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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情願。

2026-05-06 作者:花沉璧

第69章 第 69 章 情願。

登州的事變到了收尾的邊緣。

蕭從山洗了冤屈, 與他的女兒九娘在官衙暫居,父女倆為這一事所受牽連不少,身體狀況也是頂風燈燭一般,然而江河漲溢以至於田疇損毀, 戶籍減少,民生之凋敝,為官者也做不到坐視不管, 還是強撐著病體,與崔澂等人籌措賑災相關事宜。

以張家為首的大族倒臺之後,一應事務得以按照章程推行,不出幾日, 登州城就變了一番光景。

這日是個晌晴天,蕭從山從築堤處出來, 回官衙換了身衣裳,著人重新梳了髮髻,叫了兩名最有體面的隨侍, 一路向著東城門的官驛趨行。

到了官驛門口,他吸一口氣,還要再次整理衣冠。

這才抬手叩門,三叩一停。

毫無疏漏之處。

房門應聲而開,就有內侍專候他入內, 他目視前方, 不曾左右張望,也察覺到室內陳設簡單,全然沒有奢靡之氣。

如果不是驛館周圍圍了數不清的內率。

任誰都想不到這間驛館內住著何等人物。

他被領到佈置得類似寢房的地界,全程不得抬頭直視,直到身邊內侍小聲提點, 他跪地俯首一氣呵成,呼道:“下官登州別駕蕭從山,請皇太子殿下安,殿下春秋千載,長受無疆。”

力拔山兮氣蓋世的一聲。

謝寰以及侍立在他身旁的沈莊、燕無書都是一愣。

謝寰坐在銅鏡前抬臂,道:“蕭公平身。”

“賜座。”

蕭從山推辭一二,挨著交椅的邊沿坐下,與上座交談起來。

自然是上座先行開口,二人不是直系從屬關係,也沒有甚麼話能夠互敘的,不過是道了些公以身士卒,國之氣節也,諸如此類等等。

待得鋪墊到位了,蕭從山起身再拜,交手回道:“殿下此次出師大捷,用時不足一月,就擊退東突厥戍軍,大挫靺鞨騎兵,一舉拿回合鄂失地,將士死傷幾可忽略不計。大梁有這等廓開大計的儲君,實是為人臣下之幸事!”

這倒不是誇大之辭,謝寰合鄂城一戰確實令人歎服,把用兵之道發揮到了極致,斥候舉著露布疾馳回京時,就連痼疾復發的聖人也為此精神抖擻,大宴群臣。

“可是……”他話頭一轉,“臣等身為豳王屬地的官員,不能常侍殿下座下。這一次登州黨錮之亂,除卻有兩位御史大臣盡心竭力辦案,也多虧了有殿下出手轉圜,說到底是臣等無能,被些許宵小玩弄於股掌。”

“大道之行也,行於易,不易行於弊。此道是於國為民,也是關隘重重,還望殿下以保全自身為要。”*

這一通千迴百轉、百轉千回的話,本質就是在表達一個意思,謝寰固然有能力,但是對付這位讓河東亂象橫生的人物,他也得小心為上。

至於這人究竟是誰

他都提了豳王,無外乎是豳王的子嗣罷了。

豳王只有兩子一女。

話到這份上,蕭從山已然是推心置腹了。

謝寰當然理解,他的手指在臺上的匣盒裡撥弄一下,玉石與各色珠寶相擊,發出一陣丁零當啷的聲響,他的聲音在這響動裡緩緩轉出。

“蕭公肺腑之言,孤必當謹記。也望蕭公以繼業述事為重,保全自身。”

說著,他轉頭對燕無書道:“去取前些日我為蕭公批的敕授。”

蕭從山站在原地,還有些沒反應過來,就聽謝寰和聲道:“為蕭公沏茶。”

“蕭公不必拘謹,您是兩朝老臣,把我當小輩看待也不為過的。”

