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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 70 章 后妃。

2026-05-06 作者:花沉璧

第70章 第 70 章 后妃。

通體一色的駿馬渾然如積雪雕砌, 速度比之疾轉直下的雪片兒也不遑多讓,幾個起伏,就從這座二進院子的大門到了二門的寢院, 任憑護院在後面怎麼追趕, 連它尾巴的鬃毛都挨不到。

粉白色的荷花或合苞,或開放,擠擠挨挨開了一整片塘面, 被馬匹縱身驚起的風一吹,齊齊往一個方向倒去,掩藏在闊葉下覓食的鷺鳥也有所感,倏地竄出身子, 張開的翅膀沾惹幾片花瓣,隨著它們的盤旋升空, 掉在了馬背上郎君的衣角,他勒住韁繩,單手調轉弓箭的朝向, 馬蹄重重擊打在地面,教他身後的衣角與弓弦都顫動起來,唯有那片荷花屹然不動。

像一道女兒家的流蘇禁步被他隨身收著。

人與馬就在這時止步,他的面容從霧氣靉靆後不清不楚的狀態,漸次變得清晰起來。

姜聆月抬起眼看謝寰, 雨水把他的眉毛、眼睫洇溼得越發濃黑, 膚色還是一如既往的白。

最為顯眼的部分倒不侷限於他的皮相,是他的臉上出現了極不常見的表情——鎖成死結的眉頭,額上瞤膶跳動著的青筋,眼底的情緒如同翻湧著的滾燙岩漿,看一眼, 就能把人的喉嚨燙出個窟窿。

無論如何都剋制不住的恚恨、陰翳。

毫不掩飾的擺在所有人面前。

姜聆月從沒見過謝寰失態到這地步,以至於孟寒宵有沒有受傷都顧不上了,目之所及就是他再次抬手的動作,還以為他有繼續射箭的打算,她出手就要阻攔,比箭矢先一步與她相接的,是謝寰環住她腰身的臂彎。

與謝寰足矣拉動六石弓的臂力相比,姜聆月的重量與絨羽沒有區別,她的呼聲還沒出口,就被他抱到了馬背上,整個身子完完全全桎梏在他的雙臂與胸膛之間,連如常呼吸都做不到,不必提轉頭去看孟寒宵的傷勢。

直到孟寒宵被傷勢牽動,痛呼一聲,她實在沒有坐視不管的立場,抬手要打去謝寰的手臂,他沒有避開,只是拿挽弓的手撫了撫她的臉頰,一隻手就包裹得住她整張臉,“定州城的飯食不合你意嗎?瘦得不成樣子,貓崽子都比你有力道些。”

說著,他把頭伏在她頸背處,與她道:“等會兒我與你做酥酪,配上雎陽的蜜煎櫻桃,吃不吃?”

整個過程,他都如在無人之境,完全無視了旁邊還有人,那直取面門的一箭也像是沒發生過一樣。

孟寒宵睜著雙眼,注視著眼前畫面,攥著的指節已經泛白。

在被謝寰有意無意地瞥過兩次以後,他的面色變得比指節還白,整個人成了一戳就破的紙糊人,喘氣都喘不過來了。

謝寰勾了勾唇。

還要背身向他,在姜聆月耳邊吹一口氣,唇間的氣息近乎鑽到女郎衣襟裡。

她渾身一激靈。

孟寒宵捂著臉,咬住牙關,再一次痛撥出聲。

姜聆月沒有理會謝寰,徑直推開了他,去詢問孟寒宵的狀況。

但見屋簷滴漏所連成的簾幕之下,少年郎紅著眼,用盛著盈盈淚光的眼望著他,往日從來不低頭的人,這時候受了委屈,反倒是欲說還休,傷口都不敢示於人前。

姜聆月開口問他,他後知後覺把手放下,露出臉頰後方一道兩寸長的傷口。

看上去創痕突起,滲著絲絲縷縷的血跡,很有幾分駭人。

她不容分說翻身下馬,湊近幾步,去觀察他傷口的細節。

根據她相對有限的經驗來看,這傷勢不算重,滲血是後來的疊加因素導致,但是範圍口徑較小,大概屬於皮外傷的程度。

她鬆了口氣,讓侍從去請醫士過來,把隨身的金瘡藥遞給他。

想對他說些甚麼,對上他毫不掩飾地展露著諸般情緒的視線,就覺得說出來都是些沒有效用的辯解。

最後她嘆一口氣:“抱歉。”

