月把手裡的繡帕攥得變了形,岱城服侍陛下吃過藥,從主殿出來,看到她的反應,取出腰間的酒囊抿了一口,還要遞給她,“吶,吃一口,暖暖身子。”
姜聆月不可思議看了眼岱城,“姑母你真是……”
“有膽氣。”
她語焉不詳說出這三個字。
岱城一壁自顧自地吃酒,一壁問她:“‘生者為過客,死者是返故’。怎麼你還沒有看透嗎還是擔憂丟了性命見不到雀兒了”*
姜聆月嘴角抽搐了幾下,“我就當姑母在給我逗趣了。”
“欸,你這小娘子。”
岱城話還沒說完,昭訓門隱約透出大片大片的光亮,鐵甲的反光也漸次逼近了,就是分不清是敵是我,岱城立時站起身,把姜聆月整個身子掩在她身後,沈莊等人也是在最前方嚴陣以待。
鐵質靴履的摩踵聲越來越近。
越來越近。
領兵的人振臂一呼,露出了纓冠之下點綴著零星血跡的臉,是燕無書。
姜聆月還不及鬆一口氣,脖頸處就貼上一片吹毛立斷的刀刃,女子身上的薰香徑直往她鼻子裡鑽去,她直覺這薰香熟悉,就是想不起在誰身上聞過,直到她的視線投向身前的岱城,與此同時挾持她的人開口:“別動。”
是杜娘子。
岱城府裡的女官杜相思。
自從姜聆月在大內見過一次杜相思與人交接密事之後,她就對她秉持防患於未然的態度,縱然這一次岱城全程參與事端,杜相思也與她有些不一般的聯絡,還是事先被指使出去了,根本近不得陛下的身。
她怎麼會在這兒?
面對著她們的燕無書首先目睹這一幕,面上血色盡褪,姜聆月周圍的人也有所感,轉過頭去,無不變了臉色。
距離姜聆月最近的就是沈莊,一旦他流露出動手的意思,杜相思的刀刃就接近她的皮肉一分,鮮血沿著刀刃緩緩滲出,一時間誰也不敢輕舉妄動了。
持刀女郎說出的話比蛇蠍還毒:“都把身上的兵器放到旁邊,不準持著一刀一箭,倘有不從者,你們大梁的太子妃必死無疑,禮部就是提前幾日治喪也來不及了!”
底下計程車兵談不上對姜聆月有何感情,不過是顧及她的身份,再者還有沈莊幾個頭領表率,也就陸陸續續有人放下刀箭了。
岱城愣愣望了一會兒,還是全然不可置信,眼底的哀痛之色近乎溢了出來,呼道:“相思子,我的相思子,你這是怎麼了”
“你想要甚麼?想要甚麼姨母不給你?是有人教唆你嗎?還是有人脅迫你?把刀放下行不行你現在收手還來得及,姨母必定讓你性命無虞。”
說著,她的眼眶已然濡溼了,像是像面對小時候的杜相思,張開臂膀向前走了一步,結果被她手邊幾十名死士拔刀逼退了。
杜相思站在死士之間,拿眼睛睥睨著她,半晌吐出兩個字:“起開。”
岱城霎時間面色灰敗,眼淚最先一步奪眶而出,還是撐著體面與她談話:“相思子,你是你阿孃去世前親手交付給我的,她是我的至交,就你這一個孩子,姨母一手養大了你,教你寫字讀書,把你養成兩京有名有姓的才女,你不是從小到大都把姨母當榜樣嗎?要成為和姨母一樣的人為甚麼?為甚麼要這樣”
這話簡直揭開了杜相思的瘡疤,她握刀的手都不穩了,咄嗟叱吒道:“閉嘴!你閉嘴!”
“你還有臉提我阿孃?你算她哪門子至交嗎?與她的夫家兵刀相向的至交嗎?你的父兄子侄一旬之內株連她三族,致使有身孕的她不得不死;你的阿嫂把我的族人逼退到豳燕之地,還要捉著衣不蔽體的我們遊街示眾,讓任意一個百姓對我們指指點點;你的母親改換了我的姓氏,教相里氏‘去目去日’,讓我從平陵公主相里思淪為女官杜相思。”
“這算哪門子至交!哪門子至交!”
