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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 68 章 朱頂鶴。

2026-05-06 作者:花沉璧

第68章 第 68 章 朱頂鶴。

窗外的大雨似乎停了多時, 也可能是從來沒有下過。

姜聆月漸次清晰的視線裡,只有澄澈如湖水的日光盪漾出一室金色的漣漪,如同反射著日色的湖面, 粼粼的波光從插架上的番蓮花銅爐一地輾轉, 輾轉到眼前郎君的繡金衣襟上,他坐在榻邊,眼眸隔著銅爐裡氤氳而出的煙霧凝望著她, 淡青色的煙霧從他的眉眼繚繞到他的鼻樑、嘴唇。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看他眼尾的弧度也沒有起伏,然而就憑他與她對視以後,那煙花迸濺般霎時間亮起來的瞳仁, 也反映出他的情緒必然是有所好轉的。

只是她下意識問出口的一句:“怎麼是你?”

讓他好轉的情緒也如煙花般轉瞬即逝。

他別開眼,裝成全然不在意的樣子, 餘光不經意瞥向她,“你想要是誰?崔瀓嗎?還是你的……夫君?”

姜聆月也意識到自己的第一反應不太合適,自己既然沒有缺胳膊少腿的躺在這裡, 看起來也得到了妥善的照顧,想來與身邊人脫不了關係。

大概是她渾渾噩噩做了數不清的夢,大部分夢還是關乎前世的。

梅花宴上突發的喘症讓她差點沒了性命,姻緣和仕途從此都與她失之交臂;被貶官以後轉去投軍常年見不到面,見到面也戴著枷鎖般的兄長;和成婚不逾兩年的夫郎開始日復一日的爭吵, 爭吵裡打翻的物件從她最喜愛的鎏金十二葵花鏡, 變成了陪著她整整十八年的祝衡的屍首……

上一世究竟是醫士說她活不下去了,還是她自己活不下去了

至今也沒有答案。

屍堆裡沒了氣息的祝衡與這一世燕無書背上渾身是血的祝衡重合——她想起被洪水包圍的登州城,想起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的流民,想起視人命如草芥的彎刀刺客,還有他背後的主使者。

突地生出一股無法抑制的不忿。

以至於她的態度也有連坐孟寒宵的成分。

她改了口, 喚他官職,問道:“敢問刺史,此是何處?我為何在此地?”

她聽自己阿兄說過,孟寒宵在定州斷冤獄,掌吏治,百姓就沒有不稱頌的,不出一年就從副州升任刺史了。

孟寒宵聽得她的稱呼,表情不太自然,揮了揮手,讓下人出去了,道:“不用這樣稱呼,和你阿兄一樣喚我的表字就是了。這是我在定州的宅邸,前日我巡防城堤的時候,在城門看到了昏倒的你,你連日為了辦案奔走,還碰上突襲、洪澇,身子已然經受不住,接連昏了數日,喘症也有復發的症狀,醫士吩咐你必得休養一陣子,短時間內不要再操持公務了。”

定州

是了,定州在河朔道以南,登州在河東道以北,兩城之間相隔一座地勢較高的雍無山,是以氣候狀況都不大相同,定州也沒有被登州的災情牽連,沿著官道從登州趕路到定州城大約要兩日,要是官道被淹沒,從小徑繞行的話,還要多費些時間。

然則她都失去意識了,總不能是閉著眼睛走到定州城門的。

她皺了皺眉頭,“你適才說崔瀓,是他把我領過來的嗎?”

說“領”也不太準確,在她為數不多的印象裡,她是伏在崔瀓肩上,被他揹著淌過湍流,翻過山嶺的,一路上甚至還陸陸續續有狼群相隨,它們雖然嚎叫一聲接一聲,卻沒有攻擊二人的行為。

反倒像是在……領路?

她不明所以。

就聽孟寒宵平鋪直敘道:“的確是崔澂把你‘領’過來的。他和我說你為了躲避突襲,也為了接應同行之人,去往登州城外找援兵,誰曾想洪澇突發,流民堵道,你們被湍流衝到了雍無山附近,你有些發喘症,隨身的藥瓶還不見了。他把你放在一片坡地上,去找藥瓶,回來看見你旁邊圍了十幾頭狼,他原本要驅逐,卻發現狼群沒有中傷你的意思,反而一直在前面,一步一回頭的,把你們領到了定州城門。”

“此後就如你所見,他與我說了你的大致狀況,把你轉交給了我,轉道回登州城去了,估計是還要收拾一堆攤子。”