他豈敢應是,被內侍請回座椅,雙手端上茶盞,在謝寰不著痕跡的話題轉換之間,與他談論大事小情。

一盞茶畢,蕭從山放下杯盞,接了謝寰提拔他為登州刺史的敕授,就要告退,見得謝寰在對鏡冠發,經不住問道:“殿下是要移駕嗎”

“是否要下官為您領路。”

已是戌時,這時候冠發,說是起身也不合適,說是就寢也不合適,況且他全身上下無一處配飾不襯他的姿儀,應是要出門的裝扮。

謝寰聞言提了提唇,唇邊暈開的小渦像一枚掣掣閃爍的寶石釘子,整個人都籠罩在這反照的光暈之下。

“去接我的妻子。”

他如此道。

*

當日傍晚,從登州去往定州的汾河邊岸,謝寰高踞馬背之上,身後是暫時在此地調整狀態的沈莊等人。

他背身向他們,望著對岸日色散射,雲霞交織成紗,江上一隅小亭映襯著婆娑樹影,一派澄淨。

他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照夜白的轡頭,殘霞把他眼底映成亂紅一片,沈莊持著信件上前稟話,看到他的表情,雖不曾過問,也知道謝寰一環接一環佈局到這地步——先是總朝綱,移婚配;後是掌兵符,定儲貳,步步皆算,算無遺策,如今時局是否大改也就在他手掌翻覆之間了,豈有收手的道理呢

只是登高之人總有常人沒有的顧慮,殿下親緣淡薄,就是有何憂慮也無人訴說,近兩年總算有了太子妃這個體己人。

讓他比往常添了些活人氣。

想到這,沈莊低下頭,乜了眼手上這封信,也不清楚太子妃全數知情以後,還會不會願意繼續與殿下……

他嘆一口氣,經過這些時日的相處,也察覺謝寰性情大變,輕易是勸不動的,他道:“殿下,汴京的人已經成事,譽王的妻室定了。”

話罷,他把信件舉過頭頂,謝寰沒有接過去,他敲擊的動作漸次放慢,最後停擱在原處,開口問他:“你說太子妃會怨我嗎?”

沈莊把頭低下去,在謝寰的凝視之下,硬著頭皮道:“譽王最擅夤緣攀附,他背後的人更是手握著不可計量的籌碼,殿下必得設防,為了不讓譽王透過妻族的勢力弄權,把他侷限在設定的框架之內,也是上上之策。”

“太子妃、太子妃與殿下情比鶼鰈,她秉性隨和,自會體諒殿下。”

良久沒有回應。

謝寰突然喚他的表字。

“合詞。”

沈莊挺直了腰背,聽到他平鋪直敘的語氣:“你還是不擅於說反話。”

他像一個局外人陳明利弊:“她看起來易於相與,實際上是世間最求全至性的女郎,她容不下齟齬、容不下裂隙,容不下任何人的算計,更不必提如此行事,就是她的父兄她都不能忍讓,何況是我,她可能會當面質問我,可能直接把證據砸在我身上。”

“還有可能。”

“她要棄我而去。”

紅日如同被人挽弓射倒了,天地為之褪色,謝寰眼底的紅轉為血液凝固般的紅,彷彿施咒一樣對自己呢喃。

“不,不。”

“她不能。”

他重複一遍:“她不能。”

沈莊聽不見,還是渾身打了個顫,張了張嘴:“……要是,要是不算計呢”

要是不算計

要是不算計。

讓他再一次躺在腹背受敵的庭州城,躺在屍首堆積如山的戰場,躺在淹沒到他喉管的大雪裡,睜著無法視物的眼睛,身子近乎被彎刀鍘為兩塊,聽她的不幸,聽她的死訊。

甚連騎著照夜白去看她一眼都做不到。

他情願去死。

*

後日五月十三,占卦顯示降雨,定州城就在這日舉辦關公廟會。

所謂關公廟會,是燕地常有的一類節日,節日主要圍繞著本地的關公廟展開,從平旦時分起,官員就會率百姓在廟內祭祀,祈求下半年風調雨順五穀豐登,祭祀完畢,還要讓人抬出關公像巡城,一路上鑼鼓喧天、旌旗招展,自不必說,廟會與此同時進行,一時間人頭攢動,攤位聚集,賣紙馬的、賣絨花的叫賣聲此起彼伏,最有特色的,就是家家戶戶都會趁著雨天,拿出家裡的鐮刀、砍柴刀,就著雨水磨刀。