姜聆月被她牽動得脖頸上的傷口也疼痛起來。
況且改朝換代不就是這些戲碼,北燕都不是前朝,算是自立王。
說起來前朝王室倒是十幾年沒有現身了。
岱城閉了閉眼,“成王敗寇,從來如此。”
“說到底,是我與兒時的你提過密道的位置,這才讓你接近了紫宸殿,是我的疏漏。你放開九娘,換姨母,換姨母這個長公主怎麼樣?”
她睜開眼,繼續與她談條件。
原來是密道。
姜聆月還以為這紫宸殿內部全部被杜相思的人佔據了,殿內還有十幾名千牛衛,應該不至於到這境地,杜相思大概是領著人從宮外的密道找過來的,只是就她一個人在眾人身後,這才繞後盯上了她。
這就好辦一些了。
她的手不動聲色環繞著自己的手腕,吸一口氣,儘管擺出自己該有的姿態。
“好一個從來如此!”
“好好好!”她連說三個“好”字,身上的怨懟到了有如實質的地步,擲地有聲道:“你說成王敗寇,那你的阿嫂,你們大梁朝萬民朝拜的神女,你兄長的孝懿元皇后——怎麼沒有死在嬴人被滅族那一日一個命如螻蟻的獠女,還不是從死人堆爬裡出來,不把我們這些前朝的宗室趕盡殺絕就不收手!”
“她那麼擅使那些蟲啊蛇啊的,我想你兄長也是懼怕已極,這才許了她皇后之位吧真是難為你們,還給她假死脫身,脫胎換骨,從一介混跡在各類男子間的門客,轉身造勢成了神女。”
姜聆月睜大了眼睛。
在姑墨使團的驛館裡扮成驛卒的那個男人,自稱是相里續的義子,也說過類似的話。
“神女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狀如癲症,手裡的刀也在她脖頸上來回刮蹭,血色越來越濃,“這就是你們所謂的神女!用著些鬼蜮伎倆的獠女,給我阿孃提鞋都不配的東西!”
倏爾,她面色一變,重重往下按動刀刃,口中道:“原本是指望你仗著姑侄的關係,把我指給謝寰當個良娣,不想你提過一次再沒有後文了。”
“我手刃不了妖女的兒子,手刃她的……”
她右手邊的死士上前打斷她:“汴京城形勢尚且不明確,殿下還沒有指令,公主還是不要貿然動作。”
杜相思略微一愣。
趁著這喘息之機,姜聆月反手射出袖箭,箭身在她被王映容算計過一次以後再次改良了,她也反覆演練射箭的過程,這一次箭矢輕而易舉貫穿了杜相思的胸口,她倒下時抬頭望著廊道上的繪彩斗拱,久久沒有閉闔眼睛,燕無書等人立即反應過來,疾速俯身撿起弓箭,與死士交戰,沈莊等人與溫室殿內傾巢而動的禁軍混戰在一處。
姜聆月捂著胸口,渾身都有些打戰,岱城幾步走過來拿身子護著她,讓她先去殿內避一避,她就要抬步,突然有一隻手攥住了她的裙襬。
姜聆月投去一瞥。
是一身血汙的杜相思。
她的手攥著她的裙襬,目光倒是固定在岱城身上的,岱城別過臉不看她,她眼睫顫了顫,把目光轉向姜聆月,長長的雞血石的耳墜子倒在她唇邊,她石榴紅的唇角越張越大,越張越大,就說了一句話。
“你不想知道怎麼解‘長生引’了嗎”
一句話。
足矣讓姜聆月就此駐足。
她來不及思索杜相思怎麼會知道內情,這是她做不到完全不顧及的話題,她猶疑了一息。
就這一息,杜相思從袖裡用手指夾出一枚短鏢,直逼姜聆月面門,岱城使力拉了她一把,兩個人向殿牆倒去。
短鏢還是在以勢不可擋之勢逼近她。
一支箭。
準確的說是兩支箭,以重合的姿態先後發出,從百步之外直直射向這短鏢,還有杜相思的舌喉。
一箭穿喉。
