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圓房。
姜聆月還沒徹底倒下去。
她手邊的祝衡, 以及在後方隨扈的燕無書就要過來接住她,然而她的注意力全然不在自己身上,而是用盡一身的氣力, 叫住了燕無書:“不必管我, 去把那奉茶的侍女攔住!封住口,手腳都綁起來,交到祝衡手裡!”
說完這句話, 她的身子已經近乎癱倒了,聲量也弱了下來:“無書你去、去找周女官,她是宮裡經過事的老人……”
鋪天蓋地的熱籠罩了她,她覺得渾身都有蚍蜉在爬, 還是強撐著交代下去:“這種陰私腌臢手段,她想必是有過見聞的, 讓她到我身前,然後、然後你拿著殿下手諭,去找鄰巷的吳太醫, 他是殿下用慣了的人。”
“要是有人問起來,你就說我痼疾復發了,一個、一個字都不要多說。”
燕無書向來為謝寰辦事,也算是見過大陣仗的,還算沉得氣。
三下五除二把戰戰兢兢的侍女綁了, 大氣都沒喘一口, 一路飛簷走壁去找周媞等人了。
祝衡這個從小到大都是幫著她找貓、捉鳥的就不然了,姜聆月明顯感覺到她攙著自己的手都是抖的,其實別說祝衡,她自己也是沒底的,她是在蜜罐子里長出來的女郎, 阿耶就她一個女兒,阿兄就她一個姊妹,那些個妾室、庶出子女一概沒有,她長到十六歲都沒有嘗過陰謀算計的滋味,就算前世與孟寒宵夫妻不睦,在他還沒得勢那一兩年,她在府裡也是呼風喚雨的,況且前世他爹孃去得早,她上頭沒有公婆拿架子,在揚州老家受了一年半載他那些親戚的磨礱切磋,也不過是些市儈習氣,她大部分都還回去了。
如何能夠與這些鬼蜮伎倆相較
姜聆月意識逐漸模糊,有氣無力地拍了拍祝衡的手背,對她道:“別怕,你把我和這侍女轉移到一處僻靜無人的地方,行嗎”
最後一個“嗎”字還沒吐出來,她就兩眼一閉,暈了過去。
想來那下藥的人是漏算了一點,這等虎狼之藥給體健的成年人用,不論男女,都會被藥效裹挾得要生不得要死不能,以至於全然失了理智,畢竟讓人直接失去意識的話,豈不是等於沒起效用嗎
然則姜聆月與體健這兩個字何時相關了
她現在能行動自如還得虧了樓飛光這一年的調理,一時間受不住這藥效也是常理。
是以當姜聆月轉醒之時,已是半個時辰之後,女官周媞在榻前拿浸了薄荷油的帕子替她擦汗,太醫令吳蒙在她內關xue、三陰交提轉著銀針,為她壓制藥性。
她意識清明些許,枕著陳鋪的長髮,轉過頭去看了周圍兩眼,見得房內陳設簡單,除卻一應桌櫃、床具,就是些寶瓶之類的擺件,還有一道孔雀羅從屋頂延伸向下,應該是一間常日無人居住的客房。
周媞看出來她所為何事顧慮,道:“太子妃暫且放下心來,下官讓五六個武婢的把這間屋子圍得滴水不漏,還有兩個年紀小的內侍在四處張望,沒人闖得進來。”
姜聆月點點頭,“幸而有女史經事。”
接著問道:“是甚麼藥?”
周媞聞言與吳蒙對視一眼,吳蒙思索了一會兒,方道:“稟太子妃,此藥物喚作鮫人脂,是催.情香的一種,藥性之甚,週期之長,可謂是世上少有。最主要的是,它不需要內服就能起效,只要下藥之人在衣襟、袖口處塗上指甲粒大小的脂膏,此後與別人近距離接觸大約一炷香的時間,就會生效,生效以後盡數化開,短時間內找不出是誰下的手。”
“具體距離幾何?”
