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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 蜻蜓點水。

2026-05-06 作者:花沉璧

第66章 第 66 章 蜻蜓點水。

這間位於廊道盡頭的牢房窗戶都沒有一扇, 唯一的光源就是壁掛上那臺松油燈,松油焚燒的刺鼻氣味混合著不斷翻湧的血腥氣,夾雜著一絲絲腐肉的惡臭, 聞上一口, 隔日的飯菜都要吐出來。

比起有有過辦案經驗的崔瀓,姜聆月第一次接觸這樣的環境,顯然有些經受不住。

是以姜聆月首先付之於口的, 不是對同處一室的同僚的問詢,而是一道壓抑不住的嘔吐聲。

崔瀓聞聲回頭,第一反應是向她走了一步,突然想到甚麼, 退身回去,把袖袋裡的一枚玉瓶拿出來, 讓自己的隨侍阿朝遞給她們。

姜聆月一行人裡,除了燕無書,與死人打交道的次數都有限。

何況是這被百般刑罰折磨得全身無一塊完整皮肉的, 近乎脫去人形的人。

姜聆月沒有貿然動作,接過玉瓶,倒出裡面的藥丸吃了幾顆,佩蘭、藿香的芬芳立時充盈了肺腑。

她緩過氣來,把藥瓶還回去, 道了聲謝。

崔瀓沒說話, 點了點頭,只是與手掌相貼的衣袖,從攥成一團的形狀,恢復為原先沒有一絲褶皺的狀態。

姜聆月自然沒有注意到這些,她把視線集中在那名被固定在刑架上, 全然沒有意識的中年人身上。

他看上去大約四十歲,留一把濃密的鬍髯,大骨架,身量也高,單論外形,倒像武將不是文官,再看他裸露出來的面板,從脖頸到腰腹,全是血肉淋漓的鞭痕,一道交疊著一道,道道長逾十寸,密密麻麻,讓人幻視他渾身爬滿了滲血的蜈蚣,這還不算,最要命的是他從腰貫徹到背的一道鞭傷,足有尺丈,寬比二指,根據傷痕形態,應該是用夾嵌鐵鉤的九節鞭重力擊打出來的,傷口癒合狀況差,部分邊緣紅腫滲膿,不用湊近就聞得腐臭劇烈,已經有蠅蟲在附近縈繞了。

除此之外,還有手足上的拶刑,雙膝上的臏刑,不一而足。

姜聆月見狀,皺著眉收回視線,與崔澂道:“《大梁疏議》規定五刑為‘笞杖徒留死’——鞭笞及背,鞭用九節,都是詔獄的規制,不合乎地方法度的,更不用提拶刑、臏刑這一類了,完全屬於法外之刑。焉知沒有嚴刑逼供的嫌疑”

她想了想,道:“中丞是否核驗過那狀書上的押印、簽名?”

崔澂聽到她的稱呼,下意識攢了攢眉頭,口中道:“押印、簽名俱都相符。”

“系本人所為。”

不知道為何,他說這話的口氣有幾分生硬,他原是個談話行事都不會情緒外露的人,與謝寰那種善於矯飾的還不一樣,他是純粹的對大部分人與物都是平常心對待。

姜聆月自以為自己是屬於這“大部分”的。

她思量了一會兒,覺得自己的言論似乎有對他這位上官指手畫腳的嫌疑,要說疏議條律,他哪一項不比她通識?倒是她多此一問了。

她改了口:“是下官多嘴了。您方才過來的時候,蕭從山還清醒著嗎?是否從他嘴裡得到些訊息”

姜聆月第一眼看到崔澂,也不解他為何在此,直到她看到這間牢房裡還有一名倒地的胥吏。

大概是胥吏每日例行拷問蕭從山的時候,都要有負責文書的小吏記錄對話,今日崔澂頂了這個缺,找了個時機把那胥吏放倒了,以便他自己上去過問蕭從山。

至於蕭從山為何昏厥過去

可能是崔澂動了刑,也可能是蕭從山身體不支。

姜聆月更傾向於後者。

事實上崔澂在她反應過來之前,就意識到了自己的反常之處,因著一點微不足道的細節,就對別人態度驟變,可謂是無禮至極的行為,他也不明白自己是怎麼回事,但是面色頃刻白了下去,張了張唇,想要道歉,對上眼前人那雙清凌凌的眼睛,突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站在原地,在她眼底流動迴轉的光華里,看到自己漸次扭曲的皮囊,腦海裡再次浮現出那個汙毀的“靜”字,那幅樹欲靜的字帖從那一日起懸掛在他車廂,像是一條戒尺。

