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 57 章 同房。
“‘司刑掌五刑’, 其屬二千五百。穆王度時製法,五刑之屬三千。周衰刑重,戰國異制, 魏文侯師於李悝, 集諸國刑典……”*
國子監的山坡上,密密匝匝開了一坡的桂花,金色與淺白交雜, 遠遠望去,像是深翠的緞子上,被人撣了些打香篆的香灰上去,這香氣對於用不慣濃香的姜聆月原本是極濃的, 然而近來府中無事,還有兩個月就是歲試, 她圖個清淨,午歇的時候都會來這半山亭溫書。
這一日,她背誦著大梁疏議裡關於名例律的條文, 就見阿胭提著半籃子桂花從樹林裡鑽出來,竟像發現了甚麼了不得的事情,湊到她身旁,小聲對她道:“女郎猜猜,我看見了誰”
姜聆月頭也不抬, 一邊默讀, 一邊拿著小羊毫筆在書頁上批註,嘴上道:“喔誰”
阿胭知道她歲試將近,最是不容懈怠的關頭,尤其是疏律這一門,真可謂是學無間斷, 日進而不已,她身為女使,也無不用心,一貫是先著她溫書習字,只這一次著實按捺不住了,但是此情此景,還是先住了口。
姜聆月與阿胭兩世主僕,自然知道她本就是活潑生動的性子,何況都是十七八的年紀,並不是上一世朝堂交替時,被京城接連的變動和她病入膏肓的身體,牽連得拘張到了極點的性格。
她一向喜愛這樣的女孩兒,是以發現上方收了聲音以後,就擱了筆,抬頭望著眼前人,這就是洗耳恭聽的意思。
阿胭立時就笑起來,像個孩童似的,兩頰泛起團狀的紅暈,身上的桂花香氣直往她鼻子裡鑽。
“奴婢適才摘花的時候,總有枝葉時不時的顫動幾下,原以為是吹風的緣故,後來才察覺,似乎是有人在附近走動,奴婢仔細找了找,看見了一個身著襴衣的男子,竟是……”
話還沒說完,姜聆月就揭開了答案。
但見日照之下,碎金般的桂花遍地陳鋪,與日色糅合在一處,男子還是一身簡單的襴衣,似一隻銀冠鳥,衣袂連片,從細密的花簇中應聲而出。
即便此人戴著面簾,下半張臉看不分明,姜聆月還是一眼辨出這是崔澂。
這遠山眉,丹鳳眼,再有眉心一點硃砂色。
除了崔澂,還能有誰呢
崔澂已經在國子監授過兩次課了,姜聆月也是要喚他一聲夫子的,要不是王三娘佈局之事至今還有餘波,按照她的行事,必定會時常向他討教問題。
況且崔澂不論是為人師者還是治國立事都是一以貫之的稱職,他的講學鞭辟入裡,條理清晰,絲毫不會讓人覺得晦澀難懂,是教之以事而喻諸道的典範。
姜聆月自是要向他問候一句的。
還不及她有所動作,崔澂就迎面向她走過來,似乎有話要與她說。
姜聆月注意到他除了佩戴面簾,還在臂彎間抱了一大捧金黃色的、蓬勃生髮的桂花枝條,為了護住花簇,枝椏頂包裹了輕薄的罩布,行走時腰間一對環佩丁零當啷敲響,連同被阻隔著、時隱時現的桂花氣息,一起趨近她們。
姜聆月合上書頁。
直起身,屈了屈膝,開口道:“先生安。”
說起來,這還是崔澂在國子監任教以來,二人第一次正面談話。
崔澂也頷首示意,半晌不說話,就是立在亭下,姜聆月與他目光相接,當先佔據她視線的,不是他宛如水墨筆畫的眉眼,而是他眼角下方,一道稍顯突兀的橢形痕跡。
姜聆月蹙了蹙眉頭,視線向下,去看他護著花枝的手臂,果然在那露出的半截小臂上,看到了幾片形狀與之相似的瘡痕。
色紅,皮肉微突,似外傷,也似丘疹。
她向來體弱,也算是久病成醫,與樓飛光相識以後,常與她互寄信箋,見她在信中提及日常行醫之事,也學得些許醫理。
只一眼,她就確定這是癮疹無疑。
此症多為外物所致,病情嚴重動輒牽連性命,按照崔澂目前的狀況來看,應是屬於輕微症狀,否則,就如她碰到海朝露時的狀況,立時就出不了氣,行動不得自主了。
即便如此,也沒有置之不理的道理。
整好她每日都要吃兩次調養身子的藥,隨身備著一口藥箱,箱中還有些正氣散、開竅三寶之類的常用藥,專治癮疹的消風散也在其中。
她想了想,在阿胭耳邊對她囑咐了兩句,阿胭隨即提著裙,踩著青石板小徑,一路噔噔噠噠去馬車取藥。
姜聆月這才轉過頭,要對崔澂解釋,卻見他的眼神像是一盞不再流動的釅茶,一瞬不瞬凝在之前她與阿胭交談的位置,她雖然不得要領,還是拿手中絹帕,點了點他臂間成團的瘡疹,道:“先生是不是接觸了不能接觸的事物,竟讓癮疹發作出來,我讓女使去拿消風散了。”
“倘使您身上還有那致病的事物,暫且擱下來吧。”
崔澂聞言一怔,竟然從來沒有意識到一樣,還是女郎絹帕輕飄飄一收,在他起疹子的肌膚間蕩起一陣似有若無的風,緩解了隱約的癢意,他這才低頭看去,少頃收回目光,“微末症候,無須處理。”
