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 67 章 身死。(二合一)
蕭從山指出此行的關節之處, 是登州城外向西北去六十里地的一片山脈,名喚赤隰山。
此山地勢不高,伏脈約有十幾裡, 山中植被貧瘠, 也沒有重要支流經過,連雉雞、彘類都不常見,自然不會有人群在附近聚居, 不過赤隰山旁的不論,有一類事物倒是相當多,那就是最常用於構築臺閣、打造棺槨的柏木,還以側柏居多, 前些年有人為此斷斷續續上山伐木,不曾想五年前一場滂沱大雨, 連下數日,把山體衝得幾近垮塌,有一匠人接了造棺的活計, 為了多討些銀錢,冒著雨去挑選柏木。
結果被泥石活埋了。
從此以後這座山就接連發生些怪事,先是山壁內部轉為黧黑,澗流陸續流出有濃重腥氣的人血,還有各種令人膽顫的聲響不間斷傳出, 坊間傳聞是那匠人的魂魄在索命, 致使山腳下為數不多幾名住戶都搬走了。
後來也不是沒有人為了牟利上山的。
只是不是有去無回,就是打道回府。
要不是這次洪澇持續了數月,城外流民日益增多,蕭從山也不會與妻子商議,自掏腰包去重建堤壩;要不是柏木是築堤底樁的必需品, 他也不會僱人去赤隰山上大批次採伐柏木,以至於沒有一個活口回來。
要不是。
要不是這一樁接一樁。
他不一定會在自己毫無所覺的時候,與這牽涉極廣的大局反踵而過,導致如今的局面。
他嘆一口氣。
把自己知道的盡數付之於口。
至於赤隰山究竟有何物,究竟涉及何事。
蕭從山也是一概不知。
姜聆月與崔澂等人在沒有實地勘察前,就算有些猜論,也不確定到底是何情況。
按照目前已知的推測,只能說赤隰山有可能藏著礦脈,大機率是銅、鐵之類的。
然而當一行人在與赤隰山還有部分距離的小徑上,隔著重巒疊嶂的深綠枝葉,望見對面被翻湧雲層包裹著的突兀山脈,還是感覺到毛髮悚然。
五月的河東還沒有完全掙脫霪雨的厭勝之術,此時的天色就是將眀將暗,一片灰黑的天幕,有黑白色的燕子向上振翅,從長滿斑狀、條狀物的赤隰山接踵而出,到了山頂,像是被陡坎的弧度在腹部鑿了一下,慘叫一聲走開了。
“風雨就要來了。”
從來見慣了大場面的燕無書看到這情景,也是脫口而出道。
在場人都知道她這話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這座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赤隰山,不論形狀與顏色的都分外詭譎,昏沉沉的曛光照得它遍山黑紅,鋸牙鉤爪,簡直像是一頭吞吃了萬萬人的巨獸,而它的腹地也確實堆積了數不清的骸骨。
祝衡握著鞭子的手都有些發虛,看了眼姜聆月,道:“女郎,我們…能夠全身而退嗎”
姜聆月不知道,崔瀓也不知道。
誰也不知道自己會是萬千骸骨中的一具,還是劈開這頭巨物的一員。
“我讓阿朝提前去開過道,這條小徑向東五里有一座土地祠,看起來多年沒有人涉足了,四周都是灌木掩護,也有片瓦遮風擋雨,可以暫時把土地祠當成據點,一邊探究赤隰山的現狀,一邊擬定下一步章程。”崔瀓道。
這是相對合理的規劃。
大牢裡那些被打昏的獄卒們醒來後,當然會察覺蹊蹺,到時候不論是通城緝捕,還是把二人的身份揭開,他們都做不到在城中如常行事了,反倒是在這前後不接的地界,與登州城距離不算太遠,也容易接觸到赤隰山,算是最合適的據點。
到了戌時,日頭沉沒下去,天邊下起濛濛細雨。
姜聆月與祝衡、燕無書,崔瀓與阿朝,算上這次聖人派來的六名千牛衛,共是十一人。千牛備身身為聖人御用的近身侍衛,時人稱他們為十六衛之首,雖然不比南北衙禁軍手握實權,但是必定得是陛下的心腹出身,除了陛下,不聽命於任何人,包括皇后與太子,相當於以身拱衛陛下的死士,只要陛下有令,就地處置一品大臣也是在他們提刀放刀之間,姜聆月讓兩名千牛衛一名在登州官衙監視,一名在兩地輪轉,以備不時之需。
還有四人與她一起動身。