在他每一次無意識地把目光投向她時,用力地抽打他一次。

於是他眼睫一顫,繞過那些顯得贅餘的解釋,直接回答公事:“這個胥吏不是主要的話事人,問話涉及不到機密的問題,倒是問了些有無同黨之類的。蕭從山雖於十日前伏法了,可是拒不供認他的同黨名單,胥吏沒有究問,就似絲豪不在意答案,然他下手極重,一次接連一次,蕭從山連日受人磋磨,如何受得住”

“這也是我讓阿朝出手的緣故。”

姜聆月理解他的意思,不到不得已還是不要對官吏出手,以免讓人察覺蹊蹺,然則姜聆月分析了一番這幾日打過交道的形色人物,差不多已經拿定了主意。

問了崔澂另一個問題:“中丞怎麼看待蕭從山這個人?”

他愣了愣,道:“按照歷年的考狀、簿書來看。蕭從山,婺州人氏,年四十二,前朝順帝年間生人,兒時家貧供不起私塾,蕭從山自學十載,成年後打算去京城應試,適逢皇位更疊,順帝駕崩後厲帝繼承大統,厲帝驕奢淫逸世人皆知,繼位以後大肆搜刮民脂民膏,以至於蕭家連盤纏都出不起。婺州沿海,蕭父鋌而走險販了私鹽,讓妻兒過上一年半載的飽足日子,同年蕭從山及第授官,朝廷為了填充內庫,把沿海數百名販私鹽砍了頭,蕭父也沒有幸免,蕭從山從此罷官不朝,還在謝家起事後,成了豳王帳下的幕僚,本朝立朝之後,大部分豳王的屬臣被任為燕地周邊的地方官。”

豳王是先帝的胞弟,渤海王的父親,為了兄長登位殉死。

渤海王身為他的長子,封地也是在燕地這等軍事重鎮。

“蕭從山原先是在婺州當了三四年的長史,政績斐然,即將升遷之際,結識了籍貫登州的髮妻,整好登州刺史也要補缺,他就有意到登州任官。”

崔澂繼續道:“那一年琅琊王氏的二公子,也就是王三孃的生父王睿,如今的右相也在授官,到底是被他登先了。”

“蕭從山從此當了十多年的登州別駕,直到去年王睿被調回汴京,他這名上佐官職比副州,兼有才幹實績,本是當之無愧的下一任刺史。”

崔瀓說到這,把視線遞向她,示意她表達她的看法。

姜聆月接話道:“結果登州勢力縱橫交錯,各類事端糅雜,以這次洪澇之災為洩口決堤而出,蕭從山成了那塊被沖斷的築壩石。因為他為人秉直,不擅結黨,雖有官聲但卻阻礙了旁人的道路。”

所以朝廷用以賑災的二十萬貫錢,會有五萬貫在蕭府的地窖“查抄”出來。

崔瀓漆黑的鳳目間有光亮掠過,“你也認為蕭從山是被構陷的?為何?”

“中丞不當先與我說說,你為何用‘也’這個字嗎?”姜聆月眨眨眼睛。

她做這神態有種說不出的生動,長長的眼睫如同一簇簌簌的白流蘇花,崔瀓近乎聞到一股花蜜的香氣。

他別開眼,不再看她,道:“不論何時,民意都是評斷一名官員最重要的指標,要是讓人去問鄉紳、富戶對於蕭從山的看法,他們對實情可能有所掩蓋,要是問平頭百姓、胥民之流,他們大機率是直言不諱的。特別是胥民,這些人常居於河面、海面,以捕魚為業,在岸地上沒有定所,上岸就與乞丐沒有區別,比起普通百姓他們更看重治水,就是這群人,他們對蕭從山的評價出乎意料的高,大概是蕭從山在前朝就是以堪輿科應試的,不管是在長江下游的婺州,還是在黃河下游的登州,他皆是以治水聞名。”