他搖搖頭,“殿下到底收了分寸,這也不是要處,沒有甚麼大不了的。”

“最嚴重的情況,不過是破了相。”

姜聆月語氣不贊同道:“要是悉心調養,何至於此時下就是年節,刺史說話也要避讖的。”

按照本朝的銓選制度,為官者的樣貌也是考核的一項,那些長得歪瓜裂棗的州縣官員,被調去做京官的可能性都會大幅度降低。

想到這,她使勁瞪了瞪謝寰,這人的氣量都比不上一隻雉雞,不知道一天天在計較甚麼。

動輒就是對別人刀箭相向。

那些坊間稱頌他的話都是他自己拿錢收買的嗎

她再度對孟寒宵表達歉意:“殿下可能是失手為之,他從合鄂城回來還沒幾日,我讓他向您道歉……”

孟寒宵聞言,一面提了提嘴角,一面拿眼睛乜了眼謝寰。

他在高處俯視著二人,半晌不語。

“不必了,殿下想必有自己的道理。”

他端的是體察人情,略微頓了頓,狀似不經意道:“我是無妻無兒的孤家寡人,有女郎這一句問侯,也足矣了。”

姜聆月察覺他這話的不當之處,低下頭,沒有回應。

與此同時,醫士也到了,她就要轉移話題。

就聽到孟寒宵繼續說道:“女郎……”

一時間別說是她,這位隨侍謝寰出行的醫士,也露出了質疑的眼神——女郎不應該稱呼太子妃或者稱呼御史

“太子妃。”

謝寰插話道:“登州還有些後續沒有收尾,聖人的千秋節也要到了,我們是時候啟程回京了。”

說話間,他轉頭看向孟寒宵,對他說了唯一一句話:“這支金脖雕箭,我也就不收走了,就當贈與刺史的。”

他彎了彎眉眼。

“刺史還是要以此為鑑。”

孟寒宵望著二人的身影,衣袖下手掌攥成拳,指甲已然把手掌掐得出血。

*

姜聆月比謝寰先一步登車,謝寰把銷金紗簾打起來,俯身上車,她就坐在敞窗邊,抱臂看著他。

謝寰揮了揮手,讓燕無書駕車,車駕與長街上的牛車、馬車肩摩擊轂而過。

他回頭看向姜聆月,換上一成不變的笑臉,問道:“是有何不妥嗎”

明知故問。

姜聆月嗤道:“類似的事情說不得發生過幾次了,在古陽關道那一晚,我就與你討論過一遍,確切表達了我的看法。你要是不願意聽從,讓我複述兩遍、三遍、無數遍,也是無用功。”

“既然我勸不住你,你也不要意圖干涉我,把你的意願施加在我身上。”

謝寰不答話。

這車廂是謝寰與姜聆月成婚後置的,空間相當可觀,車上置辦了小几、坐具,還有全套的茶具、風爐、銅銚子,引枕、燻爐一應俱全,除此之外還有部分盈餘。

譬如此刻,謝寰隻身站在車廂內,車廂也足夠容納,他傾身用竹筴投茶,頎長的影子投照在姜聆月身上,看起來有女郎置身在一條蛇蚺腹部的既視感。

姜聆月倚著車壁,閉上眼,都不屑於投去一瞥。

就覺得這窸窸窣窣的煮茶聲、擊拂聲打擾了她小憩,她索性睜開眼,去看窗外的景象。

沿路枝葉轉變得越發稠密,這不是去登州的方向,是直接回京城的官道。

她“咣噹”一聲直起身來,喚住燕無書,轉身就要下車。

燕無書目光與她對視,手上動作不停,口型張合說的是“殿下”。

車馬繼續向前。

姜聆月轉頭去看謝寰,他在原地坐下,儼然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態。

她著實看不下去了,幾步走上去,對著他的下巴,用盡全身的力氣就是抓撓。

謝寰竟然完全沒有迴避,結結實實捱了這一記,於是從他的下頜到衣領上的脖頸,立時出現三道血淋淋的抓痕。

窗戶是敞開的,窗邊還有護駕的率衛,旁觀到這一幕的人都愣住了,姜聆月也不例外,她下意識關上了窗,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些甚麼。