這一日是到登州城的第四日,這座土地廟用帳布分隔成兩部分,男女各佔一邊,祠廟佔地不大,一時間擁擠得連轉身都成了問題。
除卻姜、崔二人不是習武之人,不會打坐調息,剩下的人在議過事、用了幾塊饢餅以後,都就著打坐的姿勢閉目歇息了。
為了不讓人發現此地有人活動,廟內沒有點燈,靜悄悄的一片,姜聆月合衣躺著,躺了半個時辰都沒睡著,一是在考慮如何避免疏漏,二是她白天沒打傘,外裳洇溼了,穿在身上總是有一股溼意。
她原本打算敷衍著過去,思索了一會兒,要是自己這時候生病,真是給所有人拖後腿了。
趁著大家都睡熟了,她起身把外裳解開,用披帛鋪墊在身下,全程沒有發出一點動靜。
此後她閉上眼睛,立時就有了睡意,呼吸也逐漸勻稱了。
與她一帳之隔的崔澂,卻是突地睜開了眼睛,四面皆是細小的雨聲,密密麻麻,連同那窸窸窣窣的脫衣聲在他耳邊迴盪,像是絲線反繞在他身上。
這逼仄到踅身就與她面對面的廟宇,張設如同無物的帳布,分明看不見還是在他腦海重現的畫面。
怎麼也擦拭不掉的白蘭香氣。
是他接下來每一日都想要掙脫,還是要反覆沉湎的夢魘。
他已經預見。
*
翌日起身,眾人在簡單洗漱、吃過朝食之後,就根據事先分配的任務,開始整裝動身,各司職責起來。
九個人兩兩分成一隊,姜聆月與燕無書是扮成行腳商人,在赤隰山周圍數里之地走動,只要立有門戶的地界,她們就以販售物品為託辭,與住戶交談一二;崔澂與阿朝扮成樵夫,在赤隰山的邊界以伐木為幌子,比照山地上的地質、水質,推斷到底有無礦脈;祝衡輕功無人能與之相較,另一名千牛衛配合她,去到赤隰山的高處,觀察是否有可疑之人;還有兩名千牛衛最擅長潛行,負責接近腹地,繪製大致地形圖。
最後還有一名千牛衛年紀較小,就讓他佔據在原地,接收整理四組的情報。
不出兩日,此事就有了定論。
赤隰山確實是一座富含礦脈的山,還是以鐵礦為主,所謂河流有濃重腥氣是鐵腥氣,人血的顏色也是鐵礦溶於水所呈現出的赤紅色,山體黧黑就是鐵礦聚集的證明。
崔澂還在裸露的山壁上找到了鐵礦山特有的“鐵帽”,把它鑿下來也算是一項證據;姜聆月在與兩戶人家交談的過程中,被透露去赤隰山的一條必經之路上從來不準人通行,燕無書伏在那條路上整整一天,夤夜時分有一隊扮成商隊的人馬,拿車駕運著大批次貨物從赤隰山出來,貨物包裹嚴實,表面覆蓋黍米,裡面應當包裝著鐵器,行路時有鐵器相擊的聲響。
祝衡等人透過兩日不眠不休的蹲點。
觀察到每日同樣是夤夜時分,赤隰山的腹地會用板車搬出幾具屍首,拋到沼澤地裡面,大部分都是些成年男子,臉頰凹陷,身體消瘦,身上鞭傷累累,手掌比常年握刀的人還粗糙,還有幾張面孔與曾經過來伐木,就沒有回去的失蹤人口重合。
看來是被捉去做礦夫、鐵匠了。
千牛衛也在赤隰山內找到了一處廢棄的窯場,位於一較大湖泊的崖地之上,看似是窯場,背地裡運轉著一座體系完備的礦冶,礦xue、冶所等一應俱全,還有裝備齊全的人在礦場裡巡邏,擅闖的可能性不大。
姜聆月與崔澂在拿到全部情報的第二天。
喬裝打扮一番,扮成每日都要出來拋屍的監工,去到了礦冶的內地。
因為一次效能夠頂替的監工不超過兩個,姜、崔之外的人——祝衡、燕無書,還有一名有類似經驗的千牛衛,都是以板車為載具過去的。
再多一個人就容納不下了,人數多也容易出紕漏,就讓他們在外面隨時聽命。
還是夤夜時分,礦內充斥著焚燒、冶煉的濃煙,採礦、打鐵的聲音不絕於耳,姜聆月推著板車,抬頭看到一大片煙霧,把月色都覆蓋住了。
就在她收回視線的時候。
一張遽然放大的臉出現在她眼前。
凸眼,勾鼻,左腮的肉被咬掉一塊,長成畸形扭曲的紋路。
乍一眼,教她分不清是人是鬼。
姜聆月呼吸停頓了一下,頃刻恢復了正常。
在綁住那兩名監工之前,她就從他們嘴裡瞭解過礦內的日常流程,也瞭解過她頂替的這名監工程五的習性。
她換上一副諂媚的嘴臉,被塗黑的臉皺成一團,拿豬孚、魚膠仿製的褶子擠擠挨挨的,一說話,嘴邊的兩撇鬍子就翹起來:“小的請何監安,何監有何吩咐,小的願效犬馬!”