“先帝年間,長江下游日積月累的淤泥導致海口淤塞,漕運賴以生存的運河都受了牽連,婺州地處運河地段,還是時任婺州長史的蕭從山獻上了蓄清分刷之計,解了朝廷燃眉之急。這次洪澇他未必沒有對策,是築堤出了疏漏,有傳言道,登州的長堤在去年十一月份就被沖垮了。”

築堤

去年五月份,謝寰就讓人去實地勘察過黃河、長江兩地的大型堤壩,發現淮南道、河東道治下的十幾處堤壩都有年久失修的隱患,隨即撥出國庫的十分之一用以修繕,兩道遞上來的呈報都是步驟詳實,竣工也算及時。

此次登州洪澇毀堤,所有人都以為是淫雨過甚所致,畢竟四五個月的淫雨實屬罕見,河東地處北方,水利方面的經費也沒有南方充足。

再是不充足。

摺合下來都有近百萬貫之數。

從中央撥款到地方,層層損耗無法避免,可以說這是一個寬泛計算過的數目,考慮到了各種因素。

如此一筆鉅款,就是用上十分之三四到築堤上,以蕭從山的能力都不至於到如今局面。

姜聆月呼道:“這是根本沒有修繕過!”

換句話說,這筆錢居然被河東道的官員貪完了!

“不,官員豈有這等膽量,百萬貫錢,一分不剩,是不是背後有人要用這筆錢……”

崔澂顯然也有這個猜測。

突然,二人身邊響起一道氣若游絲的聲音:“你們是誰”

二人轉頭去看,看到蕭從山睜開被血漬糊住的雙眼,眼底血絲密佈,與姜聆月四目相接之後。

說的第一句話是:“怎麼是你……”

“你不是被容遂殺了嗎”

這話一出,在場無不驚疑。

崔澂正色道:“蕭公錯認了。”

蕭從山聞言,定睛再看一眼,道:“是這位姑娘太像那人了。”

“乍一看真是分不清的。”

姜聆月原以為他也是把她看成了相里綾。

但是容遂。

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名字。

這與她已知的資訊對不上。

她一面拿出袖裡的匣盒,一邊問道:“蕭公是在說你的故人嗎”

她就是隨口一問,沒想到蕭從山真的回答了:“喔,算不上故人,我就是遠遠見過幾次,她也次次戴著面簾。她是燕王——現在要稱陛下了,她以前是陛下的人,類似是…類似陛下的謀士吧。”

“不對,要說謀士也不準確,以上下屬關係來論,陛下倒像是她的下屬了,很多事情陛下都聽她的,她也有本事,能夠讓陛下次次算得這麼準。當時、當時我們都覺得她是陛下的未婚妻或是妻子……後來聽人說,是她曾經在流寇手裡,救過陛下和漢陽王一命……”

姜聆月聽得出他說話雖然顛三倒四的,基本的邏輯還是有的。

她把匣盒裡用來保命的九轉丹遞給阿朝,讓他就著水囊給蕭從山服下去,預備的金瘡藥也一起用上。

阿朝去準備用具。

她就繼續和蕭從山交談。

蕭從山的性格和她與崔澂設想的不一樣,不是過剛易折的型別,反而有幾分名士風流的灑脫。

談起這些過往的話題他似乎很有興致,她問這謀士叫甚麼名字,他說她都不與陛下以外的人說話,沒幾個人知道她姓名,就偶爾聽到有人叫她“雀娘子”還是甚麼娘子的。

姜聆月還問容遂是誰,他就道容遂原先是陛下重用的謀士,被雀娘子取而代之,鬱郁不得志,醉酒後捅了雀娘子一刀,雀娘子就在二十多年前身殞了。

他也就在血泊裡見過一次她的面容。

姜聆月沒再繼續問了,因著阿朝拿了水囊、小刀來給蕭從山服藥、上藥,她突然意識到自己使喚阿朝過於得心應手了。

大抵是之前在牡丹宴、去往登州的路上,她與阿朝都有過交流,崔澂給她的物件也是阿朝轉交的,前幾日在庭院堆鳥雀的也是他。

沒想到的是他看起來年紀小,身上兼備的職能竟然多得數都數不過來,世家為長公子配備的人手總是拔尖得沒道理。

面前這名登州別駕也是隨性得沒道理,一句話都不曾過問,就把藥吃了下去。

姜聆月問道:“蕭公就不擔心這藥動了手腳嗎?”

