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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 71 章 儘可以。

2026-05-06 作者:花沉璧

第71章 第 71 章 儘可以。

謝寰是在傍晚時分回府的, 府內各處都陸續掌燈了,只有主院一座燈都沒有點。

侍候的女使,灑掃的僕役, 府內的巡兵一概沒有, 已是戌時,也沒有任何人擺飯。

殘陽如同鮮血,從天邊不規則地流淌下來, 淌到整個庭院,梅樹是紅的,蘭花盆栽是紅的,從庭院向廳房看去, 女郎倒映在明紙上的身影,也是紅馥馥的一片。

他在衣襬繡紋的起伏間, 走過蓮花紋方磚,登上臺階,經過廊道。

“吱呀”一聲, 雕花門被推開的聲音清晰到令人髮指。

伴隨門頁搖動的聲響,一併在廳房內迴盪的,是鈞窯瓷具被擲到他腳邊,轟然開裂時那讓所有人都為之一顫的聲音。

謝寰的視線在碎瓷片上停頓了一會兒,是他最常用的那套瓷具, 世上沒有第二套, 姜聆月全部摔碎了,一件都沒有留,他移開了視線,抬手擊了擊掌,立時有侍從抬著兩口箱籠過來, 裡面都是他收集的瓷具,用來沏茶、分茶皆有之,此時箱籠大開,擺放在姜聆月面前,她幾步走上去,隨便揀起一件就是砸。

幾名侍從大氣都不敢出,還不及謝寰示意,就退了出去。

一陣接一陣的裂響通徹庭院,日頭從山頂掉到半山腰,這動靜就沒有消停過。

直到日色徹底堙沒。

四周一絲光都見不到了。

姜聆月耗盡了力氣,癱坐在一地四分五裂的瓷片邊,她身下是厚厚一層硃紅氍毹,墨綠色的裙襬張鋪於上,宛如倒扣的花萼。

整個過程她一句話都沒有說,看都沒有看謝寰一眼。

謝寰也沒有說話,但是他的瞳孔一轉不轉地凝在她身上,看著她揮袖摔打,看著她傾身倒地,最後看著她的雙手撐在地上,肩膀沒有節律地顫動著。

她發喘症時身子也會有類似的狀況。

他見狀立即走到她身後,去看她的實際情況如何,然而她無論如何都不把身子轉向他,他要與她面對面,她的臉也一直別開。

平日把精力都用在讀書上的女郎,連劍都提不動,這時候倒是有一腔用不完的執拗。

謝寰顧不上是否有可能刺激她的情緒,用手掰著她的肩膀,使了些力,讓她的身子轉動,脖頸仰起,露出一張遍佈淚痕的臉。

他的動作一頓,從尾指到胸口延綿起讓他心臟收縮的疼痛,接觸她的面板也像是被十數根銀針穿過。

疼得他想要蜷縮手掌。

他的眉頭很輕微地攢了攢,還是沒有要鬆手的意思,反倒是嘴唇張合要說些甚麼。

姜聆月已經不流淚了,睜著眼,眼尾是從皮肉裡透出來的紅,眼睛一眨不眨,似兩面鏡子,一覽無遺倒映出他的表情細節。

在他開口之前打斷他,“你不會以為,我為了你和這種人慪氣,故意讓喘症發出來,不把自己的身子當回事吧”

“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就算我死了,可以把你一塊拉下去,也不值得啊。”

謝寰聞言,緩緩直起身,目光自上向下投照她,“讓你現在對我詈語相向的,就是你所謂的友人——那位為了區區男子就能夠與你疏遠的樓二孃嗎”

她眉頭一動,向上看了他一眼,嗤道:“你說的很是。她為著不是良配的譽王就暈頭轉向,聽信他的唆使,與我漸行漸遠,也不是能夠長久交往的人。可是比起你你分明清楚譽王是怎樣的人,清楚他究竟為何娶妻,更清楚與他成婚的女子是怎樣的結局,就是我對於此事的態度,你也略知一二。”

“是了,你連我每日去了何處,用了甚麼朝食,與誰說了幾句話都瞭如指掌,怎麼會不知道這些呢”