她和阿兄一樣,學習夷族語言全不費工夫,學人的說話腔調也不在話下。
被她稱為何監的人,是礦冶的總監工,也是蕭九娘和她說過要提防的何家的遠房親戚,在礦場有幾分臉面,程五在監工裡面最會結交逢迎,對他百般討好也屬於常事。
何監因著年輕時誆錢賭博,被賭坊豢養的大狗咬去臉上一塊肉,毀了容,投奔何家的路上受夠了別人的白眼,程五這做小俯低的性格一定程度滿足他的虛榮自負,他一面抬著下巴,一面道:“我手頭有一樁不用下礦,還能得好處的差事,要找個穩妥人。”
他臉上的皮肉蠕動,大拇指搓動兩下:“就看誰識趣了。”
姜聆月咬咬牙,從腰間掏出一包碎銀錠放到何監手裡,他咳嗽兩聲,把銀錠拿出來打量。
見到底部的官印,問道:“怎麼還進了批貨”
姜聆月把板車上的罩布掀開,露出板車上被綁著手腳的千牛衛,道:“幾個趕路的外地人,估計懂點行,一路摸索到湖邊,在那裡挖鑿了幾袋鐵帽,被我和我阿弟放倒了。”
崔澂就是她“阿弟”程六,這礦冶事涉隱秘,礦內的差事也是老子推兒子,阿兄推阿弟,換句話說,一家人的腦袋系在一起,嘴也緊些。
崔澂扮演的這個角色和他“阿兄”截然相反,一向寡言少語的,何監看他一眼,他就頂著一臉絡腮鬍,咧開嘴賠笑。
姜聆月看到這畫面,兩眼一瞪,崔澂演起戲竟然也有一套。
何監撇撇嘴角,看在那一袋銀錠的面子上,把這差事扔給這倆“兄弟”了。
“行,那就你們倆,去庫房清點這一日出貨的貨物,是一筆大單,務必核對明細!倘有差錯,拿你們是問!”
庫房,核對,貨物。
這幾個字眼關聯,賬本不就有了,這必然是第一等證物!