蕭從山嚥下藥丸,被阿朝拿著小刀將腐肉剔去,眉頭都沒有皺一下,“我知道你們是誰。”

“朝廷派遣來糾察的官員,都不知道是第幾撥了。不用在我身上浪費工夫了,我就是貪墨案的主使者,我也沒甚麼能透漏給你們的,罪狀都一一陳列在卷宗上了。你們走罷。”

這話沒有蹊蹺誰都不信,姜聆月和崔澂對視一眼,還是崔澂率先開口:“蕭公有何顧慮?儘可直言,不必顧忌,我們必定有保全你的辦法。”

“你們?”

蕭從山嗤笑,“看在你們不算討嫌的份上,我就實話實說了,別說你們,就是陛下來了,都不一定有辦法。”

他的眼神越過身前一眾人,在鐵柵欄門外飄忽不定,喃喃道:“這河東,已經不是朝廷的天下了,再有一年,這天下是誰的也未可知……”

這樣大逆不道的話,憑誰聽了都要變了臉色,崔澂蹙了蹙眉,還沒有張口,就被姜聆月攔住了。

自從她在應召去大內的路上,不經意窺視到讓杜娘子俯首聽命的那道男子背影之後,那種極度不安的感覺就一直縈繞著她,起先她以為那是站在臺階上的渤海王,是以看上去身量不符。

畢竟渤海王上一世造反就是事實,可是她問過謝寰,那一日唯有吳王在宮內伴駕,還有漢陽王晌午去獻了一次丹。

漢陽王與陛下皆好修道。

這兩位宗室一位身寬體胖似彌勒佛,一位不良於行以輪輿起居,更加不符合實情了。

況且河東與渤海王的轄地較近。

河東與燕地多年前都是渤海王父親豳王的屬地,在豳王去世後分給他膝下兩個孩子是理所當然,屬地上自然是渤海王這個嫡子佔先,漢陽王為妾婢之子,為在流寇手下保住陛下廢了雙足,陛下顧及他不易讓他久居汴京,所謂封地也是有名無實。

思來索去,索來思去,渤海王似乎還是最有可能的幕後人。

然而河東大案,貪墨百萬,這都是前世沒有的事情。

她就是棋局上一枚絲毫不起眼的棋子,即便看前顧後也就是看到這大局的一塊邊角。

直到蕭從山說出這句話。

她突然篤定,這個人不是渤海王。

渤海王是有徵戰之能,卻失於謀略,否則上一世也不會敗給他的侄子譽王。

或者說,敗給譽王背後的人。

不管是謝寰還是渤海王,敗給的都是這個人。

同一個人。

她被這說不清道不明的猜想嚇出一層冷汗,攥住了袖袋裡蕭九娘給她的玉佩。

沒有僵持下去的時間了,一行人在牢房待了近半個時辰,上面的官吏要見疑了。

她拿定的主意也不會更改。

於是她直接道:“蕭公在十日前妥協,不就是為了保住你的妻兒嗎”

“如果我告訴你,你聽任那些人行事,不僅沒保住你妻子,如今連女兒都要保不住了。”

“你當如何”

那微弱的柏油燈霎時間高漲了氣焰,這位為人父十六年的別駕駭然睜大了眼睛。

定定望著她。

*

姜聆月與崔澂從官衙後門魚貫而出,縱馬出了城門,往城外的西北面駛去,沒有擾動任何人。

她還在郊外的驛館拿到了京城傳來的信件,聲稱譽王在別院蓄妓一事有了實據,樓飛光也開始起疑了,揭開譽王的真面目就在這兩日之間。

一日之內,先後得到了蕭從山坦露的內情,還有汴京城事態進展的訊息。

姜聆月眉目間的悒恆一掃而空。

有吹笛的牧童從對面過來,吹的是《陽關道》,這是她學箜篌時練習的第一支曲子,她嘴裡跟著哼哼,抽動手中馬鞭,馬蹄加快的動響掩住了她的歌聲。

馬蹄陣陣敲擊著地面,把路邊不知名的野花也震盪下來,數不清的花瓣如蘇幕般一層一層覆蓋在她眼前。

她隔著一大片濃密的鵝黃色,看到崔澂回過頭,蜻蜓點水般看了她一眼。

他聽到了她在唱歌。

手指有節律地擊打著馬轡。

是在應和。

作者有話說:過一下劇情,下一章小孟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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