杜相思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她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抬手朝向那在源源不斷滴漏的鴟吻,姜聆月接連後退幾步,見得她的手臂軟軟掉在地上,掉在一地殘肢斷骸間,岱城握著她的手顫動了一下。
鴟吻上停駐的鳥雀也依次投向疾風斜雨。
她沿著它們浪潮般一起一伏的翅膀,與遠處階陛的郎君對上了視線,他還是騎著照夜白。
孔雀翎弓像是他張開的翅羽,被他挽在臂間,她看不清他的眉眼。
就看出他箭囊裡少了兩支金脖雕箭。
杜相思喉間的箭羽還在簌簌搖動。
*
譽王宮變一事隨著謝寰回京,以疾雷不及掩耳之勢結束了,謝寰這位大統出身的太子,先是在討伐渤海王的戰役中接連傳回捷報,打得渤海王以及他的殘部沿著敕勒河,一度退到了靺鞨的邊境,此後在他回城當日,就地處決了發動這一場宮變的妾妃之子,還被臥病在床的陛下當著老臣的面,親口向他囑託了後事,交接了旨意、綬印,無疑是下一任君王的人選了。
朝臣無不服從。
這幾日,太子府邸也是門庭往來,絡繹不絕。
就是訪客都被謝寰拒之門外了。
他以需要養傷為託辭,一概不見客。姜聆月連續三四日沒有去大內了,經此一事,聖人暫時罷免了朝會,最主要的是,他原本就病勢遷延不愈,譽王雖不是他最看重的孩子,這麼多年也是有父子情分的,一朝被兒子逼宮,他焉有不動性傷身的道理,病情自然就很大程度加重了,如何都主持不了朝會了。
岱城大抵也是接受不了一手養大的孩子如此對待自己,從那一日起就沒有去過大內,也沒有出府吃酒、聽書了。
姜聆月也就沒了出門的原因。
一出門也免不得碰到那些接踵而至的臣子。
索性在府裡的東苑做自己的事情,有時候是給父兄寫信,有時候是調箜篌,有時候是餵魚,算是這兩年從來沒有過的清閒時候,不過人清閒過了頭,腦子裡總是不間斷出現各種念頭。
她忽然把手裡的魚食一把播下去,轉過身,招手讓祝衡過來,“阿兄在做甚麼”
姜聆月沒有讓祝衡參與上一次宮變,而是把她放到府裡和周女官幾個打骰子牌,她一直頗有怨言,實在是赤隰山那一次把姜聆月膽子都嚇破了,總是想讓她再養養,再養養。
她甚至想要找個機會讓祝衡出了汴京城。
當然,這件事祝衡必然不能同意的,她現在手邊得用的人也沒幾個,也就沒有向她提起此事。
祝衡湊到她面前,聽到她提起阿兄,就知道這是有活派給自己了,閒不下來這一點,她和姜聆月是最像的,立時狗兒叼著肉骨頭一樣,兩隻眼睛比點了燈還要光亮。
“是要我去給大郎寄東西嗎”
姜聆月點點頭,把袖子裡的一隻魯班鎖給祝衡,讓她連著信件送到阿兄手裡。
祝衡轉身就要出府,周媞上前來對姜聆月稟話,說是謝寰要見她,看到祝衡的背影活脫脫就是一隻出籠鳥,免不得多看了兩眼,也沒說甚麼。
說到謝寰,她最近見他就是宮變那日,想來是近來事發一件接一件,他也應付不過來,何況兩個人從去年他吃藥開始,就見不了幾面,也說不上幾句話。
這陣子難得在府邸同住,姜聆月聽人說他受了傷,周媞也在旁邊勸說,她還是想去看一看他的,奈何他沒工夫見她,她就意思意思送了一碗參湯過去。
後來謝寰也讓人問過她,高惠妃母子伏誅了,譽王府除了幾個妾室,就是樓飛光這個譽王妃的去處還有待商榷,他來問一問她的看法。