姜聆月連連應是。
與崔澂對視一眼,往地形圖上標註的庫房位置走去。
一度都要騰雲駕霧了。
何監點點頭,回頭指使人把板車上的人拖走,這礦洞每日都要死上一批人,自然也要添人。
也不管身份來路,拴上鐵鏈,拿上鎬子,把人丟去敲礦,要出去就是一個“死”字。
千牛衛顯然是諳於此道的,被拖走前,還要扯著喉嚨叫喊兩聲,祝衡也有樣學樣跟著喊。
姜聆月特意分辨了一番,就燕無書沒喊。
她沒憋住噗呲笑了一聲,抬眼看到身邊人也在笑,不過是看著她笑。
兩個人都化裝得看不出原型。
唯有瞳孔裡兩點漆光,像兩面互相折映的鏡子。
誰曾想二人還沒到庫房,礦場就來了一群不速之輩。
這群人分別是淮安侯府張家的二郎,擔任府衙司倉的何三郎,還有琅琊王氏的旁支王十九郎,他們都是這些年調控赤隰山鐵礦的上層人物。
也是這次貪墨築堤、賑災的鉅額款項,憑此產出鐵礦、維繫大族、中飽私囊的關鍵角色,當然,最主要的還是把這筆錢獻給他們效力的殿下。
用來招兵買馬,收攬門客。
以成大業。
此時此刻,他們簇擁在一位戴著面簾女子身邊,這女子不是生面孔,正是讓姜聆月這些日猜忌不已的杜娘子杜相思。
就在兩日前傍晚,杜娘子突然造訪張二郎等人飲酒狎妓的別院,向他們轉述了殿下的意思:陛下在一個月前欽差的兩名御史,已經到河東數日了,你們知情與否
這事他們是得到了訊息的,就是沒有確切的訊息說這一行人入城了。
手下派出去的人,都是說還在路上。
杜娘子嗤道:“人都到了三四日,官衙牢房裡押著的蕭從山也不見了,你們說還在路上”
“依我看,聖人取你們人頭的旨令,也在路上了。”
一句話讓這群人魂飛魄散。
鹽鐵皆屬於朝廷專用之物,為官者也是必讀《鹽鐵論》,誰不知道私藏鐵礦、私鑄兵器,涉事者不論程度輕重,都是以三族連坐論處,當時間顧不上有沒有醒酒,提上褲子就去四處找人了。
幸而姜聆月與崔澂都是心思縝密的人,一點沒拖延就善了後,沒留下甚麼首尾。
還有兩名千牛衛在牽制著。
讓他們找了整整兩日,才找到礦場這一片。
張二郎為著將功補過,二話不說,一把提了何監過來,問他最近礦場有沒有行徑可疑的人,何監兩條腿抖如糠篩,一個勁地擺手說沒有。
何三郎是清楚這遠房親戚的性格的。
重複問了一遍:“你前後左右地給我想,究竟有沒有這幾日就沒有新來的礦夫”
何監想起來那幾個被程五運回來的人,當即把前因後果合盤托出。
聽起來沒甚麼蹊蹺之處。
張二郎聞言,鬆了一口氣,向杜娘子道:“這種事情過兩日赤隰山就會發生一次,您看……”
杜娘子瞥了眼王十九郎,他是最有城府的,不比張二是個蠹蟲。
王十九郎叉手道:“就是毫無紕漏,更顯得反常,似是提前計劃過的。”
杜娘子不語。
把香囊裡的一枚膠珠拿出來,捏得粉碎,隨即就有螢蟲般的小蟲子從裡面顯出來,懸浮在她面前。
張二郎見狀,嚥了口唾沫。
這不起眼的小蟲,就是讓世上人望之退避的蠱蟲,從前是嬴人的產物,現在都是那位殿下一手養出來的,據說他一生不是在養蠱,就是在解蠱。
各類蠱蟲皆有之。
取人性命端看他願意與否。
杜娘子一聲:“去。”
蠱蟲瞬間就消失了,過了一陣,她手腕上疊戴的珠子響動起來。
她閉目合指一算,報出一個方位。
在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一個蒙著頭面,持著一把紫金彎刀的人,從她身後現身。
如同一隻疾行的燕隼,以肉眼無法分辨的速度,向杜娘子報出的方位去了。
張二郎張目結舌:“這是、這是殿下手邊的‘鵑’”
杜娘子沒說話。
王十九郎也經不住道:“不過是兩名御史,就是有幾名身手過人的隨扈,何必出動這一位”
“千牛衛也來了。”杜娘子就說了這一句話。
眾人閉了嘴,屏息等待著,何監第一次旁觀這陣仗,附耳問何三郎:“甚麼是‘鵑’甚麼是‘千牛衛’”
何三郎道:“你就這麼理解,一百個府兵也抵不過一個千牛衛,十個千牛衛也抵不過一個‘鵑’。”
天上地下,就此一位的‘鵑’。
何監嘆道:“天老爺,這天底下豈不是沒有他的對手了”
“有。”
杜娘子睜開眼,回答道:“他不在這兒。”
她的視線投向飄渺的方向,口中喃喃道:“等他回來的時候,他的妻子已經死了。”
*
姜聆月與崔澂在庫房裡分頭翻找賬本,不出片刻鐘,就在屜櫃的頂層找到了一摞賬目。
二人各選了一本貼身收著。
還沒來得及出門,就有一道促切的腳步趨近,一把推開了門。
崔澂下意識把姜聆月擋在身後,她一愣,從崔澂的身後望過去。
是燕無書。
是揹著渾身是血的祝衡的燕無書。
她站在原地,瞳孔一縮,前世的片段在腦海疾轉而過——從揚州回汴京的官道上,與她爭吵負氣出走的孟寒宵;沒有任何預兆發生的兵亂,被搶掠的邸店裡屍首如山;為了護住她,在孟寒宵趕回來的前一刻身死的祝衡。
渾身。
渾身是血的祝衡。
為甚麼上一世她去世之前,只有阿胭陪著她?
