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 60 章 良配。
因著儲君之位的選定, 原本在魏、譽二王之間敧側的朋黨呈現出一邊倒的局面,姜聆月身為謝寰的妻子,自然毫無爭議成了太子妃。
是以在她以賓客的身份赴宴時, 譽王府裡的女眷都得過來接見, 就算高惠妃自恃長輩的身份,要擺一擺主人家的款,也是身不足以遂意的。
氣氛一時間微妙起來。
姜聆月本來也不打算在宴上與譽王的人扯頭花, 不過坐了一會兒,對著那株號稱甲冠天下的“翡翠冠”稱讚了幾句,就隨意找了個託辭,向設宴的東面去了。
姜聆月到此一是為了崔瀓的約見, 二是要為樓飛光把關,幸而這兩個人選的地方與賞花的巡次相合, 還不引人注目,說是賞花,也沒有人能起疑的。
不過有王三孃的覆轍在前, 姜聆月這次是十二分的謹慎了,先是讓人去對了譽王府的賓客名單,看到男賓之列有崔瀓,府外有崔氏的馬車,還與崔瀓的隨侍對了口徑, 這才有所動作。
她行走在簇擁著重重疊疊牡丹的遊廊之間, 見得廊下薄透的堂心竹簾捲起,日光從簾漏過,照在沿廊盛放的胡紅、洛陽紅之上,更顯得花叢中錯落著的十來只琉璃罩所罩的姚黃、魏紫讓人移不開視線,四處皆有連通上下的曲徑, 以及捧著文房四寶、身穿繡牡丹裙裳的仕女,罩上還用枝條懸了詞牌二枚,金鉸刀一把,意思是誰能填上這首詞,就可以把這罩中的“二絕”摘走。
姜聆月道:“這曲廊佈置得很是雅緻,與別處風格迥異,是府中哪位娘子的手筆?”
廊下小僮答道:“是崔家崔六娘佈置的,殿下還沒有娶妻,府中沒有主持事務的女眷,崔娘子與殿下是表兄妹,就在王府小住,與惠妃一併主持牡丹宴。”
他說的殿下顯然是譽王,如此來看,這牡丹宴與去年的梅花宴是有異曲同工之處了,但是崔家這一世怎麼屬意譽王
上一世譽王登基之後,就是讓王瓚把劍架在崔瀓脖子上,崔氏也沒有一個俯就的,崔六娘更是在崔瀓死後就剃髮出家了,著實不像要與之聯姻的樣子。
是因為這一世李妘沒有成為譽王妃嗎?
姜聆月下意識蹙了蹙眉。
一行人向前,穿過遊廊,到了與崔瀓約定的地方還有幾丈距離的角亭,姜聆月讓周媞等人暫待在亭中。
接著與阿胭、祝衡依次穿過近湖堤的柳樹林,數不清的柳條從她們臉邊、衣裳邊拂過,姜聆月撥開最外面一捧柳枝,看到的不是崔瀓所說的那座斷橋,而是崔澂身邊的隨侍。
隨侍似乎在此等待多時了,一見到姜聆月,就幾步上前,竟似等不及要開口:“姜女郎、阿胭姑娘,我家郎君半個時辰前跑馬回府了,讓小的在此地接應你們。”
“實在不是郎君有意失約,是大夫人身邊的傅母來報,說是夫人用過午食,突地昏仆倒地,儼然是旦夕之間了。郎君原本是不準備來宴上的,可是夫人是鬱結於胸所致的厥證,不發病的時候沒事人一樣,一旦發起病來就是一隻腳踏進鬼門關了。
近來她身上不好,郎君也是擔心有個萬一,母女倆都見不上最後一面,所以來不及比對江南那邊的訊息,意思就是要當面和阿胭姑娘說明內情,告訴她當年之事,也是想問問她對小時候的事還有多少印象,再者有女郎轉圜一二,府裡也讓太醫看顧著,應該是一應周全的。”
“焉知有此變數……”
這隨侍是跟了崔瀓多年的人,崔瀓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他都看在眼看,說著也是哽噎起來——要是今日崔瀓的生母沒了,臨了都沒有解開這個心結,他會一直活在十二年前那個沒有護住胞妹的上元節。
一直一直。