這事發生得讓大部分人都措手不及,姜聆月、岱城以至於陛下,誰都沒有察覺蹊蹺,畢竟譽王能夠調動的內府軍不到太子的三分之一,聖人也還撐著身體,就算要起事,上元節當日不宵禁,豈不是更好的選擇,為甚麼要選擇上元節結束這一日
姜聆月還在年關前去信問候謝寰,信中也提及了此事,謝寰稱手下的人也沒有發現端倪。
這些事暫且不談論,就論樓飛光在聽到譽王與屬下議事後,不顧自己的性命給她報信,也是讓她頗為意外的,事後樓飛光直言自己有了六個月的身孕,她把過脈是女胎,報信是為將功贖過,留下這孩子一條性命。
姜聆月就把樓飛光的意思轉述給了謝寰,謝寰沒有立即回覆,今日應該是找她談論此事的。
時隔幾月,她再一次來到了常相映,謝寰在窗邊逗一隻鸚鵡,墨綠色的玄頭鸚鵡,她以前沒見過他豢養鳥雀,也沒有多嘴問一句。
謝寰回過身與她四目相對,提了提唇,抬手讓她坐下。
與接見門客近乎一致的章程。
姜聆月倒沒覺得有甚麼不妥,她就是有點口渴,謝寰為何不讓人端點喝的過來就是門客也要吃飲子之類的。
幸而謝寰說話完全不繞彎子了,她屁股一挨座位,他就直接談論主題,如她所見,的確是為了樓飛光的事情,他聽從了樓飛光的請求,把她暫時送到了驪山的別宮去幽禁起來,直到她臨盆生子,如果是女兒,母女二人都可以活命,如果是兒子,這孩子必定是活不了的。
姜聆月知道這已經是從寬處置的結果了。
畢竟孩子在腹裡是男是女誰都說不準,一旦譽王的嫡子出生了,免不得有些人憑此生事的,況且女兒就不可以變成噱頭了嗎
本朝女子為政是常態不說,前朝還出過兩名女帝,有一名就是順帝前一位的帝王,也是他的侄女,十五歲登位二十歲退朝,據說至今她的屍身都沒有找到,斷斷續續有前朝的人想拿她復朝的。
所以關於這件事,姜聆月完全理解謝寰所承擔的後果,她鄭重謝過,還從袖子裡拿出一張方子來給他,這是助眠的良方,是她前世翻醫書翻到的,那時候她因為肺病折磨,時常睡不著覺,聽說謝寰也有類似的症狀,她把這方子獻給他,讓他看看用不用得到。
謝寰也還謝她。
姜聆月往回走,忽然身子一個踉蹌,似乎是被地毯上的鏤雕織花絆到了,謝寰過來扶住了她,手掌隔著衣裳託了託她的臂彎。
她觸碰到了很不合常理的溫度,還以為他生病了,看了看他的面色如常,想是自己多慮了,她一邊找推辭,一邊走出了常相映,到頭來還是覺得有些不合常理。
好像還有她習以為常一處細節改變。
被她忽視了。
除了他的體溫,還有哪裡呢視線,聲音,氣味
是了,氣味。
謝寰房裡的薰香換掉了,換成了一種很膩味的薰香,她聞著也有點上臉,要不是沒有別的不適,她還以為是聞到了鮫人脂那樣的香。
就在這時候,隨侍在她身邊的凌霄,突地指了指她的左耳,說她的耳璫缺了一隻。
她撫摸了自己的耳邊。
左耳的珍珠璫真的不見了。
這珍珠璫是她最經常戴的,因為樣式簡單工緻,於她的衣裳都能夠搭配,從來沒有丟過,她就是和李妘在曲江池邊比過兩回馬,簪珥都掉了一枚,這耳璫還是完好無損的。
怎麼會
甚麼時候的事情
她捏著耳璫的手用了些力,問道:“去常相映前這耳璫還在嗎”
凌霄回想了一會兒,答道:“在的,奴婢在後面看得很清楚,太子妃走到廳房之前,兩隻耳璫都是齊全的。”
她後背洇出薄薄一層汗,手指從那珍珠璫上直直往下掉,像捏不住了一樣,凌霄見那鉤子把她耳邊都拽動了,抬手就要阻止。
卻見自家太子妃被魘住了一般,反過手握住她的手臂,反反覆覆問:“祝衡回來了嗎”