看來他是清楚自己的症狀的,就是不甚在意罷了,也不說是何物導致的,姜聆月面色凝重了些,上下睃巡一圈,最後落在他懷中那一捧桂花枝條上。
這是他身上唯一一件不同尋常的外物了。
於是她從袖中取出一隻鬢簪大小的白玉盒,一面遞給他,一面道:“這是我貫常用來塗手的膏子,裡面大約就是些滋潤的花籽油、羊油,還有祛風止癢的地膚子、白鮮皮,也能用來應應急。”
她見崔澂沒有反應,就道:“我來替先生拿著花枝吧,不然您怎麼塗呢。”
說著,就說把手臂張開來,崔澂那纖長的眼睫抬起來,又低垂下去,如此往復幾次,似乎在考量她的辦法,姜聆月仿如沒有察覺,面上還是含著笑意,張開的手臂是一架搖籃。
下一瞬,被一大捧桂花填滿,碎星點點映著她的面容,她略聞了聞,先是說:“這桂花挑得極好。”
而後問道:“先生很喜愛桂花麼”
這話是明知故問了,且不說他為了此事連身體都不顧及,就看他對這些花枝的用心程度,罩布、繫帶、護花幡一應俱全。
豈不就是看重至極。
可是有些話知道是一回事,說出來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總覺得崔澂身上同樣籠罩著一層模模糊糊的霧氣。
說不清道不明。
崔澂搖了搖頭,道:“是我小妹喜愛桂花。”
“……她的生辰將近了,往年她生辰宴上,常用桂花插瓶、做糕餅,今年汴京桂花謝得早,唯有國子監地勢高,多種桂花,花期要長一些。”
學堂栽種桂花,是取蟾宮折桂之意。
這是常事。
姜聆月原以為他說的是崔六娘,當日在行宮,他為了找崔六娘,提出教她打水片兒的事情,她現在還有鮮明的印象。
可是崔寸心與她都在國子監進學,二人雖不同堂而坐,偶然見面也會交談一二,沒有聽說她近日要辦宴集的。
她總覺得他是意有所指,但是他既然沒有坦露內情,自己也不能一再問下去,是以點了點頭,只道:“手足情重,壎篪相合,也是應有之意。”
崔澂似乎牽動了下嘴角,終究沒有評置一詞,就是緩慢塗抹著手上膏體,衣袖順著他抬起的手臂跌落下去,露出他一段極白的肌膚,其間紅痕密佈,宛如女郎唇齒間的口脂。
姜聆月被這想法驚住了——崔澂的身上怎麼會有女郎的口脂
她幾乎是立即轉移了話題:“先生來此是為何事”
崔澂動作一頓,口中道出兩個字:“女使。”
姜聆月以為自己聽岔了,確認了一遍:“女使你是說……阿胭嗎”
“原來她叫阿胭。”
崔澂露出了少見的笑靨,聲音也放得和緩:“是的,我說的就是她。我看她時常在這一片摘花、收花,必然是相當瞭解桂花的。她要這些花也是做糕餅麼她也覺得我這些桂花…挑得好麼?”
“……這。”
姜聆月推敲著字句:“就如先生所說,近來府裡的食案上,桂花糕是常客。至於阿胭怎麼看待的,您應該去問她。”
崔澂沒有回應,轉頭看了眼山坡下,午歇結束的學子們開始走動起來,枝條掩映間洩出一片阿胭上階梯時翩躚的裙角,坐堂的鐘聲就要敲響了。
於是他道:“我該回去了,你也是。”
他把手中白玉盒放在石床的邊緣,不經意瞥到了那本半敞開的大梁疏議,上面幾行小楷婉約而不失力道,一看就是姜聆月的字跡,他不過多注目,轉而道:“你的經義、策論已經稱得上無可指摘,疏律於你不過是錦上添花之物,然則你日後在京為官,免不得從翰林院、御史臺這兩項做起,御史臺最講究條律,你如果有進益此項的意向,儘可以來問我。”
“我會盡師者應有之責。”
他的語氣確定:“你本來也不必為了外人的議論讓步,不是麼”
姜聆月想不到說不的原因。
崔澂的眉眼再次起了弧度,那弧度極小。
隔著面紗,她也辨不太分明,就聽到他的道謝:“今日,真是多謝你。”
轉眼時,周邊惟餘清清淡淡一點兒竹葉清氣,合著藥膏裡的花籽香、藥香。
是崔澂身上的氣息。
*
除了能夠與崔澂討論疏議這一件事,姜聆月還知道了另一件讓她展顏的事情。
樓飛光即將結束近一年的遊歷,從她懸壺行醫的偏遠郡縣,就此返回京城。
還邀請她在她歲試結束後會面敘話。
姜聆月原要在回府以後,研磨提筆回信,迎面望見一行大內的宮人,在府中主院進進出出。
竟是在將謝寰的寢具,依次搬去她的臥房。
還不及她發問,就見聖人的近身內侍成元向她走來,躬著身向她說明情況:“宮中尊長耳聞了王妃與殿下分房之事,以為有礙於宗廟社稷,責令王妃與殿下自即日起,同房起居,不得有違。”
“宮中已有十數年不見嗣子降生,王妃身為人婦,也要體諒聖意才是。”
作者有話說:*參考唐律疏議。