“一臂之內。”
也是,當時那座亭臺之上,樓飛光在最裡邊憑欄眺望,祝衡在最外邊擎等著,就她與那侍女在這個範圍內共處。
“為何侍女沒有受影響,是提前服過解藥嗎?”她想到這,攥著被面的手使力,手掌下的被面起了皺褶。
“這……”吳蒙張了張口,幾度欲言又止,還是周媞接過了話頭:“此處都是殿下與太子妃的人,下官就不避忌甚麼了。鮫人脂在前朝就是禁藥,本朝也不允許它在市面上流通,因為這藥容易得手,藥效也是幾近無人相抵,卻是用在不經人事的男女身上,才能夠生效,常有樑上君子用它對在室女下手的,造成案情無計。大婚當日,殿下雖然在起居注上塗抹了一筆,究竟有沒有圓房,我們這些近身伺候的,或多或少還是知道的,就是不與外人道罷了。”
“那侍女是訂了婚的,與未婚夫互通曲款多回了,這次就是為了攢嫁妝,才被王十四娘以重金誘下。侍女還道,鮫人脂起效時間短,王十四娘為了掩蓋行事,讓她在茶裡面放了延緩藥效的醒神之物,孰料太子妃沒有吃外頭的茶點,這才讓事情敗露出來。”
姜聆月嗤笑。
王十四娘王暄?王映容手下的一條走狗,哪裡有這本事?
既要安插人手,還要有拿到禁藥的途徑,就連她與謝寰的內幃之事都略知一二,王映容如今都不一定有這本事。
“原定的男方是誰?”姜聆月問出最後一個問題。
使計下這等子藥的,十之八九是有讓她和外男媾和的打算,這事姜聆月和周媞都懂得。
周媞對此也是搖了搖頭,“這一條祝衡也沒有問出來,那婢子受了一通皮肉之苦,就攀汙起來,竟然說這男子之前與太子妃有過瓜葛,所以成事的機率很大。無稽之談,不足為道。”
“我知道了,你們出去罷。“
姜聆月這樣說,閉上眼躺了回去,周媞等人倒是踟躕了,“太子妃,那銀針也不過是保你片刻的清醒,鮫人脂非同房不得解的。”
“藥效延宕過久,有損及神志的後患。”
女郎半晌不答話,一頭烏黑的長髮在她身後起伏蜿蜒,成了被面上一條條見不到底的河流。
她的聲音順著河流流瀉出來:“您不是讓燕副率去找殿下了嗎”
周媞訥訥,退身出去了。
謝寰進來的時候,姜聆月的症狀已然有復發的徵兆了,這大概就是太醫令口中的“週期”,她覺得自己是一個得了瘧疾的病人,病症在她身體裡面來回往復,讓她控制不住的顫抖,汗也浸溼了她的後背。
此時將近黃昏,日光如有實質的與孔雀羅帳黏連在一處,把四周的色彩扭曲成各種漩渦,雀青色、灑藍色、藤黃,謝寰從這壓抑到讓人喘不過氣的色彩漩渦中走到她身邊,坐下,抬起手,緩緩撫摸她的臉。
他還是戴著那隻南紅瑪瑙的指環,環身和延長到腕骨的銀鏈在她臉邊碾轉,她全身的面板都顫慄起來。
手掌下的被面已經揉得不成樣子。
謝寰俯身去看她,看到她失焦的瞳孔裡自己的倒影,輕輕地笑了。
像一株紅色的、搖曳的阿芙蓉。
紅色?
姜聆月這才意識到他穿了一身從來不穿的絳紅色革帶袍,這還是成婚以後他第一次穿這種服色,不僅如此,謝寰這一日還沒有戴冠,他的長髮效仿沒有及冠的少年,從他的肩頭覆蓋到她的脖頸、鎖骨上,她恍惚以為回到了大婚那一日,張開失水過後乾裂的嘴唇,喚他殿下。
謝寰動作一怔,收回那隻讓她汲取慰藉的手,用一種近乎誘哄的語氣問她:“小黿,我的妻子,應該喚我甚麼?”
