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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 62 章 “開春之後。”

2026-05-06 作者:花沉璧

第62章 第 62 章 “開春之後。”

已是四月, 大明宮夾道兩邊的槐樹樹冠濃綠,一簇簇細密的葉片堆疊,宛如鳥雀在紅牆之上張開了翅膀, 把磚道上的日光篩成無數條稜。

姜聆月行走在磚道上, 光稜在她靴履的頂端一晃,再一晃。

如此往復了幾十次,她從東門過東內苑附近的夾道, 到了含元殿前方用於冊典、朝會的廣場,領路的內侍見周圍除了執金吾並無旁人,轉頭與姜聆月交談起來:“待詔大可以放心。聖人此次召見,是為著於國於民的要事, 要對你們委以重任。聖人還稱讚這一屆門生很有國器的風範,說侍詔的策論文約瞻理, 筆法精要,足矣與當年的崔中丞媲美……”

這內侍是成元手下的徒弟,這樣奉承賣好, 未必沒有她另一重身份的加持。

但是誰不願意聽好話?

何況這話的字裡行間也半遮半掩反映了不少內情。

姜聆月一面聽著,一面分析這所謂的“重任”,究竟與朝廷哪一項事務有關?

要是為了校對詔敕,待班朝會這等本職事務,應當沒有御前奏對的必要。

是沿海的鹽務清算?還是畿道的課稅核查?

總不能。

總不能是河東道洪澇牽連出的那些事端吧……

姜聆月想到這種可能, 一隻手在另一隻手的胳膊肘上用力按了一下, 大有給自己吃定心丸的意思。

兩人說話間,步子也不曾放緩。

轉眼就登上了龍首渠上方的下馬橋。

這是一條貫通禁宮內外的渠道,寬約三丈,長百丈,有翠綠的荷葉停擺於上, 沿著曲折的渠道延綿不絕,這時節荷花還沒有合苞,然而蟲鳴、蛙叫已然隱隱約約了。

姜聆月循聲看了一眼。

視線越過接天連地的碧葉,對上一座橋對面的兩層鼓樓。

分明是用於報時、調令的建築,平日應當無人闌入,她卻見到那一人高的大鼓邊,有兩道相對而立的人影。

雖說鼓樓位於宮廷的邊角,地處偏僻,光線也是黯淡不明,但是姜聆月還是看得出這二人身上的衣裳流光溢彩。

哪裡是擊鼓的宮人能夠穿戴的?

她皺了皺眉。

定睛再看一眼——二人分別是一男一女,男子背對著她,完全看不見面容,就看出來身量相當之高,按說她認識的男子裡,大部分人的身量都較高,阿兄、孟寒宵等人比她高出一個頭,至於謝寰和她在大宴上見過一面的渤海王,身高接近八尺,在人群裡是最為顯眼的型別了。

可是這些人與這名身份不明的男子相較,竟然都要略遜一籌。

她從沒見過此等身量的人。

難道是她那名義上素未謀面的堂叔,謝宥的父親吳王嗎

她覺得蹊蹺。

目光轉向女子,她倒是面對著她的方向,就是半張臉被男子的肩膀擋住了,直到她小幅度轉動了臉,似乎是在頷首應是,這個動作大致推測得出她是聽命於眼前之人。

與此同時,女子的面容隨著光線的轉折,變得漸次清晰起來。

她生了張極嫵媚的面容,眼尾高高挑起,唇上的胭脂是石榴紅,唇角抿得平直。

這是……杜娘子

姜聆月瞳孔一縮,有人在她肩頭上碰了碰,她立時回過頭,這才想起來身邊還有內侍這個人,她原本要問他鼓樓上是何許人也,直覺告訴她輕易不要牽涉外人。

畢竟鼓樓按照職能所在,也算是機要之地,換句話說,禁宮內哪一處不是機要之地,能夠在禁軍以萬計數的地界如入無人之地的人物,不是武功臻至化境再無對手,就是權柄大到無法想象了。

況且,她轉去觀望,鼓樓上全無一個人影了。

她有一種不詳到極點的預感,像是在雷電即將降臨的海面上,嗅到了一絲濃重的、刺鼻的血腥氣。

甚至讓她聯想到了那個讓元皇后不得不與血脈相連的孩子分隔,以自焚為代價保全孩子性命的背後的原因。

她的思緒愈發混亂,去到聖人所在的宣政殿配殿之前,她問了內侍一個問題:“除了協理政務的岱城長公主,還有哪位宗室時常出入大內嗎”

內侍以為她是為了迎合聖意,遂道:“吳王與陛下少時情誼,最常入宮伴駕,其次是漢陽王。”

“喔,渤海王近來上京述職,但是聖人不常召見他。”

姜聆月提了提唇,“每每聽人提及吳王,我身為小輩,竟是沒有見過他一次。公公見過他老人家嗎與我大概說一說,日後也好相見。”

“宮內人都說吳王像極了彌勒佛,是宗室裡長相性格最敦實的,為人也很是和遜,易於相與。”