謝寰拿絹帕擦了擦下頜的血跡,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反問道:“如此可以讓你消些氣嗎”

這回輪到姜聆月不說話了。

他失笑,去拉她的手,她縮了一下手,還是被他牽住了,往她手裡放了一盅茶,茶液表面是用浮沫調成的茶山水——準確來說,是一名女郎。

一名高髻、羅裙,抱著手臂,顯見得狀態不對付的女郎。

姜聆月抿了抿嘴角,還是不說話。

謝寰道:“你用不慣茶,我在合鄂城發現牧民飲食迥異於中原,還會吃添了乳酪的煎酥茶,想來是合你胃口的。”

轉移話題。

姜聆月不吃這一套了。

“登州城已經結案,朝廷的錢款、輜重都在陸陸續續轉運過來,昨日王十九郎也於河東道的關城被官兵緝拿,崔澂等人不日就要回京,你按時述職即是。”

謝寰還道:“你是此次案件主要決策的人,崔澂在善後方面做得全無紕漏,護衛也以身盡責。這一案辦得極出色,朝臣沒有不歎服的。”

“何不把注意力轉移到陛下的千秋宴上,陛下這次派千牛衛與你,也是一腔拳拳之心,況且他的身體狀況你也是瞭解的……”

聖人的生辰在六月十五,謝寰的生日比他提前兩個月,四月十五。

說到這,姜聆月用餘光看了眼謝寰的發頂,他固定髮髻的發冠就是她今歲送給他的生辰禮,羊脂玉的質地,鏤雕重疊蓮臺的樣式,讓她想起到了六月就開遍一樽湖的蓮花,她第一次去魏王府拜訪謝寰,還俯身碰了碰那些蓮花的花瓣。

他得到這發冠以後,幾乎每一次與她見面都戴著。

她撇撇嘴角:“那你就沒有不是了嗎?”

“當然有。讓小黿動氣,就是我最大的不是。”

謝寰一邊說,一邊持著她的手去接觸他的臉頰,讓她的指腹在他的傷處打轉,激起一陣細微的疼痛。

避重就輕。

姜聆月蹙眉。

這人怎麼這麼多伎倆?

對面人的手掌突地使力,以至於她的指腹極重地按壓了一下,擠出來一指甲蓋鮮血,舊傷疊新痕,看上去很是駭人。

姜聆月眉頭倒豎,立時抽回手,喝道:“謝允容你幹甚麼!不知道疼嗎!”

他的表情毫無變化,只是一動不動望著她,似乎是讓她繼續呵斥。

她一怔,在小几邊上的匣盒翻找藥膏,嘟囔道:“你不會是有話本子裡的受虐癖吧?哪有人自己加重自己的傷勢……”

話音戛然而止,她對上謝寰的目光,意識到了他究竟要表達何事。

就聽他道:“我十四歲那一年,就能夠在五百步開外,一箭射中燕隼的眼睛。”

“我沒有想過讓孟十三破損皮肉,我就是不想看他與你相距太近,你們的衣袖都疊在一起了。”

姜聆月倒吸一口氣,“你們這些郎君,也真是,真是甚麼手段都使得出。”

謝寰提了提唇,把臉湊到她手邊,方便她為自己塗藥。

清涼潤澤的膏體塗到他肌膚上,他濃密的眼睫覆蓋著眼瞼,耳邊是車輪轉動的軲轆聲,沿途的鳥雀啁轉著喉嚨。

還聽見姜聆月柳絮般的聲音:“殿下這話也經不起推敲,怎麼衣袖挨不捱到一起,也在你的管轄範圍之內了?”

“是人就要出門,要交際,要辦事,與各式各樣的人面對著面、肩並著肩都是不可避免的。這世上也不是就我們兩個人的。”

謝寰還是沒有回答。

他用除卻自己沒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為甚麼

為甚麼不是?