“……”
“允容。”
沒有回應。
還是不對嗎她想。
“……夫君。”
終於,她這樣喚道。
於是她在完全渙散的視線裡,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間謝寰臉上的表情,她無法形容,因為無論如何描述都只是兩個詞。
美麗,驚悚。
孔雀羅帳在從房間的一端飄蕩到另一端去,她也分不清自己是不是被眼前這個美到非人的“人”吞吃了。
鑲嵌著鉈尾、鞢環的革帶掉在地上,上面的各色寶石像無數雙眼睛,注視著這個沒有盡頭的黃昏。
直到女郎頭上的簪子磕碰在床頭,應聲斷裂。
室內馥郁的梅花香氣讓她聞不到任何別的味道。
她在一陣陣反覆、劇烈發作的耳鳴中,渾渾噩噩地想。
她似乎在這之前就聞到了這種味道。
這一整天。
*
經此一事,姜聆月在床榻上養了一段時日的病,醫士說是驚病交加以至於心氣虛弱,並不是大病症,吃幾副安神的方子,將養個五六日就能痊癒。
事實上她沒有生理不適的感受,就是做任何事情都提不起精神,說不清是鮫人脂的後作用,還是那如何掙脫都掙脫不出的無力感壓倒了她。
她時常以為自己活在一出傀儡戲裡,提拉掖拽,線在手上。
至於在誰手上
她支頤看著窗外一大片錯落有致的蘭花盆栽,有出自漳州的石堰荷素,出自貢品之列的椏蘭,各式各樣,應有盡有,用太湖石擺成了一整座展覽的架子,下方引了活水,四周栽了幾株梅樹。
與她漱玉齋那座相似,但是更為繁複。
這是今年二月份時,謝寰命人打造的。
近來謝寰都沒有上朝,據說朝堂上的公務都是岱城在協理,部分事涉機要他也會在書房處理,其餘時間他都在陪她,陪她吃酥酪、看話本,即使他對這些很生疏,而她也興致缺缺。
他大概認為她是被譽王府的變故恫嚇到了,每日都會讓吳蒙為她請脈,其實不是。
她就是太疲憊了。
她真的不是活在一處傀儡戲裡面嗎?
她再一次對自己發問。
有人輕緩地撥開她頸後的頭髮,對她道:“在想甚麼”
他的指腹在後頸的面板上摩挲了一下,聲音有些喑啞:“這些痕跡還沒褪去嗎”
她聞言把長髮放回原處,蓋住那青青紫紫的斑駁痕跡,回過頭看到謝寰那張一日比一日精緻的面容——他即將過二十歲的歲辰了,面容已然褪去少年的青澀,呈現出趨於成熟的氣質,容貌體態之盛,就是與漢陽王都不相上下了。
他近日身著服色也較為鮮豔。
總是讓姜聆月聯想到前朝魏文帝時期的薛宮人,傳說她裁衣如雲霞,以淚入玉壺而化為鮮血,就算因誤觸屏風損毀面容,臉上的傷痕都讓宮人爭相效仿。*
過於極端的事物讓人不可避免脫離人的界限。
包括容貌,包括性格。
但願謝寰是侷限於容貌方面。
她扯了扯唇:“殿下有甚麼事嗎”
謝寰道:“王家把王三娘和王十四娘交過來了,任憑你處置。”
他見姜聆月面色全無波瀾,俯下身在她耳邊說話:“你想要如何處置她們?遑論體面生死,我都有辦法為你做到,讓她們死於禍事?名聲毀於一旦?”
她想了想,道:“她們現在門外?”