凌霄是陪著她去常相映的,也沒有通天連地的手耳,哪裡夠得到東苑的事情一面讓人四處去找,一面與她回了東苑,姜聆月的情緒逐漸得到了平復,就是在等待祝衡回府的過程中,時不時就會走神,用膳時連筷箸都放岔地方了。
她是很重規矩的性子,伺候她的人從沒見過她失儀,見狀都是面面相覷。祝衡回來是掌燈時分了,姜聆月見到她,立即屏退那幾名侍從,第一句話就是問她:“阿兄同意了嗎”
“同意了。”祝衡道,“可是大郎在鴻臚寺做得好好的,年底李少卿被調去別處,大郎是最有望升遷的,好端端的,讓他去南邊外放為官做甚麼呢”
姜聆月扯扯唇:“時下是最風雨飄搖的關頭,即位的旨意一日沒有宣讀,汴京城就一日不穩定,這個關頭,要是有人拿阿兄與我的關係做文章,把父兄牽連過去,反而是不合適。不如讓阿兄外放兩年,一是暫避風頭,二是去經歷些事,再者他沒有外放的考評實錄,以後去中樞就沒有那麼令人信服。”
祝衡不疑有他。
“也是,說起來,大郎還是南疆人氏呢。”
“吏部的調任書多久能下來”
“五日。”
“好,那就五日。”
祝衡以為辦完了事,就要先去洗漱,再過來姜聆月這邊,姜聆月說不得為何叫住了她,問了她一個在這節骨眼讓人有點兒提心吊膽的問題。
“要是有一天,我不得不出汴京城,你會陪著我嗎”
“當然。”
祝衡睜大了眼睛。
“女郎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女郎是有何事嗎”
“就是問問。”
*
六歲的時候,姜聆月的阿耶和她說,每個人都有自己不能付之於口的秘密,姜聆月不以為意,她是把甚麼事都寫在臉上的人,前日偷吃了酥山,昨晚偷看了話本,房間裡偷養了貍貓,都是不用試探,很輕易就可以揭出來的錯處,她在家裡的長輩看來,近乎是沒有秘密的,即便她到了及笄的年紀,從國子監走到殿試,從殿試走到官場,還是經常被人說藏不住事。
尤其是面對謝寰這個渾身長滿了眼睛的人,她簡直是避無可避,這也是她不習慣和他相處的原因之一。
可是她對他也有所言不實的事情。
而且他似乎在很長一段時間沒有看出來,把兩個人的隔閡完歸咎於他插手樓飛光的婚配,以及牡丹宴事端的後續,其實不是的,還有一件事是重中之重,是謝寰去年六月份對她複述他前世結局時,她捕捉到的一個最細微的紕漏。
也是最突兀的。
那個教他腹背受敵的,讓他萬箭攢身的,他往日的心腹部將到底是誰
這個念頭甫一出現,從前她沒有聯絡到一塊的畫面像是年關的奏摺,一沓接一沓紛至沓來——阿兄曾經就是謝寰的部將,後來不知為何,他請命去了淮南道任職;不僅如此,姜聆月還在很偶然的幾次談話裡,察覺出阿兄對一名已婚婦人有意,為此她多次試探阿兄,後來他的反應仿如沒有發生過這事;還有阿兄與樓闞一同去增援謝寰,結果謝寰的死訊,與阿兄的棺槨先後到了她面前。
誰是反叛的部將
不言而喻。
姜聆月想到這一層的時候,都覺得上一世是不是有人設計了一場把成百上千人算計進去的大局,她也是其中一員,不巧的是,她與身邊人都有意無意的牽連過謝寰。
就像是要把他活活逼死。
這個時候,要不要站在姜燃玉這邊就成了問題,就姜聆月自身的立場來說,站在自己阿兄這邊是必然的,阿兄就是她的阿兄,阿兄拿命換她上一世榮華富貴,這一世她能夠眼睜睜看著他被被視為異己剷除,然後甚麼都不做嗎
以謝寰的性格,大機率不會容忍一個這麼大的變數存在他身邊,而且以他的行事作風來說,姜聆月算不到他究竟會不會對姜燃玉動手,也算不到他究竟何時對他動手。