為甚麼阿胭上一世性格強勢,這一世截然不同
為她兩世不能宣之於口的隱痛。
為她與孟寒宵徹底決裂的真正原因。
她腦中一片空白,兩片唇沒有意識的張合,像是提線的傀儡:“有人來了”
“是誰”
“是上次埋伏在回門路上的人,死而復生一般,實力也是大漲,千牛衛都攔不住他,已經摺了一名十一了,阿衡也是重傷……”
十一是那個年紀小的千牛衛。
“太子妃、長公子,速速和我抄近路走!”
“是他。”
“是他就不行了。”姜聆月搖搖頭,“我知道那個人,他和謝寰不相上下,千牛衛也就是拖延他一柱香的時間。一柱香的時間,就是祝衡領著三個人,抄近路也走不出這片山。”
“你的輕功還比不上祝衡。”
她沒有絲毫猶疑,拿出身上的鳴鏑,用力拉響。
天邊燃起一陣煙花。
這是謝寰給她最後一道保全性命的底牌。
“你們走。”
她的語氣平鋪直敘。
“崔郎君是男子,也沒有喘症,你們兩個人護著阿衡,還走得出這座山。出了山,接應謝寰的人過來,我們還有可能活命。”
“否則都得死。”
說著,她不動聲色走到崖地邊沿。
“不行!”
燕無書失態道:“我就是為了太子妃過來的!太子妃必須和我走……”
姜聆月打斷她,“無書,殿下把你給我,你就是我的人,你不要管他的話。”
“立即走。”
“我有辦法。”
崖下就是礦場毗鄰的湖泊,姜聆月看過地形圖,它四通八達通著好幾處河道。
燕無書咬著牙關,腳一蹬,拽起崔澂就要走。
崔澂全程沒有說話。
只是與燕無書的手臂相擦而過,幾步到了姜聆月身邊,在她一躍而下的那瞬間。
牽住她的手,和她跌入湖泊。
“我也會水,是我去江南找阿胭的那些日子學的。”
“我學得很好。”
“可以救你。”
*
崔澂沒有誇大言辭。
兩個人沿著路線圖,相互扶持著遊曳到河流岸邊,誰都沒有牽連誰,身後的“鵑”估計想不到兩個京城長大的人還有這項技能。
姜聆月和崔澂上岸的地方挨著土地廟,找得到自己的馬匹,她牽了馬往城外跑,一路都在感激涕零阿耶教會她游水,阿孃教會她騎馬。
然而她漏算了一點。
她和崔澂都漏算了一點。
河東至今沒有築堤,洪澇之患無法斷絕源頭,此前在礦場濃煙遍佈,沒有人看得見月色。
也就看不見天象。
今日月主暈。
暈主大風,主大雨。
黃河,再一次氾濫了。
姜聆月還沒走出登州,流民就比洪流更先出現在她面前,馬匹受驚折斷了足,崔澂先一步下馬,用手臂攔住了她的身子。
洪流迅速上漲到二人的腰部。
姜聆月強撐著向謝寰佈置的接應點接近,一陣鋪天蓋地的洪流打來,她筋疲力盡,近乎呼吸不過來,倒地之前,甚至聽到了狼群的叫聲。
崔澂似乎把她背上了一片坡地。
狼群的叫聲跟隨著她,她伏在郎君背上,從夤夜到天亮。
渾渾噩噩。
顛沛流離。
她再次睜眼。
眼前是一架纏枝葡萄藤的帳幔。
她轉眼去看——黃土坡地變成了規規整整的廂房,眼前人從崔澂變成了……孟寒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