“王相讓她們跪在府外大門,你不發話就不起身。”
姜聆月眼神都不屑於施捨。
“這是她們第三次設計我了,這樣惺惺作態的戲碼除了讓我作嘔,還有別的用處嗎?我聽說崖山上有一座寺廟很是靈驗,她們既然要顯得心誠,就應該日日往返此山,一步一叩首,為我祈福三年。倘使有一日懈怠,就讓押解的人員回稟王相,從此父女斷絕關係,她再不是王氏女了。”
崖山地處五千裡之外的嶺南腹地,山高接近百丈,常年瘴氣縈繞,從山腳徒步到山頂至少要兩個時辰,更何況還要叩首誦經?
謝寰沒有提出其他建議,問道:“小黿要她們為何祈福?”
這倆姊妹的誠心豈是讓她消受的?
她彎了彎眼睛,“我與殿下成婚近一年無所出,既如此,就為我和殿下的子息祈福罷。”
謝寰還以一笑:“好啊。”
至於後續之事,姜聆月也有耳聞,事發第二日,謝寰就就把原委呈報給了聖人,還讓史官輪番去聖人面前上諫,以求一個處置結果。
截至到四月上旬,這場宴會的主辦者都受到了牽連,高惠妃被禁足半年,協領六宮的職權轉交給了三皇子的養母恪妃,譽王被當朝申飭,下令回府反省,就連崔六娘崔寸心都被罰抄了五遍書。
崔寸心對於此事似乎很是愧疚,向她寫信致歉,稱是她統籌人員時存在紕漏。
姜聆月略略讀了一遍,就把信紙擱在了一邊,而後提筆寫下兩封信,分別交到凌霄與燕無書手上,凌霄手上的是給樓飛光的回信,都是些家常談話,燕無書手上的是給崔瀓的信件,但卻不是現在發出的信件,要她明確的指令才能有所行動。
書案前的窗牗半敞開,四月的風倒灌進來,溫度是很宜人的,姜聆月還是咳嗽了兩聲,謝寰這個月恢復朝覲了,吩咐周媞看顧她的身體。
周媞把窗戶關上,一邊給她盛了碗枇杷露,一邊道:“太子妃身上是大好了,就是這咳嗽的毛病斷斷續續的,太醫看了幾次也不見斷根。依我看,還是請樓女郎來診一診脈,您的身子還是得她調理。再者你們素來要好,前段日子生了些齟齬,也不妨礙書信往來,想來也是小事一樁。”
姜聆月舀了勺枇杷露,道:“不必了。有些話當面說不盡人意,紙筆寫就反而能夠再三推敲。”
“以免不虞之隙。”
況且樓飛光上次來信,說明了她與謝宣的第一次相遇,據說是她的母親突發癔症,跑出了院子,被附近走動的客人撞見,她一面安撫母親,一面承受圍觀人的竊竊私語,是謝宣施以援手,還給找了善於針砭的醫者緩解她母親的病症,此後她去偏僻之地遊學,他也時常去信問候,給她提供了許多助力。這次讓崔六娘主持宴會是他母親的主意,但他立誓此生除她不娶,她願意給他一次機會。還說她視她為唯一的密友,如果下次謝宣再有不當之處,她會站在她這邊。
由此可見,謝宣誆設女郎著實有一手,樓飛光性子最是單純。
焉有不一頭撞進去的道理?
姜聆月不再提及此事,轉頭讓祝衡等人監視譽王的一應動向,務必不顯山不漏水把他的真面目揭開。
讓樓飛光看清他的為人。
姜聆月想到此處,打算把祝衡叫來問一問進展。
適時,門外有人來報:“稟太子妃,有宮中內侍持陛下手諭,傳召您換上官服,進宮面見陛下。”
姜聆月前日是收到了授她為翰林院待詔的文書,然而官服、魚符還要量制,還沒來得及上身。
是以上官讓她明日正式上任。
她出了書房,問他:“有沒有透露是何事?”
“不曾透露。”
“小的就知道,崔氏的長公子也被召進宮了。”
作者有話說:*出自《拾遺記》。
謝某開始暴露真面目了,後期大家能不能接受他的本性暫時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