那就是她阿耶那個樣子了。

姜聆月道了聲謝,抬步往配殿走去。

崔瀓應是下朝後就直接應召過來了,是以比姜聆月到得早些。

當她進殿的時候,崔澂已經與聖人商議了有一段時間,她既是下官也是小輩,自然不宜貿貿然插嘴,與聖人行過大禮,就立在一旁以候聽用。聖人與崔瀓見狀,都先後對她點了點頭,也沒有叫她上前或者回避的指令,這就是讓她透過旁聽了解事態的意思。

授官不出三日,就被聖人召見以委事,任誰都會盡心全力表現。

姜聆月也不例外。

她脖頸向下,兩手交疊持著笏板,站在殿中央的巨幅絲毯上,任憑絲毯上的龜臥蓮花五足香爐裡冒出的煙霧如何在大殿繚繞,如何燻得她兩眼乾澀,她也不改本意。

她就是有些疑惑,四月近五月的節氣,芳菲將謝,時氣回升,連她動作間都要出汗了,怎麼聖人日常處理公務的配殿,還用著如此燥烈的薰香?

她眨了眨眼睛,繼續在笏板上依次摘要。

聖人原先是在問崔瀓最近兩個月臺院受理冤訟、糾察彈劾的事宜,因為他身為御史中丞,名義為副,實際是御史臺的首要長官,所以殿院、察院的動向也一併過問了,臨了還問了他的家事,也就是阿胭被接回崔家的前因後果。

崔瀓一一對答,稟事詳實,有言必中,由此可見他的實幹,及冠之年累遷中丞也是名副其實。

姜聆月還不及讚許,上首的聖人突地轉了個話頭,言談間無不涉及半年來河東道日趨複雜的局勢——這樁以洪澇頻發為起因,以賑災錢糧貪墨無度為引線,圍繞著大大小小十數波流民起事展開的大案,甚至還與東突厥聯合鞨靺對邊城合鄂城發起圍攻的背景有關,不可謂不關係重大。

一經事發,朝廷前後派去的官員,上至堂部,下至監察御史,共計十一名,這些人要不就是折於半道,要不就是無功而返,為此丟了性命的也不止爾爾。

更不必提截止至今,最後一名被派去辦理此案的官員,也就是新上任的刑部郎中,一個月前赴任河東,七日前返京,人倒是全須全尾的,就是得了痴病一樣,起居坐臥還是如常,一旦問及他河東道的案情,整個人就抖如糠篩,滿目驚恐,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倘使繼續逼問下去,就有讓他口吐涎沫,昏仆倒地的可能,朝堂上為此議論紛紛。

坊間一度傳言河東道是不是有邪祟肆虐。

當時姜聆月得知此案相關,一方面深以為忤,一方面也有幾分躍躍欲試,大抵是從小和阿兄扮演破案戲碼遺留的癥結。

眼下聖人真要把這案子派給她,就算有崔瀓這個老於朝事的在前面領著,她還是感覺到暈頭轉向的。

也不知聖人是太看得起她,還是太不把她當回事了。

崔瀓明顯就是平常心對待了,當即接過這項大任,全程沒有推脫一個字。

聖人彷彿是說話說累了,握拳咳嗽兩聲,面色也顯得越來越灰敗。

於是輪到姜聆月的時候,他沒有長篇累牘的與她談論,而是簡明扼要的交代了幾句,就讓她退下了。

唯有一點很不尋常,在她告退之前,聖人突然問了她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他問:“你開春之後就十八了罷。”

姜聆月不懂他為何要問這事,還是道:“下官的生辰在九月,還沒到日子。虛歲算是十八。”

說不得到底為何,聖人仍然保持原來的說法:“十八歲也太年少了,你還是要出去見見這世道才好。”

“這樣罷,我把我手下的親兵,派六名給你、給你和明引。他們都是身手萬里挑一的千牛衛,日後到了河東,憑你差遣呼叫……”

這個晌午的議事幾乎耗光了他的精氣神,說完這句話,他就無休無止地咳嗽起來。

在場之人顧不上對君王增派親兵給臣下這件事情表示駭然,成元一邊上前給聖人順氣,一邊指揮下人取藥倒茶。

聖人大概也沒空搭理她與崔澂,揮揮手讓二人退身。

姜聆月跟著崔瀓出了配殿。

出去前,她下意識回頭看了眼身後,見得成元捧了一隻漆紅匣子上來,匣子開啟,裡面赫然是一枚碩大的丹藥。

丹藥表面紫金有光,隔得很遠都能聞到硫磺、金箔的味道。

殿門緩緩閉闔上去,姜聆月收回視線,繼續往前,察覺到明明領先於她的崔澂居然還在她眼前。

他與她不偏不倚,就隔了一個太平缸的距離。

缸上栽了幾株蓮花,有紅鯉在水中游來曳去,泛起一圈圈細小的漣漪。

他的視線從紅鯉轉移到她身上,日光下眉骨的投影過於深濃,讓她分辨不出他的眼神。

他看著她,睫毛扇動了一下,聲音倒是很和緩:“那是甲煎香,要是聞不慣,可以在身上帶幾片白芷、蘇薄荷。”