“這汴京城裡,從大內到坊市,哪一處沒有你的眼線,我身邊的女官、率衛,巷子裡吃餑飥的漢子,還有大內的恪妃,真是沒有你的手夠不到的地方。”

說著,她眼神裡嘲意漸濃,“我手頭那部分人,與你堂堂太子的手腕相比不值一提,對你來說,找一個機會把我支開汴京城,讓我沒辦法兩邊兼顧,而後在我的手下人有所進展之後,直接截斷他們,封鎖訊息,等到事情板上釘釘,給我當頭一喝。”

謝寰牽動著嘴角:“小黿是要全部歸咎於我嗎你也向樓二透露過些許內情,是她自己沒有回頭。”

“你讓她看見譽王在別院如何以五石散助興,如何狎妓取樂,她也不至於到回不了頭的地步!”

她的語氣逐漸激動,少頃,她吸了口氣回覆下去:“我知道她於你是無足輕重的人,也沒有要你幫襯過她,至少你不要把她往懸崖絕壁上推。我也不是為著甚麼情誼不情誼拉她一把的,就說一項,沒有她長年累月為我號脈開方,當年在行宮,這一次在赤隰山,我能不能囫圇回來都是後話,時人都說飲水思源,豈有過河就拆橋的道理”

對面人愣了愣,反應過來後,一分不增一分不減地露出歉疚、憐恤的情緒,那樣的恰到好處,那樣的合乎時宜,就像在看一處傀儡戲,在演到高潮的關頭鼓掌,換句話說,他總是保持著旁觀者的姿態。

總是。

姜聆月覺得沒意思透頂了。

她徑直站起身,“算了,我與你說這些有甚麼用”

“說到底是我的問題,是我閱事還不夠,這些層出不窮的手段我也是與你有了交集,才逐漸體會到,你就是算準了這一點。”

“於是你成了提線的傀儡師,我成了任你提拉掖拽的傀儡,傀儡師當然聽不見傀儡說的話,從此以後,我也不會再與你說了。”

說完這句話,她轉身就走,謝寰看著她的背影,一身的綠色從淺淡到深濃,及至裙裾邊緣彷彿絲毫不透光的湖泊底部的綠,轉步向陰影處行去時,與一股匯於湖面就再也找不到的分流沒有區別。

他瞳孔不受控地收縮。

也在這時突地意識到,自己還沒有任意一樣必定可以留住她的砝碼,他需要這樣的砝碼,他不能放開她。

不,他需要的不是砝碼。

是她。

是她,是她。

是她是她是她是她是她是她是她是她是她是她是她是她是她是她是她是她是她是她是她是她是她是她是她是她是她是她是她。

重複的字眼凝聚成實質性的、亟不可待要去觸碰的渴求。

不論甚麼方法不論甚麼方法不論甚麼方法不論甚麼方法不論甚麼方法不論甚麼方法不論甚麼方法不論甚麼方法不論甚麼方法。

他要留住她。

他第一次在沒有經過考慮的情況下,完全出於本能握住了她的手,身體的反應比他任何衡量都要直接了當,他的嘴唇無意識地囁嚅,聲音放得很低很低,簡直不像是他說出來的話:“不要走。”

“我可以解釋。”

“甚麼”

姜聆月沒有聽清。

“我可以解釋。”

“請你。”

“求你聽一聽。”

他的手環住她的腕骨,不敢用一點兒力道,也不敢完全放手。

她不說話。

回頭看了眼他的手。

謝寰一點點放開她的手腕,身子往前湊近了一些,目光仿如蛛網攫取著她,密密麻麻無所不至,他的聲音還是放得輕緩,唯恐把她驚走一般。

“此事與樓闞有關,準確的說,是與前世的樓闞有關。”

“事關前世你我從來沒有提及過,然而有過常人都沒有的前世,是你我避而不談的共論。我和你說過我曾經在身死之後,以類似魂魄的狀態跟隨在你身邊,直至數日後你因為病重不治去世,你知道我們身中‘長生引’,生與死是連線在一處的,一方身死一方也會次第衰竭。如此看來,你應該在去世前,對我的死訊有所耳聞,時人都傳我是為舊疾復發,腹背受敵而死的,是嗎?”