姜聆月思索了一會兒,她這是出城三日了,三日,登州城的事端也要有個結局了。

礦場的人出來了嗎謝寰的後招有用與否祝衡有沒有事私運鐵礦那幾家是否拿住了

孟寒宵看出她的顧慮是為何事,抿了抿唇,從袖裡拿出一封信,“這裡有一封信,兩個時辰前寄過來的,署名是崔瀓。”

“我給你讀一讀如何”

姜聆月原說不必,她自己讀就是了,抬手就要去接。

不想右手一動作就疼痛不已,行動也是受限的,低頭看見固定肢體上的布條、夾板。

這才想起來之前摔馬的時候,手臂泛起一陣不容忽視的疼痛,應當是骨裂了。

“誒,你仔細著些。”孟寒宵呼道,直起身,手掌按在她的肩膀。

一觸即分。

姜聆月立時一動不敢動了。

她也不想題壁寫字的右手出甚麼紕漏。

孟寒宵望著她縮在原地,大氣都不出一口的樣子,看起來與被人說的志怪故事唬住了沒有區別,巴掌大的臉上是臥榻之後沒有血色的白,牙齒無意識咬了咬不施粉黛的唇,留下一道細小的齒痕,一頭長髮及至腰間,就和家常起居時與他談話的妻子一般。

此情此景讓某種他控制不住的念頭再度在角落生長蔓生,他從沒有哪一個瞬間,想要自己成為失去所有理智的人,想要做一個自己往常嗤之以鼻的小人,想要被自己的幻象說服。

半晌,他穩住細微顫動的雙手,低下頭展開信件。

用一種除了他沒人聽得到的,彷彿有情之人附耳呢喃的語氣說道:“都說了讓我來了。”

姜聆月自然沒有聽清。

當他自言自語罷了。

孟寒宵的聲音與謝寰和崔澂等人的也有不同,他的聲線趨於喑啞,類似一把彈著《廣陵散》的阮咸,聽起來像唇瓣在耳邊摩挲。

不一會兒,姜聆月就知道了信件的主要內容。

謝寰為她準備的後招是有效的,支援的人手到得還算及時,這些人論身手是不能夠與“鵑”相較的,是為有著火銃、火藥這等裝備,把控住了局面,“鵑”與一名身份不明的女子不知去向,朝廷目前緝拿到了張家二郎與何家三郎,還有個王家十九郎還沒找到。祝衡性命暫且無礙,但是受了內傷需要調養,幾名千牛衛都有程度不一的傷勢。十一和阿朝因為傷勢過重,不治身亡了。此外,去定州接回她的人已然在路上了。

姜聆月聽完最後一段話,眼睫垂覆下去。

小十一的事她是從燕無書嘴裡知情了。

沒想到阿朝也……

他們都還沒及冠吧。

她別過臉看一眼窗外,眼角洇出了淚痕,被面被洇溼了一小塊,窗簷上的鳥雀也嘰嘰喳喳飛走了。

孟寒宵沒有說話,從隨侍手裡接了藥過來,他試了試溫度,道:“吃藥罷。”

說著,他拿瓷勺舀了藥,放到她嘴邊。

姜聆月也沒有硬撐著要自己動手,就著他遞過來的瓷勺,一勺一勺把藥吃了。

直到碗盞見底,她的眉頭都沒有動一下。

孟寒宵眼神掣動了幾下,“不苦嗎?”

隨即他就察覺自己失言了。

姜燃玉曾經和他提到過,他的阿妹從吃飯起就要吃藥,剛開始也哭鬧不肯吃,轉過頭看到他和阿耶面有愁色,就會一聲不吭把藥吃了。

怎麼與一年到頭吃不了幾次藥的常人等同而論

可是他以己度人,還是把手邊的鏤雕八仙過海紅木擺盒拿過來,裡面裹著糖漿的果脯近乎堆疊不下,香櫞子、梅子姜、糖霜玉峰兒……各式各樣應有盡有,與年節時用來哄孩子的擺盒一般無二。

姜聆月道了聲謝,低下眉眼,拈了一枚送到嘴裡。

她忽然注意到他穿著一身硃紅色繡金捲雲紋團領袍,用料講究,針腳工緻,從衣領到袖角沒有一絲多餘的褶皺,簡直像是將將從成衣鋪裡拿出來的,不僅如此,他的發冠也是最時興的樣式。

全部都是最襯他的大金大紅之色。

一隻招搖過市的朱頂鶴。

她看著他精雕細琢的臉龐,這樣想到,經不住問了一句:“孟郎君為何喜愛顏色豔麗的衣裳?”

孟寒宵一愣,挺直的腰身往下折了幾度,語氣也有些忐忑:“不好看嗎?”

*

與此同時,沈莊、燕無書等一眾率衛簇擁著一名騎著照夜白的郎君從登州出發,向定州城駕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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