他見她沒接話,睫毛第二次扇動了一下,接著道:“阿胭很想你,你得空了,可以去常去的角氏書肆找她。”

姜聆月一時間不知道要搖頭還是點頭。

再一轉眼。

他就走遠了。

姜聆月按著原路出宮,還是那名內侍帶路,她賞了他一袋金瓜瓤。

這一路上再沒有甚麼蹊蹺之處。

回府的時候,侍從還在擺飯,謝寰在庭院裡對著那幾株凋零的梅樹,手裡拿著一把幷州剪,看上去是要修剪枝條。

姜聆月猜不到他為何起了這個念頭,也不想去猜。

先坐下來把飯前要吃的藥吃了,吃完藥照例吃壓藥味的蜜餞,她正吃著,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忽覺得後腦勺有點兒發癢。

好像是蓮花冠下面的綬帶在動。

她擰著眉去看究竟怎麼回事,誰曾想看到謝寰握著那把幷州剪,在她蓮花冠下筆劃來筆劃去,竟有要裁度長短的意圖。

這是她今日才到的官服!

姜聆月大驚失色,張口就要制止,反應太大,不慎把半塊蜜餞卡到了食管裡,噎也噎不下去。

謝寰也沒想到造成這後果,以最迅疾的速度倒了杯水給她,手掌在她背部輕輕拍打,她就著水把蜜餞噎下去,反身就把他的手開啟,喝道:“你這是幹甚麼!”

他愣了愣,把手垂下去,臉上頭一次露出了無措的表情,嘴唇囁嚅著,沒有說出旁的話。

他也有不知道如何開口的時候。

姜聆月嘆了口氣,也知道自己的態度有連坐的嫌疑,“殿下有甚麼事嗎?”

眼前人隨即把身子挪開,讓她看她身後那片蘭花架,架邊梅花樹的剪去了敗枝,架下河水汩汩流動,一盆如霓虹般絢彩奪目的十八學士開於頂端。

大梁僅此一盆的蘭花。

他說找來,也當真找來了。

姜聆月抿了抿唇,雖沒對這蘭花道出溢美之詞,卻也放平了心態,問道:“今日陛下召我所為何事,你知情嗎?”

謝寰如實道:“之前並不知情,陛下吩咐完了,就有人報給我了。”

姜聆月也推測得出來這事大機率與他無關。他就算要提議自己去河東,也不會讓她與崔瀓共事的。

她就是想不通,河東的形勢太過嚴峻了,要派也應該派兩個經過事的官員去,她一則是不想連累崔瀓,二則是不想丟了性命,讓長生引把謝寰給牽連了。

她打算就寢前就把此案的案牘過一遍。

要是有主意沒拿定,她就會覺得彷徨不能終日,待到拿定了下一步如何行事,這種情緒就得到了緩解。

她抬起眼,看到謝寰還是在對面一瞬不瞬望著她,不禁挑了挑眉,半是試探半是戲謔道:“殿下絲毫不擔憂我往返河東的路程?”

且不論這一路多為舛途,就論她要與崔瀓共事這一項,她對謝寰能不能做到不插手此事持懷疑態度。

這方面她對他有充分的認識。

果然,謝寰聞言要笑不笑道:“我必然有辦法,保你無虞,也保我不會把箭再度對準他。”

為防患於未然,她瞥了他一眼,說道:“你要是延誤了我們辦案的進度,我也必然不會與你好過。”

“自然不會。這不是在拿我們的性命涉險嗎。”

”嗯。”

“所以小黿,我與你是我們,你和他怎麼是我們。”

“……”

*

至於謝寰有何辦法。

姜聆月還是三日之後,出發前的兩個時辰才知悉的。

此時她將將經過祝衡等人的線報,獲取譽王背地裡置了一間別院,疑似在院中狎妓蓄婢取樂,還買辦各地妓子以籠絡朝中大臣的訊息。

此係關要之處。

姜聆月不敢有一分一毫的疏忽,讓手下人嚴密跟進,一旦有進展必定快馬加鞭來報,如果能找到真憑實據,是再好不過了。

這是她辦案以外的第二件要事,必得事無鉅細交付完備,才能夠動身。

當她登上與崔澂並行的馬車,出了城門,還沒走出兩裡地,就有朝廷的邸報送到二人手裡。

邸報上道關於朝廷任命誰為主將去合鄂城應戰的爭論,終於有了定論,聖人命她這一隊人馬跟著大軍出發,等到了河東道的關隘分開行動。

姜聆月看著邸報上的人選,近乎以為上一世的歷史重演了。

不過“監軍”與“代駕出征”這兩個詞她還是分得清的,一詞之差,天地之別。

她下意識往城門的方向看去。

比謝寰領軍的身影更先出現的,是打馬過來的崔寸心。

她的眼神第一個攫取到的不是崔澂。

反倒是人群中的姜聆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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