這是取得“關公磨刀雨”的意頭。

姜聆月算著日子,接應她的人手就要到了,也就沒有出去湊這個熱鬧。

她慣例吃了藥,在窗邊賞了一陣雨,聽著周圍的萬戶“磨刀”聲,嘩啦啦飛沙走石一般,竟然覺得有股形容不出的平靜,她想了想,轉身就要提筆寫信。

從赤隰山礦場脫身的那一日,她在庫房裡拿了幾枚鐵器出來,這些鐵器與她往日所見的不同,不是渾然的灰黑一色,置身陰影處反而泛出一層紫金色的光芒,與她之前在那名刺客頭子手上看到的雙刃彎刀相似,她把鐵器放在燭光下仔細辨認,發現這些箭矢、刀刃的表面都用不知名的金屬拓印出了一朵杜鵑花。

杜鵑花豈不就是紫紅摻金的?

她問過崔澂這個問題,崔澂的回答是江南有一處名為“包羅永珍”的組織,與謝宥設立的瓊光臺都是網羅天下大小事,不過規模更大,傳聞“包羅永珍”還和江湖門派有關係,統領的頭號刺客慣常用著一把拓有杜鵑花的彎刀,刺客代號“鵑”指的也是兵器不是本人,因著上述之事皆是道聽途說,所以他所說不一定準確。

後來姜聆月瞭解到赤隰山裡行刺之人就是“鵑”,再把行宮、回門路上、礦場這三次突襲關聯在一起,簡直是細思極恐。

她決定去信問一問謝寰。

突地捕捉到兩道幾不可察的交談聲,在窗後的轉角處響起,一道是孟寒宵的聲音,一道像是中年男子的。

姜聆月攢了攢眉頭,換了個角度,向轉角投去視線。

就見孟寒宵背對著她,在與一名年約四十歲,身穿緇衣的男子交談,從孟寒宵抱臂的姿勢,還有小幅度晃動的高馬尾,都看得出來他的態度不善,那名中年男人倒是對他卑躬屈膝,誠惶誠恐的,全然一副下位者的姿態。

看上去對孟寒宵很是尊重。

姜聆月略微湊近,聽得“臣等”“少主”幾個字眼,實在是不得要領。

就在這時候,樑上的鳥雀撲簌簌振翅,鬧出的動靜讓她收回了身子,再次轉眼去看,中年男子就不見了。

只有耳邊輕輕一聲笑。

混合著薄荷、杜松的香氣爭先恐後湧到她脖頸上,她抬起眼,與斜倚著窗框的少年對視,他馬尾上的髮帶像這一世第一次見面那樣,要掉不掉地蹭到他肩頭,這一次他沒有拿手掃開,直勾勾看著她。

“你在偷看我”

姜聆月眨了眨眼睛,她在他面前從來是有話說話的,徑直道:“那個人是誰”

孟寒宵問:“想知道”

她點點頭。

“這是我的秘密,想知道的話,要是我聯絡最為密切的人,你是這個人嗎”

他的語氣稱得上戲謔,眼睛卻是一瞬不瞬望著她,“你願意做這個人嗎”