姜聆月沒有答話,而是轉過頭看著阿胭,這是她的人生大事,得她自己來決定。
阿胭已經被她透露過些許內情,此事雖然不說有十成十的把握,也是十之八九了。
畢竟如此一來,那些從前說不通的細節都有了解釋,為何江南老家三女一兒,就她與父母長得兩模兩樣,為何村頭的孩子都不和她玩耍,還說她是沒爹沒孃的孩子,為何家裡四個孩子,爹孃就要把她賣給鴇母。
原來她根本就不是爹孃的女兒,原來她的家在汴京,原來她還有一個等了她好多年的阿孃。
原來原來。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想,能夠做鐘鳴鼎食之家的小姐自然是好的,這會有穿不完的衣裙,會有吃不盡的糕點。
可是,她抬起頭,眼中的淚水在倒映出女郎的身影那一瞬決堤而出。
可是女郎,這些你都給過我了。
我沒有甚麼想要的,只想要你的手撫摸在我發頂。
就像你第一次見到我那樣。
*
姜聆月在湖邊站了一陣兒,有些咳嗽起來,是以當阿胭登上去崔府的馬車以後,她與祝衡就原路折返了。
沿路柳堤青綠,偶有燕子銜泥,白鷺幾雙。
祝衡收起姜聆月用過的帕子,回憶適才的情景,問道:“阿胭這人女郎是瞭解的,每次你讓她拿主意,她都是一句‘任憑女郎吩咐’,這次還不是老樣子。女郎也知道她是最捨不得你的,前兩日你與她說這事,她整宿整宿沒閤眼,我去找她的時候,被她的黑眼圈子嚇了一跳,問她'怎麼了,去崔家當小姐不好麼’,結果她支支吾吾說‘去了崔府,是不是再也見不到女郎了’。”
“欸女郎你說,這丫頭是不是忒實心眼了?這不就是去從一個府裡的後院,搬去了另一個府的後院嗎?也不是去了大食、驃國,怎麼就見不到了?”
姜聆月搖搖頭,道:“阿胭就是太懂得這些道理了。”
這些年不論前朝還是本朝,提拔庶族、平抑世家的手段層出不窮,如今朝廷重視科舉也是為了此事。清河崔氏身為世家之首,門生佔朝廷半數,要是還與立儲人選過從甚密,聖人恐怕是睡都睡不著了,這也是崔氏保持中立,從不主動參與黨爭的緣故。
如果不是為了阿胭的事情,崔瀓也不會與她這個儲妃有所牽連的,從崔家在她身邊認回阿胭這一事秘而不宣的態度上,就能見微知著了。
她與阿胭應是相聚時少了。
祝衡顯然是理解不了這些彎彎繞繞的,拿一雙銅鈴似的大眼睛盯著她,似乎是要她說出個所以然,姜聆月問道:“你不覺得阿胭和她阿兄很像嗎”
這一次祝衡的回答顯見得是思考過的了。
不過還是大差不差。
“是有些像女郎覺得是長相像還是哪裡像”
她說這話時託著下巴,眉頭向後倒去,極力裝成七行俱下的樣子。*
姜聆月其實猜到了祝衡在逗她,她也果然笑出聲來,還沒徹底放開了。
就有人一邊向她跑來,一邊喊她的乳名:“小黿!”
姜聆月回首,與橫斜的柳枝一起映入眼簾的,是樓飛光比春光還明媚的笑靨,她穿著十八幅聯珠紋湘裙,夾衣是鮮嫩的鵝黃色,胸前還有一副赤金項圈。
“原來你在這兒啊!”
她跑過來牽住她的手。
“走!我領你去看……看你射覆是否得中了!”
姜聆月聽到第一句話就兩眼放光了,聽到第二句話眼睛都要比上元節的鰲山燈還亮了。
樓飛光看到她這樣子就忍俊不禁道:“小孩子一般!”
二人相視一笑,相攜著向小徑行去,金鑲玉的手環碰著翡翠鐲子,一路都是叮哩噹啷的聲響。
先過橋身,再登長階。
及至一方飛簷斗拱的亭臺,二人掖起披帛坐下,亭中自有侍奉的侍著,為她們煮茶、斟茶,姜聆月接過來,茶具是描金牡丹的,茶山水也是牡丹百花圖,足見用心之處,她不由得問了句:“這茶不會是牡丹花露煎就罷?”