*

六月上旬。

姜聆月到京城的第一日,換身衣裳都來不及,就被聖人傳召,她顧不上問詢關於樓飛光的狀況,徑直去大內應召了。

照例是她與崔澂在配殿面見聖人。

時隔多日,聖人的狀態看起來居然有所好轉,據說是漢陽王最近獻上的丹藥很有成效。

姜聆月原本覺得此次千牛備身的折損,聖人多少會問責於她,沒想到他一字不提,過問時的態度也很平常,問得都是她考慮過怎樣應對的問題,反而在談話過程中,他問及二人有無受傷,尤其向姜聆月反覆確認了數遍。

當他透露出會在千秋宴給二人論功行賞之時。

這次面召就結束了。

她與崔澂還是先後出了殿門,他還是放緩腳步在前面等她,二人還是隔著一座太平缸的距離。

但是這一次,他選了一個較為偏僻的位置,在太液池邊栽種柳樹的背陰面。

他回身看著她,半晌不語,似乎是有無法付之於口的話。

六月炙熱到令人窒息的日光,經過蟬鳴聒噪的叫聲不斷向每一個角落擴張,構成一張如何都掙不脫的網。

最後還是她先開口:“下官還沒有向中丞道謝。當日在登州城外,要不是有中丞捨命相救,下官能否活命都是未知數。”

“下官拜謝中丞。”

她鄭重行了個大禮。

崔澂沒有受她這一拜,他略微移步避開,道:“御史不必如此,是你身上有何物件庇護了你,讓我們沒有被狼群攻擊,反倒被領向了生路。”

“是我要謝你。”

物件

姜聆月一怔,仔細思量一番,她全身上下與狼有關的物件,只有兩年前在圍場,她表弟應如許救了一頭懷孕胡狼,胡狼給他的那枚珠子了。

沒想到還有這效用。

說到物件,她在回京的路上也淘到幾樣小物件,裡面有一件織女裝扮的磨喝樂,阿胭應該會喜歡,還有兩本前朝的孤本,她想贈予崔澂當謝禮。

崔澂倒是沒有推拒。

他接了過去,目光在她身上輾轉了一會兒,眉間的紅痣輕微蹙起,彷彿深思熟慮了良久,才決定說出口。

“有一件事情,在登州城時,我就想過到底要不要與你說,可是唯恐我的說辭讓你與太子生隙,增傷你們的夫妻情分。”崔澂想了想,“你可以考慮一段時間,如果你確定要盡數知情,七月份阿彩的婚宴上,我會與你據實……”

姜聆月捕捉到幾個關鍵字眼。

她立即打斷他的話:“等等,中丞說甚麼阿彩的婚宴”

“和誰的婚宴”

她接連三問,讓崔澂也有些拿不定主意了,他顫了顫眼睫,還是答道:“譽王。”

姜聆月聽到這兩個字,兩眼一翻,眼前天旋地轉,簡直以為是自己將要發病的誤聽,畢竟去赤隰山那一日,手下人還和她說成事機率很大,她回京路上自然也去信過問了,不過他們的回覆總是模稜兩可的。

她想到事情有偏移。

沒曾想到了這地步。

踉蹌間,崔澂扶了她一把,在她穩住以後緩緩放開。

他問她還好嗎。

她點點頭,儘量不讓人看出端倪,繼而道:“就是太突然了。”

“阿彩也算是我的友人,我居然完全不知情,是甚麼時候定下這事的誰請的旨”

親王成婚通常是要后妃請旨的,陛下賜婚的也有,總之不是隻言片語就能選定的。

崔澂如實道:“就是上月二十號的事情,高惠妃被禁足了,是恪妃請的旨。”

二十號,是謝寰去定州接她那一日前後。

恪妃,是三皇子的養母,在後妃裡資歷平平,據她所知,也是謝寰安插在宮裡的內線。

她閉了閉眼,問:“這婚宴我不一定去得了,中丞有何事,儘可與我說出來。”

崔澂終於道:“今年二月份我為了阿胭的事情,多次寫信給你,你都沒有回應,唯有牡丹宴當面談話那一封,你有了回應。”

“之前的是都沒有收到嗎”

“……”

“沒有。”

一封也沒有。

她聽到比蟬鳴還刺耳的耳鳴音。

自己是怎麼出宮,怎麼回府,怎麼與崔澂道別的全然沒有意識了。

她坐在廳房的交椅上,拿手支著臂擱,一個人等謝寰回來。

作者有話說:新年快樂呀,今天評論都有小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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