少年的眼睛比琉璃還通透,倒映出的雨幕與天光一同在她周身旋轉,把他執拗的情緒襯得一目瞭然,讓她沒了點頭的底氣。

某種程度上來說,孟寒宵也不是正常人,她絲毫不懷疑——就算自己以開玩笑的口吻應下了,他還是會立即牽著她的手與她私奔。

她沒有反應。

眼睜睜看著他眼裡的光亮褪去,他換上一張玩世不恭的笑臉,單手撐著窗框,坐上窗臺,亮紅色的髮帶在空中轉出弧圈,被他甩到了身後。

她聽到他說:“你不是問我為甚麼常穿鮮豔的衣裳嗎前日我沒有明確回覆你,這次我與你說。”

“這是我的秘密,我從不和別人說的,你也不要。”

說話時,他露出的犬牙代替他的眼睛錚錚發亮。

姜聆月覺得這其實是他的一顆眼淚。

放在明面上的一顆眼淚。

“我不是我耶孃親生的,是抱過來的養子。十五年前,耶孃成婚五年還沒有孩子,從旁支過繼了我,把我當成親子撫養。我阿耶體弱,不是族裡主要經商的人,反倒於讀書一道很有天賦,礙於身體緣故,他讀到舉人就沒有讀了,把希望寄託在我身上,在我年紀還小的時候,他就教我讀四書五經,史書典籍,阿孃說,我就是讀書讀得太多了,小小年紀,養成一副少年老成的性子。”

“據說,我四五歲的年紀,就學大人穿起礬白、漆色的直綴,成日把下巴抬得高高的,看起來渾然不像那個年紀的孩子。直到五歲那年我跌入池塘,被救起來後連日高熱,夢魘不斷,每次做的都是類似的夢,我夢到自己與一名女郎成婚拜堂,在洞房時,我卻去她的團扇,她與我說的第一句話是‘你穿大紅的衣裳最是好看’,即便是在夢裡,我也聽到自己一顆心撲通亂跳,我看不清她的臉,也看不見後面發生了甚麼,只有這一句話,在我腦海裡迴圈往復。”

姜聆月聽到這,也是睜大了眼睛。

“病癒以後,我沒有夢見過她,一次也沒有。只是從此以後,我就偏好鮮彩華服,阿孃很驚訝我的改變,那時候誰也沒有想到,一個看似不起眼的改變,會改寫我的人生。八歲那一年端午節,天氣溽熱,時人常穿淺色、素色,我還是穿著大紅的衣裳,戴著金項圈,去江畔看賽龍舟,圍觀者數不勝數,有拍花子渾水摸魚,接連擄走有錢人家的孩子,我也沒有幸免於難。”

“為人父母的最先反應過來,當即報了官,幸虧是重大節日,官差就在附近看守,到得還算及時,奈何拍花子滑不溜手的,分成幾股混在人群裡,小孩也不懂得茲事體大,懵懵懂懂被人牽著、摟著,和滿大街攜孩子游玩的父母大差不差。

我因為衣裳顯眼,是前幾個被找到的,也不是每個孩子都被找到了,有的過了幾個月自己回來了,有的過幾日在江裡發現了屍體。阿耶身體不好,抱著我就是一頓哭,後來病了一場,阿孃也不遑多讓,要不是我及時被找到了,我現在有沒有耶孃還是兩說。”

“我一直……”

“一直很感激那名女郎。”

他轉開眼避開她的視線,眼眶隱約有淚光轉動,抬起眼睫就消失無痕了,“在春明門畔看見你第一眼,我就意識到,那女郎是你。”

“一定是你。”

他的尾音也在發顫,問她:“我時常想,我們是不是……是不是曾經也是夫妻”

姜聆月耳邊轟鳴響徹。

原來是這樣。

原來是這樣。

原來前世今生,從十五年前起,就盡然不同了。

她一時間思緒萬千,不知如何表達,下意識要攥住他的衣袖。

突有一支箭矢射來,蹭著孟寒宵的面頰而過,他後退一步。

兩人齊齊回頭。

細雨打溼一塘荷花,謝寰乘著照夜白出現在二人面前。

看不清他的面色。

作者有話說:*摘自禮記。

下一章進文案線了,有些小虐,不吃這一口的寶可以觀望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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