姜聆月沒有否認。

謝寰瞭然,道:“那有沒有人和你說過,我被往日的部將在身後捅刀那一日,樓闞這名從樓皇后族系裡出來的大將軍,他就在與庭州毗鄰的鄯州,手握三萬戍軍,八千石輜重,卻是對庭州城的困境視而不見,放任我與近萬燕府軍被圍困七日,前後包夾以至於到盡數殉城的境地,此前整整五個月,朝廷拖欠糧晌,剋扣禦寒衣物,庭州城官民互相支應,才與西突厥和靺鞨輪番為戰了這麼長的時間,就在糧草告罄,走投無路之際,終於有斥候報援軍將到,三軍鼓動,都以為自己迎來了曙光。”

“孰料是迎來了更為慘絕人寰的境況,城內近萬人都成了取我人頭時犧牲的陪葬品,我的人頭就是他們轉投譽王門下時獻上的頭等功,從永隆六年我被傳出身世有疑開始,這一局就是既定的死局。可能你要問——這與樓飛光有何聯絡,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不過在我意識喪失之前,樓闞走過來與我的屍首說了句‘今日誅你,也是為我阿姐報仇’,我雖然知曉他阿姐是樓二孃,懸壺濟世救人無數,我也曾想過找她,終究沒有找到。”

說到這,他的面色翻覆變化,好似想到了令他避之不及的事情,“我以為她是在各地遊歷,行蹤不定,誰曾想她竟然被名義上的魏王妃,也就是在郊外別院與我分居多年的姜含珮碰巧撞到了,被她當成遊醫請到別院。”

“開滑胎藥。”

饒是姜聆月也是一驚,“滑胎?”

謝寰轉眼去觀察她的表情,解釋道:“不是我的孩子,我與姜含珮從沒有行過房,概因我在與她即將成婚前被貶,形勢陡轉,事發突然,姜家和她本人都不願意在我身上下注了,礙於聖人賜婚的緣故,退婚無門,唯有和離,趨利避害是人之常情,我也在大婚三月後,汴京不再議論此事,給了她一紙和離書,不想姜家另選了次女給譽王當側妃,和離過的長女反而成了次選,姜含珮一朝淪為棄子,說不得為何,她自己也沒了回京城的打算。”

“我無意於她,她也無意於我,二人就此分居,她在別院住下的那幾年,許是與他人有了首尾,還有了身孕,當時她還擔著魏王妃的名頭,滑胎也沒有成事,倉皇之下出走,把知情的人悉數拉上了車,包括開方的樓二孃,結果就是眾所周知的,她們不瞭解路況,被附近的突厥細作滅了口。父債子償,子債父償,姜含珮死了,我就是償債的人。

說起來,樓闞本身就是一個說不通的人,我不曾與他構怨,還顧及他的能力,在他沒有官拜將軍被小人構陷之時,為他遞了摺子,如今想來著實是……”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姜聆月聽到這,說沒有感觸是假話,任誰都想不到還有這樣一層千迴百轉的前因,與此同時,她對他讓樓飛光與譽王成婚的原因有了推斷:“你也是認定譽王不會善待樓二孃,樓闞還是睚眥必報的性子,給他施恩他不一定領受,倒不如以他的養姐為筏子,讓他們內部相爭,如此就能不費吹灰之力瓦解他與他的妻族。”

謝寰稱是。

姜聆月也道“上兵伐謀,不外乎此”,他聞言換上了笑靨,然而她抬起眼,這計策最不合理的地方他當真沒有意識到嗎

“可是不管前世今生,樓二孃都是一枚棄子,甚至她甚麼也沒有做。”

“甚麼也沒有。”

就算對譽王動情,也是譽王設計為之,當時謝寰用各類說辭轉移她的注意力,是否有讓她不要去幹涉此事的含義呢

謝寰嘴角一僵,張了張嘴,就說了四個字:“碰巧是她。”