這侍者點得一手好茶,行事反倒是縮手畏腳,從頭到尾佝僂著身子,立在她們身後,被她問話才誠惶誠恐繞到她身前來,以額點地,小聲道:“奴婢見過太子妃殿下,殿下見多識廣,這的確是以姚黃花瓣上的清露煮出來的金衣御縷,茶液清冽,餘韻悠長,回味還有牡丹的芬芳,殿下若能點評一二,也是奴婢幾世的恩報了。“
姜聆月舉起茶杯放到嘴邊,讚了句甚好。
卻是把杯盞邊緣在唇上沾了一下,沒有吃下去,她向來吃不慣茶,況且這茶水是擱在室外的,總有人來人往,她是不會貿然入口的。
侍者沒有察覺這細小之處,在姜聆月的示意下直起腰身,再度走到了她身後,就在她起身時,姜聆月聞到了一股她沒有聞過的、略顯刺鼻的氣味,姜聆月覺得蹊蹺,就要喚住侍者,卻被憑欄張望的樓飛光轉移了注意力。
她朝她招手:“小黿你來這兒坐,我看到有男賓陸陸續續過來賞花了,他也在其中。"
姜聆月靠了過去,此處地勢較高,視野開闊,是觀望過路行人的不二之選。
她順著樓飛光的指引,看到了她心心念唸的如意郎君,那個行走在人群之首,一身湖藍色直綴,與李家長子李長信談話的——譽王謝宣。
只一眼,她就覺五雷轟頂,定定立在原地。
怎麼會是他!
姜聆月甚至懷疑樓飛光是不是指錯了,她看著她目不轉睛的眼神,自知無法自欺欺人,還是確認了一遍:“你說的是……譽王嗎”
樓飛光再是如何轉變,也不會完全改掉本性,何況此事涉及她的心上人,她幾乎立即就捕捉到了密友話裡的遲疑。
“怎麼了?是他不好麼?”
她想到一種可能性,問她:“是因為阿照與太子的黨爭關係嗎?”
謝宣表字為照。
姜聆月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道如何開口。
所謂的黨爭關係倒是次要的,朝堂上各方勢力盤根錯節,她總不能為了自己的立場,就讓樓飛光與良人失之交臂吧。
問題是謝宣是哪門子的良人!
把髮妻的父兄部下用之殆盡,再盡數逼死,扣以通敵之名,最後將掖庭裡孤零零的髮妻一杯鴆酒毒死,用來給他股肱之臣的胞妹騰出後位的良人嗎?
這樣寡恩薄倖、託付不得的人!
她當時在殿試裡第一次見到他,沒有一口啐到他臉上,都是看在他主考官的面子上。
然而前世之事,能與誰說?
姜聆月絞盡腦汁的回想謝宣在這個階段有何能夠詬病之處,奈何他在謀逆之前,為了避開謝寰的鋒芒,向來是韜光養晦,藏得幾無一絲錯漏。
況且樓飛光那樣求全至性的性格,又是一顆心撲在他身上了,豈容旁人無憑無據的詆譭?
許是她先前帷燈篋劍的語氣,還有現下欲言又止的態度損及到了樓飛光的自尊。
所以在姜聆月說出那句“譽王殿下樣貌堂堂,出身也好,如果能夠真心待你,自然不失為良配”的時候。
儘管她的語氣已經極盡委婉了,除了稍微加重了真心兩個字,其他一概如常。
誰曾想樓飛光攫取到了“出身”這個字眼,眼眶立時就紅了,“你是不是覺著我的出身配不上他”
姜聆月連聲說:“不是不是,我決計不是這個意思。”
樓飛光不說話,背過身揩了揩眼角,道:“那你是不看好我和阿照嗎”
姜聆月第一反應是否認,仔細想了想,她不就是不看好謝宣嗎
於是她換了個角度,“阿彩,有一件事情,你知不知情”
“甚麼”
“這次的牡丹宴,是譽王請崔六娘辦的。”
這話的另一層含義,都是汴京大族出身的女郎怎麼會不懂得?
她面色一僵,嘴唇囁嚅幾下,似乎要問旁邊的侍者,終究沒有問出口。
只是一面轉身出了亭子,一面喃喃道:“他為甚麼沒有和我說”
姜聆月喚她都來不及,在後面跟了幾步,突地兩腿一軟。
眼前一陣天旋地轉。
她再次聞到了那股略顯刺鼻的味道,一種不容任何人抗拒的熱意從小腹席捲到她全身,甚至讓她有了脫下衣裳的意識。
作者有話說:*形容非常聰明。
關於樓這件事情,不知道會不會有讀者覺得女主不應該管,但是這件事情我問過身邊大部分人,ta們都覺得是要管的,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最好的朋友走向一個毀滅的結局,所以我還是讓女主管了,女主本來也是一個很善良的小女孩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