他可能是在等時機,那她也是。
這樣做固然對謝寰不公平。
可是人都有私心。
姜聆月就是一個私心過甚的人,她以前評價阿耶是顧小情,擔不起大事的性格,事實上她也是。
她能夠做的,就是盡己所能控制兩方付出的代價,是以她讓姜燃玉放棄大好的仕途,徑直去往南疆那樣與世無爭的地方去,艱難竭蹶免不得是有的,性命是第一位。
官身仕途她都可以不要。
只要留住阿兄一條性命。
她翻來覆去思索這些事情,半夜把臉埋到被褥裡面,第二日也是溼濡一片。
她也經常想不明白。
為甚麼就是她
說是五日,姜聆月等到第二日還沒有訊息,就開始坐臥不安了,吏部有她的同窗,是往日與她有些交情的杜儷,她想要在她那邊得到答覆,走到角門,看到門外添了幾百名持刀的侍衛,門閽也出來攔住她,不讓她出去。
祝衡比她更先開口:“太子妃你也敢攔”
門閽不敢答話。
侍衛拱手道:“稟太子妃,近來汴京城有賊人作亂,殿下吩咐過暫時不讓您出府。”
“逆王都已經伏誅,何來的賊人”祝衡皺眉。
“是先定州刺史孟寒宵反了,他是前朝昭帝的遺腹子,打著復朝的旗幟反了,殿下也在與群臣商議讓誰去率軍討檄。”
昭帝就是順帝即位之前的女帝,從來沒有聽過她有上了宗牒的孩子,否則即位的也不是她叔父了。
姜聆月眉頭倒下去,“他怎麼會”
祝衡在後面攥住她的袖子。
她掐了掐手掌,問道:“且不說甚麼時候到的訊息,定州與汴京相去三千里,總不至於事出二三日,就反到天子腳下。”
侍衛語焉不詳道:“小的也是領命行事,哪裡涉及得到具體事宜,太子妃何不去問殿下”
姜聆月嗤笑一聲。
二人交疊著步子回了東內苑,果然見到苑內換了許多生面孔,她顧不上維持體面,直接讓人退下去她們竟然也不聽,還是摔了一個汝窯瓶把人都喝退了。
祝衡顧及她的情緒,低下頭,才看見她面上全然沒有表情。
彷彿毫不意外。
只是讓她避開耳目,去給府外的的般哥遞信,稱她還另有安排,祝衡按照她說的一一做了,回來發現姜聆月的帳幔居然合上了,還不到戌時就睡下了嗎
她提著一口氣去廳房,問了收拾碗盞的周媞,聽得姜聆月是用過飯的,她就想回去看看她,不過周媞不讓她去,連燕無書都在攔著她,她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她突然懂了女郎為甚麼要問她那個問題。
*
姜聆月這一覺睡得很不安穩。
她接連幾日都睡不到三個時辰,這一覺點了安息香,還是不到子時就醒來了,月上中天的時辰,屋裡卻沒有月色,燈也沒有點,她想喚祝衡,喉嚨嘶啞得不成樣子。
她做了個姜燃玉在她面前被砍頭示眾的噩夢,不打算掀開帳幔,就打算看看榻邊的插幾還有沒有銅壺。
起身時頭髮被牽動了一下。
她背脊一僵,指腹觸到一片滾燙的肌膚,她立時避之不及地往後退。
與身前的謝寰直接對上了視線。
他坐在她榻邊,臉上是沒有血色的白,頭髮沒有簪,立發及地,身上的披衣是月華紗的質地,反出層層疊疊月白的光,幽微如同呼吸,反照到他面上。
視線向下,他手裡就握著那隻她丟失的珍珠璫,翻來覆去地把玩,與把玩她的長髮沒有區別。
一遍。
兩遍。
三遍。
說他不是人。
也不會有人懷疑的。
作者有話說:*李白的詩句。
倒計時(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