好一個碰巧是她。

她還想說些甚麼,但是屬實沒有立場了,她已經分不清孰是孰過,誰對誰錯,這世上的人與事從來不是涇渭分明的,她不是第一天明白。何況她能站在誰的立場說這些話,她要不管不顧讓他把樓二孃換掉嗎換成誰

哪裡會有人選

要是不換就是與姜含珮一樣和離,可是姜含珮這樣的身份都沒有全身而退。

樓家要如何樓二孃要如何她要如何

姜聆月自己也是用著謝寰的命續命的人。

她的咄咄逼人像是笑話一場。

最後,她退身兩步,口中道:“我但求一事。”

“殿下取譽王性命是勢所必然,我但求您在動手之前,讓樓二孃與他和離除籍,把她發還本家也好,幽禁在別宮也好,留她一條性命。”

她低著眉眼,隱約看到謝寰點了點頭,她沒有再提另外的事情。

譬如他為何截了所有的信件,唯獨把崔澂牡丹宴邀她的信件放進來,讓她有了不得不去牡丹宴的理由。

譬如他是否擔任了與崔六娘類似的角色,在她看不到的位置隔岸觀之,順便在就算不起眼還是能夠轉變事態的細節上推助一把,以便他漁利呢

她做不到再去想了。

她渾身都有些發冷。

最終,她確定了一件事情:“我想殿下就要到成事的關鍵時刻,現在讓我突然脫離你的視線範圍,恐怕會被用心之人利用,影響您的大計。”

“所以請允許我去府邸的東苑居住,我還是在您的人看守下行事,還是受率衛保護,還是您明面上的太子妃,絕不會貿然動作,讓人有機可乘。您覺得怎麼樣”

“甚麼”

“你這是說甚麼”

謝寰以為自己聽岔了,原先變換的表情寸寸皸裂,一再問詢:“等等,等等。”

“小黿你這是甚麼意思”

“甚麼叫明面上”

“你要和離”

姜聆月笑笑:“現在自然不會,我懂得的,我與殿下性命相連。”

“大局不定之前,我怎麼會率性為之,只是回到分房的狀態而已,我的鮫人脂已經解了,並沒有甚麼影響。”

“分房分房你也不必去東苑,那裡常年無人居住,和常相映隔了半個時辰的腳程,你去那裡,是再也不和我見面了嗎”甚麼按行自抑統統顧不上了,他握住了她的肩膀,像一個怨夫要一個答案。

姜聆月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說:“殿下要召見我,我自然會應召,我的命就是殿下的命。”

“必要時候,為了殿下去死我也願意。”

“不。”

他紅著眼搖頭,鬢髮被他額角的薄汗黏連在他眼角,如同泫然欲下的眼淚。

“不,誰要你甚麼死和活的,我不要你為我死,我要你陪著我,一直陪著我,直到我死去。”

“我要的是這個,我表現得還不明顯嗎還是我沒有說過”

“從行宮那一日起,還可能是更早,我就……”

“殿下,請您容我一言。”姜聆月的態度很平常,“您對於我來說,是一柄掌控不了的軟劍,說您是劍,不是把您物化,純粹是說你過於詭譎複雜,變化多端,動輒有讓人反傷己身的可能。”

“我不夠有能力,我做不到與你如常相處,我分不清你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假。”

“與其等到我哪天一頭撞上去,撞得粉身碎骨,再聽你說‘碰巧是你’;不如在我還清醒的時候,抽身而去,體體面面的在必要時候按照你所需要的,成就大業。”

“就是這個意思。”

這是我欠你的。

欠了就要還。

她這樣想。

六歲我欠你一條命,十三歲我欠你一箭,二十二歲我欠你一具全屍。

算來算去,流的這些眼淚算得了甚麼,你就是拿刀刎在我脖子上的,讓我閉上眼睛倒在血泊裡,我也沒辦法說恨你。

還完以後。

儘可以。

儘可以。

作者有話說:作者也覥著臉,求求讀者寶們評論和多餘的營養液,讓我家小貓給大家拜年撒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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